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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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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来临前,她正如往常一般,坐在池塘边的一棵梨花树下,两腿之间插着根鱼竿,手中是一本略有些晦涩的医书,十分认真地翻阅着。
“娘娘,陛下身边的福如公公来了。”风铃细声细气地与她道。
她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福如公公是嗜血君王身边的大太监,如此专门来找她,倒是有些折煞她了:“还不速速请公公进来。”
风铃应了一声,忙请了公公。
她将医术搁在身旁一块稍平坦些的石头上,起身理了下衣裙,就见一着深蓝色长袍,手执白色拂尘的男子踏步而来。
他恭敬地对着她行礼,她忙迎上:“公公实在多礼,叫本宫如何承受的起。”
福如公公看了她一会,缓缓叹息道:“陛下近来国事繁忙,整日里在御书房会见重臣处理各种要事,便没了空闲到佑清宫走一遭的工夫。然这些时日,陛下却是心心念念着娘娘,想着如何都要喝上一碗娘娘亲手熬制的参汤,却又怕累了娘娘……此事确然是本公公私下里来寻娘娘的,娘娘应不会拂了本公公的意罢?”
她顿觉好笑,什么拂了本公公的意?这分明就是那嗜血君王授意为之。
自觉这趟浑水是如何都逃脱不了,便十分干脆地应了下来,尾随着福如公公去了趟御膳房。
在去御膳房的途中,她想着这参汤应该如何熬制才好喝些,却不知御膳房早就备好了,叫她直接端去御书房便是。
她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耐着性子端着参汤从御膳房一路行至御书房,这一路上,她听得在她前头带路的福如公公叹了一遍又一遍的气,细心地嘱咐她各种微小事项,告知她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出任何一丁点儿差错。
她心里一暖,却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觉着这嗜血君王该找她麻烦还是会找她麻烦,即便她再谨慎小心也是徒劳。
待至了御书房,福如公公让她在外先候着,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然这声通报她是等了一个时辰都未等到,可她偏偏又进退不得,只得站在原地酸着手臂,这让她不禁怀念起这一个月中在佑清宫中度过的美妙日子。
忽然,距她数五十多层台阶上的御书房里传来男子的一声惊恐,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朝她飞来……
她清丽的眼眸瞬间恐惧地放大,眼睁睁看着那不断流淌着鲜血的东西,落在了她手中的托盘中,不偏不倚地砸翻了那碗参汤。
那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的头颅。
她大叫一声,毛骨悚然地扔掉手中的托盘,步履蹒跚着后退数步,喘着粗气,待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时,发觉身上已出了好几层冷汗。
她承认她自小吃过不少苦头,见识过的背后残酷比平常温室里长大的女子多得多,练就了一身遇事冷静的本领。可她亦然不过是个才满十八的小姑娘,这等鲜血淋漓的画面叫她如何承受的住,胃中一阵翻腾,叫她忍不住作呕。
“爱妃可是身体不适?”
她一怔,强支撑着自己的双腿不发软,抬眸望着那漫步而来的明黄色龙袍男子。
他冰冷的手掌中是一柄镌刻着龙纹的利剑,滚烫的鲜血自剑身一路滑落着滴在石阶上,浅色龙纹软靴踏着头颅一路洒下的热血一步步自石阶而下。
他微微眨了下满是戏谑之色的眼眸,如同女子般樱红的双唇如此浅声道。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她亦一步步向后退去,她知道她自己不该如此,可恐惧驱使着她的双腿。
“臣、臣妾身体尚……尚好。”
他又是漫不经心地一笑:“是么,那么便到孤的跟前来,让孤仔细瞧瞧。”
还不待她的大脑作出反应,就见他长臂一伸,将她牢牢地箍在了怀中。
如此近距离地目视着,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嗜血君王的容貌实在叫她忍不住垂涎,如若不是他的眼角、眉间、衣裳的血迹斑斑与他眸中透着凌厉的目光,怕是她真会就此深陷下去。
“怎么?是第一次见着孤么?”他玩味道。
仿若大梦初醒,她见着机会用巧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十分恭敬地跪在他的脚下,“臣妾万死,臣妾愚钝,竟失手打翻了陛下的参汤,臣妾这就再去御膳房为陛下再做一碗。”
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如同十二月的大雪般冰冷:“你害怕孤?”
