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等时光依旧》四言月

3、悬崖边境

　　今日的清晨，阳光并不明媚，夹带着乌云。昨夜仿佛悄悄地下过一场小雨，操场的地面有些松软，绿叶透着湿气扑鼻而来。

　　在福尔圣林的操场上，有一支朝气的队伍，正在整齐地挥舞着四肢。

　　这是一次属于高三六班的体育晨练。

　　老师带领同学们做完晨操，正预备大家围操场跑步。

　　“今天同学们表现都很不错，都有来。”老师看了看兜星语，满意地点头。旁边的女生相互推了推低头嘲笑。兜星语却平视前方，毫无反应。

　　老师心情看上去不错：“好了，同学们今天就围着操场跑三圈，晨练就结束。”全体回应：“好的，老师。”

　　“同学们向左转，前面的同学带头起步跑！”老师呐喊，同学们从密集的队形渐渐散开，小跑变成大步跑。

　　兜星语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在她前面的女同学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体力不行，前面都空出那么多位置了，她还在这紧贴着自己跑，让兜星语完全迈不开步伐。

　　兜星语只是觉得有些麻烦，也不想再迎合对方的脚步。她并没有多想，随即跑开了队形，速度刚好，在一旁不会影响到谁，谁也不会来影响到她。

　　可身后的女同学却开始叫嚣着。

　　兜星语毫无理会，如果刚才她的配合没有起到一点益处，她不认为她还有回到那个位置的必要。被她甩开的女同学甚是不悦，对她大喊：“兜星语，你懂不懂什么是规矩啊？这么自由，还站我们旁边跑干嘛？真是好笑。”女同学纷纷嘲笑着。

　　何晟亚跑在后面担心，这分明就是逼她犯错，陷害她被所有同学误会。

　　只见身后的女同学不服气，一个个插出队形，阻碍她的自由。老师看了看邹起眉头：“喂，你们这些人别乱跑啊，队形都乱了！”老师自语：“这兜星语，真叫人不省心。”

　　身后被甩开的女同学又跑在了兜星语的前面，紧贴着她。

　　兜星语抑制心中的怒火，准备再次跑开，可没想到对方顺势地摔倒，把在身后的她一同给绊倒在地。倒地的同学立即大喊：“兜星语，你凭什么推我？”

　　她这次依然强压着内心的愤怒站起身，冰冷生硬地说：“我没推你。”

　　倒地的同学站起身，咄咄逼人。她用力地推了一把兜星语：“我说你推了，就是推了！”

　　身后的同学纷纷围了过来。何晟亚跑上前，把兜星语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看向周围的男同学：“你们看到星语推她了吗？”

　　男同学一个个给面子的摇头。女同学不服：“何晟亚，你一个男的，跑女生面前逞什么强啊？哟，星语，叫的怪亲热哈。”

　　兜星语在身后凛冽地握着拳头，她再也不想忍下去，她推开何晟亚，瞪着对方：“我再说一遍，我没推你，你要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

　　对方轻蔑地笑着：“不客气？呵，好啊！我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我也重复一遍，我说，你推了我，你就是推了我！怎么着？”

　　对方竟是毫无收敛，把她逼到了忍受的底线。刹那间，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兜星语用了她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不该招惹她。她直直的眼神纯粹又可怕：“你可以嚣张，但要付出代价！你可以冤枉，但我不可以白受冤枉！”

　　何晟亚拉着她：“星语，别…”

　　所有同学都变得安静。兜星语看了看四周冷漠、懦弱的眼，谁都知道是谁先招惹谁，可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也只有他，这么爱多管闲事。

　　她甩开他的手：“如果我的相安无事、我的孤僻就要换来随便的欺负，那我的尊严要放在哪？”何晟亚不再说话、不再阻止，他知道她不会过分，他只是心疼她。

　　兜星语逼近对方，也狠狠地回击推了她一把，这一推，对方竟是直接的倒在了地上。她冰冷的目光投向她：“推你，是好让你替自己开罪，也把刚才推我的那下顺便还你。你想被我推，我成全你，我也只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兜星语！”围满的同学，听到班主任老师来了，立马散开。有人还在想，体育老师这么久没过来，原来是把班主任老师喊来了。

　　何晟亚想上前向老师解释，可班主任直接回绝了。“兜星语，你跟我进办公室。其他同学继续跑步，不好好跑完这三圈，全体就回教室准备罚抄课文！严重捣乱的人，按校规记过处分。”

　　没有一个人敢忤逆。

　　然而其他女同学得意的神情，令何晟亚很不是滋味。

　　他看向惹事的女同学，尽管那女生嚣张的气焰，早就被兜星语刚才的疯狂给浇灭，何晟亚却依然瞪向她。她想要躲避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神，却被那瞬间投射的威严给震慑住，她屏住呼吸盯着他，他警告示的目光提醒着她，别再有下次，不然，他真的不会放过她。

　　这一天的兜星语被老师批评之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都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到这天的早晨，兜星语刚到学校，就被班主任叫进了校长办公室。

