《拾梦》足羊

6、怅然如失

　　陆珂躺在床上，默默地盯着床顶。床边站着王大夫陆夫人陆博陆媛陆管家陆小米陆香丫鬟甲乙丙丁……以及，陆博旁边那个打晕她的男人——她的未婚夫蒋逸凡。

　　不动声色扭了脖子，发现完全动不了，识相地维持沉默。

　　从未如此经历过绝望，原因无他，透过母亲并不慈善的语气得知，她半夜偷自己家厨房被人当小偷打晕，袭击她的人不仅与她大哥相识更是白天前来提亲的人，提亲的对象还是她 ，陆珂只愿自己仍在昏迷。

　　陆夫人显然不懂她此刻心情，[既然你们已经见过，虽然方式不太理想，不过年轻人嘛，好好聊聊就好了。]

　　然后领着一群心领神会的人浩浩荡荡走出房间，陆小米走在最后还贴心的关上门。

　　[……]

　　蒋逸凡走到床边坐下，[你叫陆珂。]

　　陆珂轻哼一声答应，目光悄悄打量对方。

　　今天穿着一件象牙色长衫，束着的长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儒雅冷清；昨晚光线暗没看清，这个男人从外表而言，相貌其实比实际上要年轻，怎么看都是——陆珂心中绽放出万千鲜花——龙、阳、之、好啊。

　　上一秒对蒋逸凡脸皮的肯定，下一瞬间，陆珂只想干了这碗恒河水从此萧郎是路人。

　　蒋逸凡淡淡道：[长相普通，身材壮硕，智商偏低……这些姑且不谈，听奶奶说你现在知书达理，原以为与小时候不同，结果不仅打人，现在还学会偷窃。刚才你已得知我是你的夫君，却从开始就一直对我嗤笑，不知你是对我有意见不愿嫁于我，还是你根本就是不修边幅。]

　　陆珂目瞪口呆，低瞄动不能动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只是嘴角抽筋，蒋逸凡已经厌烦地瞥她一眼，拂袖离去。

　　这说话的语气，这臭屁的姿态，跟小时候见到的少年一模一样。

　　片刻后，陆小米端着粥进门，看到自家小姐已经张着嘴等着，兴奋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

　　[我就说一定是来娶小姐的，您还不信，看吧……不过新姑爷人气真高啊，府上来了好多人，都是来找姑爷的。还有不少姑娘来，个个都比您好看；您说您，平时叫您少吃多运动。还被姑爷抓住偷吃，现在像个肉饼一样瘫在床上，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姑爷要跟小姑娘跑掉啦。]

　　[陆小米你给我滚！]

　　陆珂看着镜子里涂满胭脂的脸上举着两酡红，嘴角不由得一抽……这到底谁啊！

　　[你确定这是外面最新款？]

　　受到质疑的陆小米立马捧心一脸受伤：[小姐您总说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您都不信任我……我特地去看了，陆香给二小姐也是这么画的。]

　　陆媛什么时候画成她这样啦！不过五十步笑百步，陆珂也不会，只能将信将疑的认可了。

　　穿著不习惯的衣物，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陆珂总算能出门透透气。

　　蒋氏本家在大陆，帝都城中有处私宅。为了蒋逸凡娶亲，老太太特地从大陆赶过来见孙媳妇。

　　当日舟车劳顿，等拜访过亲家，便邀请城中亲友相聚家中。除了蒋逸凡的双亲去世以外，其他较常走动的长辈都在场，陆夫人早早带上陆博陆媛前去。

　　往蒋府的长队从前门排到城外，陆珂属于哪里有热闹人往哪儿窜。经通报跟在管家后面走过好几条长长的走廊，沿途的下人先是一顿然后纷纷低头行礼 。

　　蒋逸凡家的下人倒是挺懂规矩，陆珂不由挺直背脊，瞥了眼跟在身后到处摸的陆小米。

　　进了宴会厅，远远望见蒋逸凡和陆博站在角落，跟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说话。

　　管家行了礼，朝蒋逸凡走去。陆珂犹豫一下，没有跟过去，而是找个位置安静地坐着。

　　过了不久，蒋逸凡急冲冲走过来，拉着陆珂就走。陆珂有些惊讶，因为蒋逸凡的神情呈现出前所未见的隐忍和愤怒，脸上分明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对方心情不好又一言不发，难道是因为她的不请自来而不高兴。

　　陆珂挣扎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蒋逸凡已经带她进了房间。

　　[那个……]蒋逸凡抿唇，听陆珂要说什么，[因为母亲一大早便带着大哥小妹过来，我一个人在家中，想着还是过来看看你，你生气了吗？]

　　男人松开抓住的地方，陆珂斟酌道：[你……蒋……公子，抛开昨晚和今早的两次不算，现在才是我们正式的第一次见面；你昨天对我的评价都很中肯，我确实是那样，无法配的上你。所以你对我不满意，需要毁婚，我是完全不会介意的……]