她一愣,疑惑地抬眸,在触及他那对深不可测的双眸后,又战战兢兢地深深低下,于这个问题,她稍斟酌片刻,换了另一个词:“是,臣妾……畏惧陛下。”
如若这时她故意讨好地回答说不害怕他,那么她相信,以他嗜血君王庄起寒的性子,定会将那颗头颅系在她佑清宫的门匾之上。
这一日,她不知道庄起寒是怎么放过她的,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佑清宫的,只知道当夜幕降临,风铃熄灭最后一盏宫灯后,她裹了被子趟于床榻上时,手脚依旧一片冰冷,浑身还在瑟瑟发抖。
我多少有些看不过去,正想着施个妖咒助她入眠,但见墨弈这个杀千刀的又横在了我跟前。
“墨弈,你能不要这么冷酷无情么!”
“眼下不是关键时刻,万不可耍小性子做些什么,阿迟你要知道,每一件细微的改动都有可能改变今后的梦境走向。且……”他大步朝我而来,凝视着我:“你除了用冷酷无情来形容我之外,还会用其他的么?”
我嘟囔起嘴巴,“你真要我说?不会因我说出实话来揍我一顿么?”
他轻吐出一口凉气:“不会,你说罢。”
“冰冷如雪,小肚鸡肠,心肠歹毒,喜新厌旧,心猿意马……”
他适时打住我:“其他便算了,我只当你是在使小性子,后头两个是怎么回事?”
我撇撇嘴,颇为一本正经道:“就是这么回事。”
我应时时刻刻都要铭记父君母后的好,因他们给了我天上地下最为敏锐的一对眼睛,叫我饶是身处黑暗,也能够清晰地瞧见所有细微的事物,譬如眼下,墨弈稍皱起的眉头叫我看的一清二楚,如此也好迅速拿出看家本领逃跑。
可就我这近一千年修炼的连半吊子都算不得的妖术,若是正儿八经能从墨弈手下逃离,那他这个神界九重天上的太子算是白做了。
故虽心有不甘,然则被他逮个正着也算是我意料之中之事。
柔和月光倾泻而下,浅浅勾勒着他精致的轮廓,有银白色的梨花翩然落在他的发上,如此目视着,竟叫我有片刻的晃神,“你说你不会揍我的。”
他上挑起眉目,声音依旧清冷:“我怎么不记得。”
“……”本公主不禁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加上厚颜无耻这四个字。
上官佑清在佑清宫中一连静歇了数日,稍一晃神,眼前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颗令她作呕的头颅,以及庄起寒那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如何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嗜血、杀人不眨眼的男子会是这个旬国万人之上的王,且还是一位将这旬国治理的风调雨顺的君王。
自庄起寒十二岁登基直至如今的十三年里头,官场少了贪赃枉法,百姓少了怨声载道,就连不知何时因自然灾害引起的荒乱都少了,更不用说边境王朝的铁骑。
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庄起寒有这样的一番雄才伟略,何不改了这嗜血的性子,做一个百姓口中人人称赞的君王呢?
这旬国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只记得他的过,又有多少人记得他的功呢。
思及此处,她心中竟为他生起了几分不甘,然一想到那血淋淋的画面,这几分不甘瞬间烟消云散。
风铃看不过去她日日如此颓废,提议她去御花园转转,赏赏花,她本是不依的,但在看到风铃眼中的忧心忡忡后,终是去了。
她想着,如若上天能够赐予她一项能力,她不要盖世武功,不要化石点金,只要能够感知到庄起寒何时会来,何时会与她不期偶遇便好,如此她便可以避过他,免得惨案的发生。
譬如眼下,她正一人在御花园中散步,入眼的是五颜六色的繁花,嗅到的是浓郁的花香味,心情到底是一点点好了起来。
只是……
如若远处没有那一抹残忍的明黄色,没有那一张叫她心生恐惧的容颜,她相信她的心情会一直这么好下去,将前些日子的噩耗忘得一干二净。
“起寒哥哥!”
