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而来去》芭芭拉张

2、安吉丽娜与蝴蝶 安吉丽娜朱

　　二、安吉丽娜与蝴蝶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只有愚者才会执迷。
　　受骗上当的林仁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算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打算做点儿什么，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八万块钱赚回来。他在床上趟了三天，等棉被里的阳光味完全褪掉，这才浑浑噩噩地走出家门。连日来的昏睡不光让他筋骨困乏，更让他头脑混沌，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他想不出自己除了修暖气之外，还有什么解决生计的手段，于是便打算撞撞大运、博博大钱，看老天爷会不会稍微照顾一下。他从家里拿了三千块钱，然后便颤颤巍巍地来到兴业麻馆。回忆着那个身穿中山装的术士说的话，他始终相信自己是有偏财运的。所谓偏财就是非劳动所得的钱财，用打麻将这种休闲方式赚钱，似乎挺符合命理规律。一想到自己找到了新的致富捷径，他原本郁闷的心情竟突然变得好了一点。
　　然而对于他来说，倒楣是一种无法错过的运气。不知是赌技差，还是有人出老千，自从坐上牌桌的第一天起，幸运之神就很少眷顾他。他常常吃过午饭就泡在麻将馆里，一直从下午奋战到凌晨。可十圈当中，经常有九圈都不开糊。
　　手头儿的本金用完后，麻将馆老板熊涛找到了他。他是个和他岁数相仿的人，看上去挺和气，说话是带着点儿只能把自己逗笑的幽默。在这个不大却繁华的城市里，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有人说他靠经营麻将馆赚来第一桶金，然后又开了夜总会、桑拿城、酒庄、私人贷款机构，买卖做得挺大。虽然这些营生都和酒色财气有关，可公安执法人员却总也检查不到他的头上。当他提出可以给他一些“资助”时，他竟然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一段时间过去，他从提前退休的工人变身为负债累累的烂赌鬼，老婆儿子都劝他戒赌。但谁劝，他就跟谁动粗。本就清贫的家很快变得入不敷出，但他却始终坚信自己具有“万金散尽还复来”的本事。我年轻时曾是多有干劲儿的人呀，这点儿小债休想把我难倒，他颇为自负地想。
　　当他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输得只剩下内裤时，他终于把儿子林光辉叫到身边，向他宣布了一个吓人的决定。“小光呀，你妈早下岗了，爸爸也退休了，咱家没钱啦，没钱啦……”他耷拉着脑袋，抽着劣质红梅烟，说道：“以后，你还是别上学了！都高中毕业了，赶紧赚钱养家，咱们家不缺一张学位证。”透过从鼻腔里喷出来的青灰色的烟雾，他偷偷观察着儿子英俊的脸。
　　“你说得这叫什么鬼话？自己堵输了，还要拿孩子当替罪羊！”一向怕老公的王秀智鼓足勇气喊出了一句话。
　　“闭上你的嘴！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虽然赌场失意，但他在家里却气焰不减。男人在外面即使混得再失败，回到家依然有资格耀武扬威，这似乎是他们在男权社会中的特权。支撑着山大王一般的威武形象，他狠狠地朝老婆推了推了一把。而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打算多说，看样子早就做好了逆来顺受的准备。
　　“考虑的怎么样？”他问。
　　“我退学！”林光辉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儿子啊，小光，你可千万别跟你爸制气呀！”王秀智收起即将滑落的眼泪，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脑门，她生怕他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发高烧烧蒙了头脑。但此刻，他的体温极其正常。
　　“你想好了？”林仁良狐疑地问。不仅王秀智觉得诧异，连他也没想到儿子的态度竟会如此决绝。
　　林光辉站在狭窄的客厅里，佝偻着肩背，因为只要一挺直腰身，头顶就会撞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三十瓦的灯泡无精打采地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呈现出一副轮廓清晰的剪影。那剪影轻微地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
　　林仁良啪地一拍大腿，大喝：“好！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来来来，跟爸爸说说，你是怎么想通的？” 做父亲的居然乐了，内心仅存的愧疚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他拉着儿子坐下，打算来一番促膝长谈。
　　“想好就是想好了，理由很重要吗？”林光辉甩掉父亲的手，结束了这段在他看来极其残忍荒谬的对话。
　　短暂的大学生活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即使他曾为了迈进那所大学的校门付出过加倍的努力，此刻也不得不离它而去。因为短暂，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大学生活的美好----上自习、吃食堂、打篮球、泡美眉、参加学生舞会……一切的一切统统让它们见鬼去吧。