　　[闭嘴，白痴，你这张脸是早上被人打了吗？]蒋逸凡抱胸斜视，唇边溢出一丝轻嘲：[还是，连你的审美也有问题？]

　　[啊……我……]陆珂没有跟上节奏。

　　但对方却还咄咄逼人的说道：[ 确实，这件婚事并非我心甘情愿，但既然选择就会认真对待。现在我还是你的未婚夫，你却再三推脱解除婚约难道嫁给我你很委屈？我并不是非你不可，也不屑要一个这样的伴侣。 ]

　　陆珂干脆闭上嘴沉默。

　　两人谈得很不愉快，蒋逸凡冷笑着瞪着陆珂。从诡异的沉默开始，男人那对匀称的长眉就越皱越紧。

　　稍许，暴躁的男人叫来下人吩咐一番，片刻后，一盆水便送了过来。

　　蒋逸凡道： [过来洗脸！]

　　陆珂瞧著对方满是厌恶的神色，心底也有些窘迫。但却鼓起勇气，搬上小板凳，在男人身边坐下；蒋逸凡见她坐下，恼怒道：[还要等人服侍你吗，陆大小姐。]

　　陆珂尴尬的笑笑，起身拿起一旁毛巾，沾水轻轻蹭了蹭脸颊。良久，脸皮都红了，红粉仍未脱落。

　　男人叹口气道：[这些年你都学了些什么。]

　　他侧过身，从后头搂住陆珂。陆珂的身体顿时一阵僵硬，手里的毛巾被取走，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别扭地道：[我不是帮你，只是怕吓到我的客人。]

　　早就吓一路了，陆珂暗自匪夷。

　　一般来说，嘴上的便宜陆珂是绝对不肯放过的，尤其对方曾经还给了她一掌。但就是不想破坏两人难得的和谐，却发现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

　　蒋逸凡的手透过水轻轻拂面，态度不耐却动作温柔地在她脸上搓揉。

　　陆珂迟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整个人小幅度朝后挪，身边的空间容纳很小，蒋逸凡退无可退，只能任由陆珂靠着。

　　[你做什么？]

　　[腰疼……] 陆珂一边说手一边向后伸去，在摸到结实的腰身紧贴自己时，脸上霎时充血，人往前挪了点。

　　蒋逸凡训斥道：[别乱动……]

　　陆珂立刻停住，任由男人帮她清洗。

　　蒋逸凡脾气坏嘴又坏，但其实对方很照顾她。家世好，交往的人都是陆珂的叔叔辈。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与这样的一个人相处，诚然蒋逸凡不会跟那些老辈人那样死板，但相差靠十年的见识和能力都让陆珂没有信心配得上蒋逸凡。

　　等到蒋逸凡擦干净，陆珂已经恢复原来的模样。

　　蒋宁昭瞪了她一眼，讥讽道：[前后也没差别。]

　　[对不起……]陆珂沉沉道，心里突然觉得很委屈，[让你误会很抱歉，我并不是嫌弃你，也不觉得嫁给你很委屈。像你说的，我什么都不会。你比我成熟，阅历比我多，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会与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接触，更别提成亲……]

　　［这么说，你来是告诉我你其实愿意嫁给我？]

　　陆珂缄口无言。

　　[走吧……没想清楚前别找我。]男人漠然道。

　　望着摔门而出的男人，陆珂不由得垂下了头，挫败地叹口气。

　　她回到家里，难得没有叫上陆小米，洗过澡，换了套衣服，躺在舒适的床铺上。

　　从这整件事开始，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也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这桩婚事本就建立在两家双赢的利益基础上。在帝都人的口中，自己既不如家中长子的地位，也比不过“帝都之花”的小妹，嫁出去反而不用再被别人比较。

　　陆珂从不曾真正喜欢过谁，但是实实在在爱这个家。

　　自记事起父亲便常年不归家到后来离家出走，母亲只对她漠不关心，大哥跟小妹虽然很爱自己，但在一起总感觉生分，仿佛他们才是兄妹而没有她。

　　这些年过去，外人只道陆家大小姐淘气胡闹，连陆珂自己都以为她很快乐。只有一直陪伴她的陆小米，看见她快乐外表下的悲伤。

　　但蒋逸凡的出现却完全改变她的生活，如同困在沙漠里的人看见了绿洲，陆珂第一次被人点名需要了。

　　这个男人对于陆珂是完全陌生的存在，要陆珂承认与他成亲就觉得怪异。

　　不知道蒋逸凡为什么在意她的态度，毕竟帝都很多上层夫妻原为两家政治联姻，表面相敬如宾，实则貌合神离各过各的。

　　蒋逸凡分明也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见识比她要深得多，这样的人，居然还介意她愿不愿意嫁给他。陆珂想，难道是自己的美貌让男人想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想起蒋逸凡露出的厌烦神色，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