　　然而，她的父亲楚正华也在。

　　校长是一位面相和蔼的中年女人。“星语爸爸，今天之所以叫你来，主要是针对兜星语同学的学习，以及心理情况。我想，我有必要和你做一个正面的沟通及交流。”

　　兜星语坐在身后沉默。楚正华没有看着女儿，只是礼貌地向校长点头：“好。校长，你请说！”

　　“那么，客套话我也就不说了。你能在这么忙的情况下来到我的办公室，想必对这个女儿也是非常的重视。”

　　校长接着拿出了这个月，老师对兜星语个人做出的评估表，递到他面前：“星语爸爸，当着孩子的面，我也不妨直说，你女儿这个月在学校的表现，老师们都对她很不满意。”

　　“她现在在学校完全不听课，作业也没有完成，老师完全没办法和她交流。考虑到对孩子心理方面的关心更为重要。所以，我想了解下看，她在家里是否也是这种的状态？”

　　楚正华低下了头，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说上来，他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女儿。从她三岁起，他就因为楚筱冉的诞生而和她妈妈离婚。十五年过去，他没有尽到一点父亲的责任，而是把爱全部给到了另一个家，尽管他一直都想要弥补她。

　　他知道，她母亲的死，给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她恨、她怨，他都觉得是应该的。他只能用这下半辈子，来赎对女儿的亏欠。

　　“校长，我很惭愧，平时是我疏于对她的照顾和关心了。她在学校的表现不好，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女儿从小就很聪明，也很懂事。她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她妈妈才去世不久，这孩子心里过不去这坎。就麻烦校长多多关照了！”

　　“你别提我妈！你不配！”兜星语呆滞地眼神在听到这些，她再也忍受不住。她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吼着，眼泪就这样挣扎地落下。

　　这是兜星语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冲着楚正华的愤怒。她一直在等待一个爆发的点，在沉默，阴郁了这么久之后，她终于没能忍住。

　　“兜星语，怎么和你爸爸说话的！”校长被这种撕心的咆哮声给震慑到，慌忙站起身劝导。

　　她却哭着说：“你还敢提我妈？你还有脸提我妈？要不是你，我妈就不会这么苦！你根本不配站在她的坟前喊她的名字！”

　　“我姓兜，永远都姓兜！我没有你这种爸爸，永远没有！今天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不会感激，因为，那全部都是你欠我的！”她擦掉眼泪，冲出了校长办公室。

　　楚正华无声地落着泪，瘫坐在椅子上。校长连忙上前搀扶：“楚先生，您没事吧？”

　　楚正华失落地摆了摆手：“校长，我没事。”他以为，时间能平复这道伤疤，他以为她愿意接纳他这个父亲。原来，她留在这个家，全部都因为她的恨。她要折磨他，可她也在折磨她自己。

　　“对不起啊，楚先生，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不应该把星语这孩子，叫到办公室来。”校长有些自责。

　　校长坐下身，担忧地说：“不过，这样看来，我对她的心理状况更为担忧了。我想，我们暂时不宜追究星语的学习问题。她现在的逆反，和自我封闭的心理特别严重。我真担心，她这样下去，别说高考能否考过，就算是以后出社会工作，或与别人交流，都叫人担心。”

　　“我想，建议您，去问问心理咨询师的意见。我担心，她这是在放弃自己。这样下去，我怕她会患上抑郁症。”

　　楚正华点点头：“她这是在惩罚我！”

　　校长只能无奈地摇头。

　　楚正华举步维艰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走出了福尔圣林中学。

　　他的秘书帮他打开车门：“董事长，您累了。今天要不让我来帮您开车吧？”

　　“不了，你帮我去联系一位心理专家。他叫徐林。现在就帮我打给他，今天晚上约个时间！就说我请他吃饭，让他务必要答应，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他谈。”

　　秘书没有多问：“好的，我这就去联系。那今天的会议要取消吗？”

　　“会议帮我推迟两天进行。我现在先回家！你去帮我约徐林出来。约好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董事长，我这就去办。”

　　兜星语冲进了教室，眼角还泛着泪光，行动却很野蛮。

　　她的那股倔强，没人能理解。

　　上课铃已响，同学们都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等待老师上课。只有她，整理好书包，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这。

　　何晟亚见此不对劲，立即站起身拦住：“兜星语，你这是怎么了？上课了，你要去哪？”

　　全班哗然。

　　“星语同学，这是怎的了？这才来一个月，就混不下去了啊？哟，这回直接换校长教育你，更加受不了了吧！”一旁的男同学调侃道。

　　“你说的这什么话啊，人家本来不就是来混混而已的吗？人家爸有钱，受不了又怎样，你管得着嘛！”议论声此起彼伏。

　　“全给我闭嘴！谁让你们胡说的！”何晟亚恨不得抽这些人的嘴。

　　“哟！我们的晟亚同学认真了哈，都闭嘴，闭嘴，别说了！”另一旁的男同学帮衬着。

　　“嘿！这没人和你较真，你较什么真啊，晟亚同学！人家大姨妈来了，要回家休息，有什么可拦的！”一个女同学白着眼说。

　　“你们懂个屁！”