不知从哪儿窜出个娇小玲珑的可爱女子,甜甜地叫了他一声,一把扑进他的怀中,软绵绵地撒着娇。
这一幕堪堪让躲在假山后的她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这天下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小女子看着柔弱不堪,却是未想到她的胆子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透过假山的空洞,她看见庄起寒厌恶地一皱眉头,狠狠推开了那小女子,神色凌冽地让人害怕。
然粗线条的小女子并未发觉,正欲嘟囔着嘴再次扑上去,但见她身旁随行的忠心侍卫忙拦住了她。
就在小女子十分不满地瞪着侍卫时,一道快得让人晃不过眼的银光闪过,此时此刻,那侍卫的左手,五根手指头,均自半腰的骨指处断裂,不知散落在何处。
始作俑者却一派清闲,指尖慢条斯理地抹干净刀尖,将它重收于袖中。
那侍卫也是个有骨气的男子汉,饶是如此,他在大声叫了几声后便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用另一只完整的手紧紧护着已晕过去的小女子。
庄起寒略带赞许地看着,“不错,有骨气,孤给你个机会,一盏茶的工夫里你若是寻得了那五根断指,孤便让你去慕容将军那里谋职。”
侍卫忙磕头谢恩,步履艰难地寻找着那五根断指,只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已寻得了四根,可最后一根,他是如何都找不到。
躲在假山后的她只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因为最后那一根断指堪堪落在了她的绣花鞋上。
她不知道庄起寒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这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她的一场试探,但当到了最后一刻,那侍卫滴落着汗水苦苦寻找的最后一刻,她终究选择从假山后出来。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同自己说,上官佑清,你既已踏出了一步,既已经想着要趟这趟浑水,那么就不要犹豫,不要后悔。
她坚定着眼瞳,跑到那侍卫的跟前,雪白色的裙裾划过万千繁花,将一张帕子递到那侍卫的跟前,那帕子上赫然有他的第五根断指。
那侍卫一怔,在看到她的衣裳妆容后,欲备行礼,见她已兀自用那张帕子轻巧地托住了他那流着血的手掌,恍惚间,这侍卫觉着痛意在一点点减少。
她上官佑清这辈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对医学颇为的上心,整日里琢磨着医书,捣鼓着草药,也不知对多少错多少,然学至今时,以麻醉缓解疼痛之类的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那侍卫甚是感激地看着她,她却神色淡然,抽回手,对着一旁的庄起寒下跪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良久,庄起寒都只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不曾出过半点声音,直到她觉着自己后背的冷汗都浸湿衣裳后,他才缓而道:“方才,你的眼中是看不见孤么?”
她瞬间愣住了,尚在假山后未出来之前,她有想过他会对她施以暴行,也会侥幸地想着恰逢他今日心情好直接对她淡然漠视,却是无论怎么着,都未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在对方压迫性的眼神下,她只得硬着头皮用最公式化的言语答道:“陛下真会说笑,这后宫三千女子谁的眼中不是只有陛下一人?恕佑清愚钝,还望陛下明示其意。”
“抬起头。”
她依言,对上他那深沉的眼瞳。
“上官佑清?”
她一愣,“臣妾……在。”
“上官佑清?”他又问了一遍。
她不解,暗叹权术之人都是这般深不可测么,“臣妾在。”
他用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这样的眼神让她有莫名的欣喜,却也让她有莫名的恐惧,在遇见他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有很多种感情。
明黄色的衣角划过她的脸颊,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不知此刻的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悄然地回了头,看着他愈行愈远略显萧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