　　蒋逸凡在乎她，这就戳住了陆珂的脉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下一个人关心她，既然如此，是蒋逸凡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坏脾气和毒舌，也显得很特别，想来对方也有要跟她好好培养感情。

　　蒋逸凡并没有直说，但细心的观察，入微的呵护，都表明了对方的诚意与用心；而由始至终，陆珂都只是被动地接受。

　　所以现在也该换她表示一点诚意，至少要让蒋逸凡知道，她并不是一无所感。

　　过了几天，陆珂特意挑选了礼物拜访蒋家。

　　跟在管家后面到达精致的花园，蒋逸凡不在家，先前见过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陆珂行礼客套地道：[午安，蒋老夫人。]

　　老人笑着招呼她坐下 ，眼神慈爱的注视着陆珂。一边询问她对这座宅邸的看法，一边了解陆珂与蒋逸凡这些天的相处。

　　[我听逸凡说，你想在这儿多住两天？]

　　[是的，]陆珂谨慎的道：[我想再陪陪母亲……]

　　蒋老太太点头，慈祥地道：[这样也好，不过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您说。]陆珂附和。

　　[蒋家的本家在大陆，看过你后我也该回去主持大局。]蒋老太太叹了口气，[逸凡性格暴躁，从小就是个让人头痛的孩子，生了病也不会说。这孩子身体不好，早年……又吃了不少苦，]说着摇摇头，[还好，总算没有大碍，但身体却一直养不好。我这一走，逸凡就托你照顾。]

　　[我会的老夫人。]陆珂点头道。

　　两人聊了一会家常，多是关于蒋逸凡的生活习惯和日常喜好。陆珂一直紧张，但却不得不承认蒋老太太在这方面确实是位好奶奶，至少对于陌生的孙媳妇不像一般被抢走亲爱孙子的奶奶，对她很慈祥，陆珂觉得有些羡慕。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蒋逸凡回来了。看到陆珂在有些惊讶，但很快板起脸，冷冷问道：[你怎么来了？ ]

　　[你这孩子，]蒋老太太佯怒，轻拍了蒋逸凡一巴掌：[成天到晚不在家，要不就这么晚回家，人家孩子都等了你一天了……陆珂啊，晚上便留下吃饭吧。]

　　[谢谢您的邀请，但天色不早，我出门时答应母亲回去吃饭，所以……]陆珂连忙晃手推辞，眼神则不由自主飘向蒋逸凡站的地方，蒋逸凡则面无表情看树。

　　蒋老太太闻出猫腻，点点头起身随着丫鬟搀扶回到屋内。

　　年轻人需要空间。

　　等到送走了蒋老太太，先前一派祥和的气氛瞬时陷入沉默。一脸阴郁的男人脸上明显是不耐烦，却又站在原地不动。

　　算是摸清男人别扭的性子，固执起来能一直这样耗着。陆珂犹豫了一下，她朝蒋逸凡方向试探的挪动两步，用细的跟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弱弱道：[……]

　　[好好说话。]

　　[我想回家……]

　　[呵……门在那儿，脚长在你的腿上，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男人淡淡道。

　　[可是你没说送我。]

　　这次对方没回答，只是怒视着陆珂，耳梢根渐渐染红。

　　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陆珂深吸口气，默默走到蒋逸凡身边。

　　［什么，我……确实不爱你，］看着对方的脸色瞬间阴沉，连忙道：［但也没爱过任何人。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我从七岁就跟着静安师傅学习，没有同龄人没有朋友，我没有谈过恋爱。］

　　蒋逸凡不说话。

　　这时管家拿了封信上来，男人看过后嘱咐管家准备马车。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直说。］蒋逸凡道，神情间多了丝不耐烦，［我晚点有事。］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一直问我是不是自愿嫁给你，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想和我培养感情？或者，你很在乎我？］

　　［我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蒋逸凡冷冷一哂，［既然要成亲，至少不能心存芥蒂，我不想往家里娶一个怨妇闹来闹去。］

　　陆珂没有生气男人把她比成怨妇。

　　小心翼翼的伸出小指，试探性勾住对方的小指，摇了摇，满面通红：［我今天来就是回答你的问题……我想好了，我愿意嫁给你。］

　　突然眼前黑暗，一只手遮住陆珂的眼睛。

　　［这……这天，天太黑了……你看不见路吧……那我送你好了……］

　　没有甩开或者嘲讽，勾住的手指转成蒋逸凡愤而用力的握着。眼睛被遮住当然看不见路，陆珂努力憋住自己不要笑，不能破坏好气氛。

　　但是十指交握真的好羞耻啊，鼻间有股热流奔腾。

　　与微凉的手指接触的皮肤都热的发烫，空气中似乎散发着男人身上独特的草本味道。陆珂深吸，清新，安全，还带着泥土的酸味。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味道，陆珂想，然后脑子一蒙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