　　至于为什么遵照父命，其中原因他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他是个不怎么愿意吐漏心声的人，在他看来，那种随随便便就跟人说心里话的人，在潜意识里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暴露倾向。从小到大，他都喜欢把看见的人、遇到的事、想说的话默默地封存在心里。他时常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太多太多的东西在那里腐烂、霉变、挥发、分解……对于大学，他并没有揪心的不舍，老爸赌输了，家里没钱了，这些事实就是他辍学的理由。他不是逆来顺受无力抗争，而是认为，这理由确凿无疑是成立的。如果不辍学，谁来养活这个破败的家呢？
　　事情过去了很久，王秀智还是会带着哭腔，说些“爸妈对不起你”之类的话。这既像是为林仁良的霸权行为而道歉，又像是为自己的懦弱无为而忏悔。每逢这时，他便抱抱母亲的肩头，挤出一个貌似无所谓，实则无可奈何的微笑。别说对不起，你们把我生下来养活大，这就已经很对得起了，他安慰道。
　　为了补贴家用，他端过盘子、发过传单、送过报纸，后来又当上了快递员。一个冬日，当他顶着寒风，把一个沉重的包裹扛进蔚蓝健身馆，并在收件人丁勇签收后，赠送了一条跳绳作礼物时，这细微的举动为他得到了一个机会。
　　“哎，小男孩儿，干嘛送我跳绳啊？怎么，嫌我每天健身的强度不够吗？”丁勇横着一身过分发达的肌肉，在他面前肆无忌惮道。
　　他被问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这跳绳哪儿来的？你不会是把什么包裹私自拆开了吧？”丁勇表现出一副更加不友好的样子。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希望给您留个好印象，让您以后多找我发快递，这样……我就能多赚一点儿钱了。”这本是个值得提倡的工作方法，可他却说得很不自信。到最后，简直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哈哈哈，小男孩儿，挺有心嘛！靠小礼物笼络客户？靠细心服务和客户拉近距离？我这儿这些猛男硬汉们要是有你一半儿的细心，生意也就不会冷清成这样啦！”丁勇啪啪地拍着他的肩。几掌下去，他觉得骨头都被震裂了。
　　“林、光、辉。”丁勇眯缝着眼睛看着快递单上的签名，随后，又把如炬的目光聚拢在他身上。有经验的健身教练的眼睛和裁缝的眼睛一样，它们就像无形的尺子，隔着衣服也能把人的身高体重、身材比例、胸围臀围等估摸得差不多。“身板儿不错啊！以前学过体育吗？”他问。
　　他听后尴尬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实际上，他对这样的问题并不陌生，从他身高疯长的那天起，就有学校锻炼队的老师建议他去学体育。大学时，几个做平面模特的女同学也曾动员他走走t台。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次他陪母亲去逛百货商场，一个自称是电影公司演员副导演的男人，非要带着他投身娱乐产业。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形条件还不错，但他丝毫不在意这些，因为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无暇欣赏自己。
　　“留在我这儿当教练吧！”丁勇不假思索地向他发出诚意的邀请。“多锻炼锻炼，考个上岗资格证，以后就能带着会员练习了。好歹算是门技术呢，风不吹雨不淋的，比你送快递强。”丁勇用最简单的话分析了做健身教练的好处。
　　几天后，林光辉从快递公司辞了职，来到蔚蓝健身馆，成为了一名助理教练。这是他步入社会以来的第五份工作，虽然算不上白领，但比之前做过的蓝领工作要高级些。他穿上健身馆发的工作服，站在大镜子前观赏着自己----纤长的双腿、结实的手臂、平滑却不算太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他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诠释着一个全新的社会角色。
　　“小光，帮我拿一下杠铃片，25公斤的。”
　　“好。”
　　“小光，帮我卡秒表，两分钟平板支撑。”
　　“好。”
　　“林光辉，罗马椅上有汗液，去拿清洁剂打理一下。”
　　“好。”
　　……
　　在彪形大汉们呼来喝去的支配声中，新工作便这样开始了。他不怕麻烦，不辞辛苦，口中除了“好好好”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话。这份偶然得来的工作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明白自己目前这种职场菜鸟的处境，因此做任何事情都显得勤快而认真。新手就该被老手使唤嘛。为了接受被人随意差遣的现状，他在心底里默默地说服着自己。健身教练们对饮食的控制非常严格，一日三餐均以“白灼”为主----白灼蔬菜、白灼土豆、白灼瘦肉……那无油少盐的清寡滋味正弱化着他们的味蕾，甚至让他们觉得，每天的工作也和饮食一样索然无味。吃不完的白灼食品，他们是要分给新人的，反正都是营养物质，浪费了有些可惜。面对馈赠，他总是十分乐意地接受，并当着他们的面津津有味地吃完。当然，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表示自己“识抬举”。在双方的接纳和溶入下，他们很快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天，丁勇在办公室里吃午餐，一个新来的客人走进蔚蓝健身馆。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他看到来客是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于是便差使林光辉去接待。
