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溯 那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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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的一区十三号街还不叫现在的名字，建筑也都是老旧的。
十三号街的05巷，住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孩。
男孩是沉默的。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扇着手中的旧报纸，有点老头子的模样。
于是便有真正的老头子接近他了，然后老头子的老婆也跟着来了。
男孩教老头子老太婆们用铁皮做些小玩意，借他们的锅炉做饭，或者干脆去他们家蹭饭吃。
饭后，老头子们从家里搬出二胡，一字排开，老太婆们则拿出纸牌，在家门口的石桌上吆喝了，男孩有时会去掺一脚，可他牌技实在太烂，最后也没人和他玩了。
老人们特别喜欢和他讲一些陈年旧事，说到兴头上就手舞足蹈，男孩一开始还听着，到最后还是悄悄溜了。 或许老人们也并不把他当听众，他们只是寂寞太久了，而那种寂寞并不关他的事。老人们活在过去的辉煌里，没人能够理解他们。
后来，有家属想起他们遗忘已久的父母了，纷纷驱车来接走他们，老太婆们有时想打打牌，却发现人凑不齐了，老头子也不拉二胡了，只在高兴的时候哼哼小曲儿。
男孩后来也不经常见到他们了，再后来，楼房便一层一层的空了。
男孩终于感到寂寞了，他回到家，打扫卫生，一遍又一遍。
有时他会拿着报纸做的蒲扇坐到树荫下去乘凉，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很久远的事。有时想着想着就会睡着，然后一睁眼便是高高悬挂的横幅：喜报！城区开发八十年庆！
此时的天空绚烂瑰丽，颜色是泼墨一般的浓重，没有风，没有鸟，没有炊烟。他突然也安静下来了，他感觉到脚边陌生的温暖，厚重的，颤动的，那东西突然低叫一声，然后竖起了毛——他不小心踩到它了。
男孩有些惊奇地将猫抱起，平举到眼前，他似乎想不明白这神出鬼没的动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人一猫对视良久，最后男孩把猫带回了家。
猫就这样在男孩家里住了下来，说是住下也不准确，因为猫还是会到处乱跑，半夜三更的从窗户跳进来还时不时会打碎几个盘子。
男孩终于没有那么闲了。
下大雨的时候猫就窝在沙发上，男孩把门窗都关紧，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远方一阵闷雷。
夏季的雨总是短暂的，雨过天晴男孩照例去老地方乘凉，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他似乎并不是来乘凉的，只是低着头，手上的铅笔写写画画。一群人扛着大花圈从他们眼前经过。
“你是家属么？”男孩问那人。
“不，我只是一个送行的。”他抬起头来，一张脸很是年轻: “你呢，又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没有说话，那人也不介意，笑了笑把画本收起来了。
“好饿啊，你总应该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以吃饭的地方吧？”他冲男孩眨眨眼。
“出了巷子左边拐就是。”
“谢啦。”
他后来还是会遇见那人，有时候一个人在画画，但更多时候都在陪老人们聊天。
男孩得知他是一个旅行者，去过很多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有趣的事，因为他总能把老人们逗得哈哈大笑，他或许有很多朋友，可以去更加热闹繁华的城市。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男孩问他。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某人向我提起过这里的天空，也有可能这是我旅途的必经之处，”他撇撇嘴: “虽然随性占了很大一部分，但我还是有想看的东西的，那个——”他冲不远处的横幅抬了抬下巴: “最近可都在宣传这个。”
“是吗。”男孩看向贴着喜报的横幅:
“我也挺期待的。”
“你家人会和你一起去吗？”
“不知道，会吧。”男孩低头用脚碾落下的叶子“他们在三区工作，很忙。”
“真遗憾，平时就你一个人吗？”
“我可以去隔壁家住。”他看着对面的人: “今天我又要去蹭饭了，你一起吗？”
为什么不？他想，和男孩在一起总是很开心，当然并不只是能随便蹭饭吃……他觉得男孩挺纯粹的，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也会不如他愿……
“哈哈哈哈！”男孩用手捂住肚子，直不起腰: “林花……哈哈哈哈，怎么会取个女孩子名字……”
