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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我从前只晓得女人发起疯来很是可怕,原来男人要是真发起疯,那堪堪不知比女人胜了几筹。

      我这一脚还未踏进玄色殿门,就听得里头传来男子极为放肆的咆哮之声,这力度,不免让我想起了母后的坐骑——破凌狮,它吼起来当真是天地也要动一动的。此番二哥的声声嘶吼,听在我耳朵里竟也毫不比这逊色。

      我心里琢磨着,既然他都已经伤心到了这步田地,我总不能进去再补两刀。方才妖灯与我说,他因为一个一万两千多年前甩了他的女人,快把整个玄色殿的酒都喝光后,我心里只想着将他狠狠地骂上一顿,然后施个妖术将他弄昏一了百了。

      好在我狼心尚未完全泯灭,且他平日里对我也还算不错,不如还是开导他一番,也算做件好事。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瞬步行至殿内,稍有些打趣地瞧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侍女和侍卫,他们皆哆嗦着身子,一副默不作声的模样,一排排地跪在两边,还颇有些形式。

      我越过他们,正备跨那高高的门槛,忽然什么东西伴随着浓郁的酒味急速着朝我面门袭来,身体本能的一个侧身,避了过去,下一秒便听得一道响亮的破碎之声。

      我细细一看,这白玉剔透的羊瓷瓶是碎了个稀巴烂,且方才我若是再慢个分毫,我这漂亮的小脑袋上定能长出个包。

      再看看始作俑者,一副衣衫凌乱、满身酒气的颓废样,手里不停地砸着东西,嘴里也不知在含糊地嚷嚷些什么,原先在我心中仅存的一点形象算是全无了。

      想他不醉酒时,也是个正气凛然的男子汉,但只要一沾酒,整个人就像是被疯狗附身了一样,浑然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蠢事。

      他曾有回醉酒,不知怎地,三更半夜闯进了父君母后的寝宫,搅了父君母后的好事不说,竟还糊涂地将父君心爱的白琉璃花瓶打碎了。

      这宫中素来不缺什么奇珍异宝,父君也并未将这些华贵之物放在眼里,只单单对这白琉璃花瓶宝贝的紧,因这物什乃是魔君他老人家做梦都想得到的一件珍品。不知通了什么渠道,这珍品几番折腾之后,落到了父君手上。父君当即欣喜若狂,赶忙用妖力将它封存起来,以免遭到什么毒手。

      可时间一长,父君便觉得这般藏着委实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供人观赏,实则是有意昭告魔君,他心爱的宝物在他这儿。

      每每父君下棋输给了魔君后,翌日都会带着白琉璃花瓶去魔界走一遭,借此物来消消魔君的气焰。

      现下这炫耀的资本没了,父君怎能不生气。当即下令,赐他在北冥池沐浴个三百年,且今后无论何事都不准再沾一滴酒,就是他偶时闻一下,都要被父君训斥个半天。

      思及此处,我瞬间将开导二字抛在脑后,心里默念了句妖咒,他便双眼一瞪,倒了下去。

      我招来侍女,吩咐了几句后,便出了玄色殿。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有血红色的夕阳余晖破云而出,淡淡地笼罩在我愈行愈近的梨花白拱月桥上。

      桥的那一端,妖灯正提着淡紫色裙摆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小的脸上已是涨得通红。只听她边跑边喊:“公主,公主……妖君妖后请公主去一趟茗薇殿,有十万火急之事商议!”

      十万火急之事?我顿觉好笑。

      父君母后口中的急事往往都不是什么急事,也亏得妖灯每每都当回事。且稍一料想,便也知晓了他们的意图,不过就是想让我问刚下人界的墨语独讨一滴眉间血,然后好施法去消除我那没出息的二哥的记忆。

      我叹了口气,轻拍了下她的小脑袋,“我不去茗薇殿了,直接到人界找那墨语独,就是用蛮力,也要讨到一滴眉间血。”