　　林光辉放下手中的拖把，小跑着来到健身馆前台。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百无聊赖地坐在健身馆入口处的沙发上，快速吸食着一杯珍珠奶茶。弯曲的手臂跟部，堆积着一坨白嫩的小肥肉，这样的螳螂臂虽然可爱，但一看就知道是缺乏体育运动所致。奶茶被喝得见了底，女孩却还在勤勤恳恳地吸着黏在杯底的黑珍珠，透明麦管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她上身穿一件灰色棉质短袖体恤，腿上则包裹着宝蓝色的紧腿裤，背上背着MCM的皮质双肩包，脚上蹬着美版的新百伦运动鞋。一身行头搭配得还算得体，可脑袋上却顶着扎眼的棕黄，一缕缕卷曲的头发错综堆砌着，看上去像刚刚煮熟的方便面。
　　女孩吃完杯中最后一粒的珍珠，终于意识到林光辉的存在，她嘻嘻嘻地笑了几声，道：“你就一直这样站在旁边看我吃完吗？”听那说话的口气，似乎并没有把他看成陌生人。
　　“对，对啊。”面对这形容怪异、举止大方的女孩，他又一次窘的说不出话来。
　　“你是教练？”她歪着脑袋，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清澈的目光中并未透出少女应有的矜持。
　　“算是吧。”他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助理教练的身份，于是回答得含糊其辞。
　　她抿抿嘴，对这回答不置可否。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她目光中流露出温暖的亲和力。他偷偷留意了一下她的脸，那是一张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的脸，虽然谈不上美艳，却能让每个看到它的人忍不住做一番目光的停留。如果去掉这个酷似电影《阿甘正传》中丹中尉的发型，那倒真算上是美女了。
　　“走，带我参观参观吧，我想办张健身卡。”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言语间带着命令的语气，然后一马当先地走进训练场。他跟在后面，看上去就像公主身边的随从。他发现她的个头不矮，大概一米七零左右。两条匀称健美的双腿紧紧地裹在裤子里，还搭配着一个浑源而富有弹性的屁股。
　　“这是什么？”她指着一部运动器材问，涂着紫色睫毛膏的眼睛散发出探寻的目光。
　　“椭圆仪，做有氧运动的。”他解释道。
　　“我能试一试吗？”不等他回答，她便把价格不菲的书包塞进他怀里，自己则跳上了椭圆仪。看着那仪器随着她的蹬踏而启动，她惊讶地“啊”了一声。不过，她很快便适应了，手脚并用地运动起来，肢体配合得赋有节律。
　　“是这样吗？”她问。
　　“对，就是这样。这个仪器比较容易操作。”他回答。
　　她的身体一上一下的，浑圆的胸部轻微颠簸着，看得他有些微微出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移开目光，任凭那个圆润苗条的身体，在眼前忽上忽下。他估计她大概一百一十斤左右。虽然体重不轻，但运动的姿态犹如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原来这么简单呀。”她一边运动，一边嘻嘻嘻地笑着，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来这边看看吧。”他说。话音刚落，他不觉有些小惊讶。因为在此之前，他绝不会给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女孩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好。”她跳下椭圆仪，跟着他来到器材区，任由他拎着背包，自己则享受着漂亮女孩应有的待遇。
　　“小光，你去忙吧。”这时，丁勇从办公室里出来，示意他将客人交给自己。他顺从地点点头，把背包还给她，然后退到一边。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丁勇一来犹如主角登场，随口就是一句官方服务用语。
　　“我要健身，你能帮我练成这样吗？”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安吉丽娜·茱莉的电影海报，“我喜欢这样，结实、健壮、苗条。”她说。
　　“小妹妹，你的要求可不低啊！练成这样可是很辛苦的，你能吃苦吗？”丁勇笑着问道。他非常善于和客人沟通，甚至能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把客人对他的问话转变为他对客人的问话。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啊？”她错开丁勇的问话，坚持着自己的疑问。
　　“人的身材一部分靠天生，一部分靠后天的锻炼。只要坚持不懈，任何人的身材都是可以改变的……”丁勇巧妙地避让着。之所以不正面回答，是因为他无法保证一个东方女孩能练成西方人的魔鬼身材。
　　“如果你不能保证我练成这样，那也没必要跟我讲大道理了。”她听得有些不耐烦，背着书包竟然朝门外走。
　　丁勇的脸色顿时暗淡了下来，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发展会员的机会，所以只能在她身后跟随着、解释着、动员着。
　　躲在犄角旮旯里处擦地的林光辉始终留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居然能让丁勇这样的老江湖下不来台。几分钟后，他目送着那只“蝴蝶”飞出健身馆的大门，紧接着，就看到丁勇阴沉而沮丧的脸。
　　“妈的，小屁孩子！真他妈不给人留面子。”丁勇狠狠地骂道。
　　不知怎的，看到丁勇生气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得意。按理说，他不该有这种得意，因为丁勇平时对他还不错。他对自己那一瞬间的念头产生极强的负罪感，随后又将这狭隘的念头彻底打消。他细细回味着几分钟前的那个短暂邂逅，似乎不愿意那么快地就将它忘记。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忆着她的外形，并期待着下次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