　　兜星语沉默地背起书包，何晟亚拉着。

　　全班再次起哄。“何晟亚，人家姑娘不领你情，你就撒手呗！”

　　“全部都给我安静！吵什么吵！”班主任老师站在门口一声喝止，全班寂静。

　　“兜星语同学，你这是要去哪呀？给我坐回去！”老师的威严在兜星语身上，一点作用也没有，只会让她更加的对立。

　　“你管不着！”兜星语冷眼放肆道。

　　“你只要还是我们福尔圣林的学生，是我高三六班的学生，我就管得着！你爸把你交给学校，交给老师，我们就有这个义务把你教育好。你给我回到坐位上去！”老师再次严厉的发话。

　　可老师不会知道，越提起她这个父亲，她心里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行，这个书我不念了。”她把书扔下，在老师耳旁重复着：“这个书我不念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兜星语！”何晟亚喊着。

　　她转过头，轻蔑地笑着，望着何晟亚说：“还有你，你在我心里，连同学都不是！少来烦我。”

　　“你，我简直就没见过你这种学生。太目中无人了，气死我了！”老师差点气得晕倒，何晟亚上前搀扶。

　　他看着她走时的背影，她就像是靠在悬崖边的小鹿，惊吓得不肯相信任何一个人，情愿让自己受伤，往悬崖下跳，也不肯相信。

　　可他何晟亚，不愿看到，也不想放弃。

　　他追了出去，也那样的不顾一切。

　　“兜星语，我送你回家！”他追上去说。

　　她甩开他：“我没家！你走开。”

　　他拦着她：“你想去哪？我陪你。”

　　“我不用人陪。你别跟着我。”

　　今天的太阳异常的耀眼，朦胧了双眼，遮住了她前方的路。

　　“兜星语，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何晟亚扶着她。

　　她停在原地，晕眩地说：“我不知道，你别管我。”

　　她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何晟亚的怀里。她感到身体瞬间失去了重量，然后被“巨人”般的臂膀抱起，就好像飞起了云端。

　　此时，她已经没有了睁开眼的力气。她只闻到一股清淡的体香在阳光下、在她的鼻息间来回涌动，连同那坚毅地喘气声，在她的脑海里不停盘旋。

　　画面如同坏掉的时钟，这段记忆将永远地定格在她的心里，直到下一秒的她彻底失去意识。

　　何晟亚抱起兜星语，想往附近医院跑去。楚正华恰巧开车赶到，立即下车喊住：“同学，我是兜星语的爸爸，我女儿怎么了？”

　　何晟亚今天在来学校时，就遇见了兜星语的父亲，看着他去了校长办公室。

　　“叔叔，我们上车再说吧。”

　　“好，快上车。”楚正华连忙跑去把车门打开，何晟亚把兜星语抱上了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后，他也坐上了车的后座。

　　“孩子，我是接到你们老师电话，说星语逃学跑了，有个同学也跟着她出来，我就立即赶了过来。我正好在这附近没走远，多亏你的帮忙啊。”楚正华的声音是颤抖的，何晟亚能听出他有多么心疼这个女儿。

　　“叔叔，您别客气，我和星语是同学，应该相互帮助。她应该是没休息好，您也别太担心了，我们先送她去医院检查看看吧。”

　　“嗯！”

　　车子开得有些快，就快到医院了，兜星语却醒了。

　　“我怎么在车上的？”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正华，有些吃力地坐直身体。

　　“星语，你醒了。”何晟亚喊道。

　　“是你！你居然和姓楚的串通。”她压低着嗓门，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可她却使不上力气。

　　楚正华立刻解释：“星语，是这位同学帮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和同学说话呢？你晕倒了，幸亏是有你同学在啊！爸爸是接到老师电话才赶来的。”

　　兜星语看向窗外：“我要下车。”

　　“你生病了，爸爸要带你去医院检查看看才放心。别闹了好吗？”

　　“是啊，星语，你就听叔叔一次吧。”何晟亚皱起眉头担心。

　　“谁允许你说话了！”她瞪着他。他握着拳头为她着急，却依着她的性子，保持沉默。

　　她扭过头去，轻淡地说：“我没病，看什么医生！我回家行吗？我回家，立刻马上，我不要去医院！”

　　她加急地语气，让楚正华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随着她的性子，只要她还肯回这个家。

　　楚正华把何晟亚送回了学校，留了他的电话，便安心地陪女儿回家。兜星语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窗外，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想起了她的母亲，眼泪止不住。

　　到家后的楚正华嘱咐了做饭的阿姨，把午饭做得丰盛些，他想陪女儿好好吃一顿饭。开学后，楚正华便忙于工作，很少在家同她们一起吃饭。听做饭阿姨说，只要他不回家吃，她也一定不在家里吃。想必是这些日子营养没跟上，女儿才病倒的。

　　兜星语累了，她只想回房间睡一觉。最好，永远都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