      实则我是万分不想见这墨语独的,不单单只因此人的人品大有问题,最主要的原因我心里头很是清楚,当属那个一万多年前挖我心脏的人。

      如今距我从虚妄之殿出来已是过了一千年有余,其中我至少有六百多年是在时玥宫的金丝床榻上度过的。

      犹记得刚出来的那会子,头发因常年照不到阳光而枯白,眼瞳因冰寒之气的侵入失去了光明,喉管因没有雨露的滋养而沙哑,整个身体又因着日日夜夜贴着白玉寒冰几乎残废。如若不是父君母后费尽心思为我疗伤,旁的不谈,我估计眼下我还是个睁眼瞎。
      深深的记得有一回,妖灯如往常一样为我端来汤药,悉心喂我时,她那宽而大的袖子滑落到了我的手背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沿着手背一路冻结到我空洞的胸口处。我一惊,慌忙伸手去触摸她的衣裳,原来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可我却看不见,一点也看不见。
      需知我的原身乃是一匹狼,且还是一匹拥有着九条尾巴的红狼,天上地下约莫就我这一匹,其中超乎其他狼的敏锐洞察力是我最为骄傲之处,因这是父君母后赋予我的强大能力,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
      然则因我的愚蠢无知,被毁了个干净。
      那时极为不好受的滋味,就是如今,我也不曾忘却半分。
      再待到后来,当我的双腿能够颤抖着站地时,我半拄着根拐杖,去了茗薇殿后的妖花庭。
      恰是阳春三月,万花丛中开,姹紫嫣红。然能够博得我目光的依旧是那如雪般白净的梨花,它们缀满枝头,随着微寒的轻风片片飞舞。
      我站在树下,这么呆呆地望着,不知不觉间,想起了眉已曾哭哭啼啼问我的一句话。
      她道,阿姐,是不是心痛到了极点。
      当时我的精神正处于极为低谷的状态,未曾回答她,如若她今后再问我这个蠢问题,我定然会告诉她,我连心都没有,又怎么会痛。
      一万年的面壁思过,让我对他早已无爱无恨。
      况且自我厚着脸皮登上九重天追求他那会子,他这个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早已与仙界倾国倾城的美人三公主秦叶落有了婚约,当初是因着我介入其中,才没有完婚,现下怕是小崽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想想也真是叫我无奈好笑,我败在了墨弈手上,我二哥败在了墨弈他亲妹子的手上。
      说来,他们二人的这段孽缘我在其中倒也掺和了不少。
      妖界女子满五万岁成人,是要过及笄之礼的。一万两千多年前,父君为祝贺我成人,大办了一场宴席,来的宾客均是这四海八荒、六界之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其中便包括神界的二公主——墨语独。
      她年长我一万余岁,着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二哥算是对她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一颗万年都不曾动摇过的狼崽子心总算是动摇了这么一回。
      二哥与我悄悄说出他的想法时,我也是满心欢喜的,觉得她长得好看,多才多艺,性格也不错,若是真和我二哥成了亲,当我了二嫂,那倒真正是一件大喜事。
      及笄宴会之后,二哥便每日想着各种法子去天上叨扰这位公主,我闲来没事干,也和他一起捣鼓。
      如今想来,那时我们兄妹二人真是蠢到了极点。
      只记得,二哥向她表明心意时,她冷冷淡淡,字字句句里饱含着讥讽:“二皇子是在同语独开玩笑么?如若不是父君要求语独去赴宴,别说是踏入妖界了,就是方圆一千里左右,语独连靠也是不想靠近的。那等污浊之地,晦气太重,语独不想沾染半分。”
      自此之后,我和二哥再没有踏入神界一步。
      不久,这语独公主便和神界的大将军凤云柒成了亲,那喜帖我也收到了一张,还来不及看上面的字,就被二哥抢过,面无表情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那一回,我晓得二哥的这颗狼崽子心彻底碎了。
      而今日,那墨语独竟来了趟妖界,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要见二哥。
      这一见,已然是一万两千年之后,也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二哥回来后捧着酒坛子大醉了一场。
      这一醉,我也知晓,他从未真正放下过。
      当我在人界找到墨语独的时候,她正坐在茶馆中一个靠窗的位置,指尖一杯青瓷,瓷中是一盏碧色的茶水,笑盈盈地朝我看来:“长孙公主既已大驾光临,何不陪语独喝杯茶再走?”
      兀自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
      她这张与墨弈有着几分相似的脸,越瞧越叫我生气,忽的,我想起了她曾对我和二哥说的那番话,不免冷冷白了她一眼:“我自小生长在妖界,身上散发的妖气恐怕会污染公主。”
      她捏起帕子遮掩着嘴巴,低声笑起:“执信曾同我说过,你是个极可爱的小女子,说的真是对极了。”
      执信?我一挑眉,她叫二哥叫得那么亲热?想必脑子进了不少水。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为了那小子千里奔波劳累,他居然为了讨美人欢心随意损自己亲妹子的名誉?
      我当真是小看你了,长孙执信!
      “公主是来取语独的眉间血的罢?”
      我也不和她废话,“既然知晓,那就自觉些。”我从袖中拿出只拇指大小的小瓷红瓶,放在她手边。
      她捏起小瓷红瓶细细端详了一番,一改方才的笑意,神情有些凄凉,仔细瞧着还能看出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如此是否就意味着,他再也记不得我?”
      “是。”
      眉间之血,乃是相思之血,却也是最毒之血。
      曾祖上辈的一位妖君深爱人界的一位女子,误了朝政,使得妖界上下动荡不安。妖后是又气又急,实在束手无策之下翻了禁书,得知此法后取了那人界女子的一滴眉间血,冒着风险施法消除了妖君的记忆。
      所幸结果如她所愿,失了关于那人界女子记忆后的妖君,又重掌了朝政,将这妖界治理的井井有条。
      后我父君登基,将这禁术纳入正常的妖术修为中。
      那滴血落进小瓷红瓶中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其中一滴正好落进了瓶中,和那滴眉间血混在了一起。
      她显然也看到了,抽泣着问:“这是否会影响法术的效果?”
      我心中五味陈杂,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分明对我二哥还是有意的,但一想到她已为人妇,又亲自和二哥谈过一番,我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且放心,我保证叫他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那便……好……那便好……那便好……是我……是我福薄……”
      她毫不掩饰她的失声痛哭,我如此看着,理应觉着大快人心才是,可这样的感觉我半分都没有。相反的,我竟忆起了当年天宫之上,墨弈不带丝毫感情挖我心脏的场景,那时候的我,也如眼下的她这般撕心裂肺。
      我向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思了片刻,朝她手中塞了张帕子,如此又喝了几杯茶水后,才欲备离席。
      熟知她此时抬起红肿的如同小兔子般的眼睛,一手抓住我的袖子,一手变幻出一张烫了金的帖子。
      她张了张嘴巴,欲同我说些关乎这张帖子的事儿,然则因着情绪,尝试了半天都未曾道出一句完整的,便又深深地低下头抽泣起来。
      她这水一般的模样,换做是旁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想尽办法来哄她,如若是我二哥,怕是狼崽子心就此化了。
      可她碰上的是我长孙迟暮,是一个即便被心爱之人挖了心脏也能当没事人一样的长孙迟暮。
      我皱了下眉头,从她手中拿过帖子,看了起来。
      这九重天上的神仙个个都这般吃饱了无事可做么?
      我缓而勾起唇角,青萧殿是罢,这场鸿门宴,本公主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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