“是林华啦！”男人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很容易谐音啊……”
“算了，随你吧。”他止住这个话题“那你呢，你叫什么？”
“阿真。”
“……就这样？”
“不然呢。”男孩耸了耸肩: “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这么叫吧。”
男人站在原地，表情有些不赞同，但他什么也没说。
庆典那天，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男孩出了巷子，过两条胡同口，拐个弯，进了一家便利店。
他径自走到柜台那，将一枚硬币递了出去。
“又给爸妈打电话啊？”
“嗯。”
“行，里边去吧。”
下午林华四处游荡，碰见了正在遛猫的男孩，说是遛也不准确，猫都跑没影了人还在那杵着呢。
“嗨，那是你的猫吗？”他主动上去招呼。
“嗯？”男孩抬头，见了他也不太热络: “嗯……算是吧。”
“晚上一起看庆典去？”
“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呗，我等你啊。”他说着还边去捏了捏男孩的头发。
结果到了那时候，被等的人把猫找回来了，晚饭也做好了吃过了，连仙人掌都浇过水了，可还是不见那人的身影。 男孩把门锁好，给窗户留了道缝，出门了。
林华是被“砰”的一声惊醒的，他睡在窗户前，此刻远处一簇烟花正飞上天，又是“砰”的一声，这次声音近了些。 他终于想起一些事来了，推开窗户向下望去，险些被男孩的第三块石头砸中脸。
“现在没有直达车了。”男孩抬头看他“要到广场得绕个很大的弯子。”
“唔，这个嘛……”身材高大的人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我们可以去问问隔壁家有没有车……”
最后两人坐在了张大爷的三轮车上，男孩站在后面，扶着前面男人的肩膀。
“往左拐。”
“知道了，”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站着啊，摔了怎么办。”
“哦。”男孩听话的坐下了。
“开心一点嘛，会有很多人去看热闹的。”
“嗯。”
“还在生气啊。”
“没有，”他被车子颠得有点疼“生气的话就不会去找你了。”
“胡说，我下午见你时你跟丢了魂似的。”
“哪有。”
“哪没有。”
“你看错了。”
男人叹了口气，不再问他。
男孩站起来，看着前面人脑后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你呢，什么时候走？”
“嗯？我嘛，大概坐这里的最后一班车吧。”
“旅行？”
“不，回家。”
后来两人到达广场的时候庆典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人群拥挤，他们只好站在外围，男孩爬到高高的土坝上。
“看到什么了没？”基本抓瞎的林华大声询问。
“有一帮人在跳舞，好像在搞活动。”
“搞什么活动？”
“看不清，太远了。”
“那就看看去呗，”他朝男孩伸出手“下来吧。”
最终两人抱着一堆奖纸换了吃的喝的，远处是区长对着喇叭咳嗽的声音。
“听说城区要改造了，老房子老建筑一律拆掉。”有人在小声议论。
“嗯，好像还说会引进一些新科技什么的……反正就是十区那些人搞出来的。”
“诶？那原住民不是要搬走？”
“也不一定啦……”
“但开发工作是一定会做的，一区太老了……”
“就送到这吧，”男孩在巷子入口叫住了林华“我会把车推回去的。”
“没问题吗？”
“嗯，话说你行李不拿吗？”
“都在包里啦……诶等等，”他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嗯？这是……”
“我画的画啦，其实那天我就到这里了，正好看见你在睡觉，随手就画下来了。”
男孩接过画，浓浓的荫凉气迎面扑来。
“谢啦，画得真好。”
“好了，回去吧，记得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哦。”
很久以后男人都记得那时的场景，路灯下的男孩冲他挥手，露出两颗门牙说再见，然后推着车走进巷子，夜色把他的身影吞没，而他自转身后就没再回头。
后来男孩也曾回忆过这一切，这时候的他已经在三区有了一份工作，有个自己的房子和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时间太过于久远，以至于回忆都带着一层雾，唯独那幅画是鲜活的，它被夹在书本里，随手一翻就能记起轮廓。
他以前的那些小玩意都送给了领居家的孩子，他们喜欢的不得了，都巴着他喊哥哥哥哥。
他再也没有见过林华，他想，林华那时候是有话想跟他说的，但那天太黑，他实在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喊住我呢，他想，你喊我我就会跑到你面前和你说我想说的话啊。
多可惜。
窗外，阳光明媚。
男孩坐在躺椅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