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月心》烏龍茗茶

22、第 22 章 离京之日悄

　　离京之日悄然而至。
　　长公主府未设仪仗，不摆行装，只有几辆素朴的青布马车静伫府前，敛尽皇家威仪，只剩一室清寂沉沉。

　　彩蝶垂手立在一旁，细心为她拢好肩头披风，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忧色，语声轻柔：“公主真不和皇上道别吗？”
　　刘郗月微微颔首，神色恬淡平静，淡淡应道：“无事，皇上不是小孩子了，他晓得利害。再说，不过一年光景便会回京述职。”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至，是楼宵。
　　他也没有选择留守皇城。
　　身为楼青阳生前贴身亲卫，他亲眼见证故主陨落沙场，上次公主被刺带来的余悸未消。而今公主远行，前路关山万里，暗潮汹涌，杀机潜伏暗处，他怎能放心留主子的未亡人孤身远行？万一出什么事，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少爷。
　　“公主，沿途路线已然敲定，皆择僻静稳妥之地，避开闹市纷扰与险要荒隘。随行护卫皆为可信楼氏旧部，层层布防，暗中相随。” 楼宵躬身行礼，语声沉稳厚重，“此番属下愿一路随行，寸步不离，护公主安然抵达漠北。”
　　刘郗月望着他眼底赤诚的坚守，心底掠过一缕动容。如今她势单力薄，故人零落，唯有这些旧日袍泽，始终不离不弃。
　　她轻轻颔首，语声温和：“辛苦你了。”
　　“护佑公主，本是属下毕生之责。”
　　楼宵应声退至一旁，井然有序安排众人登车，护卫悄然分列马车周遭，看似松散无状，实则早已织就细密防护，将车厢稳稳护于正中。
　　待刘郗月与彩蝶安坐车内，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皇城青石，渐渐驶离这座牵绊无数过往的帝都，向着遥远苍茫的漠北大地渐行而去。

　　车厢之内，静谧安然。
　　刘郗月倚着车壁静坐，眸色轻阖，心底那份萦绕不散的滞涩之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连日来四肢沉乏，晨起指尖麻木的异样未曾消减分毫。她不通百草药性，辨不出阴诡毒理，无从溯源这份无声的侵扰，只能凭着与生俱来的生死直觉，暗自绷紧心神，时时刻刻提防着暗处潜藏的未知凶险。
　　她深知此刻的自己，还未长出足以庇护自身的羽翼。前路漫漫，风雨难测，眼下所能依仗的，唯有楼宵寸步不离的守护，与自己这份谨小慎微的警觉。

　　官道绵延，林野苍茫。
　　车队行进的暗处，一道孤峭身影始终如影随形。
　　千影一身寻常灰布布衣，斗笠低压，掩去眉眼风华，敛尽一身暗影之主的凛冽戾气，融于风尘过客之中，无人能辨其真身。
　　当年他身负追杀之祸，凭一己之力收拢散落世间的千氏族人，初建流影宫，本意只求遁世深山，绝迹红尘，一生不问朝堂江湖，更因身份云泥之别，从不敢对刘郗月心存半分妄念。
　　直到楼青阳战死的噩耗传来，那颗早已沉寂冰封的心，才骤然掀起万丈涟漪。
　　自此，落霞山的暗影深处，便多了一份遥遥相望的默默执念。

　　流影宫暗卫早已四散沿途，隐匿于山川驿站之间，布下层层无形屏障，与楼宵的护卫互不干扰，悄然构筑起第二重严密防线。
　　千影独行于山林暗影之中，提前探查每一段前路，核验每一处落脚驿站，细辨沿途草木水土，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异样。
　　他立于高岗之上，遥遥望着那辆缓缓西行的青布马车，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残缺的半月玉玦。
　　既然她尚未长成能够独挡风雨的模样，那这一路所有的暗潮杀机，便由他来一一隔绝。
　　不求相见，不求相知，只愿化作漫漫前路一道无声暗影，护这尚未出鞘的明月，安然抵达漠北安宁之地。

　　烟苑云水阁
　　平湖朝夕生烟，薄雾萦楼，将这片世外秘境与世俗纷争彻底隔绝。
　　主事垂首立于廊下，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向萧筱禀报道：“苑主，长公主车队已离京西行，楼宵亲身随行贴身护卫，沿途旧部布防严密。只是…… ”
　　萧筱素衣凭栏，指尖轻捻一株带着浅淡幽香的灵草，眉目恬淡如水，闻声才缓缓抬眸，清泠语声漫在氤氲云烟之间：“何事？”
　　“流影宫之主千影，竟已亲自离开落霞山，一路隐匿身形，紧随车队之后，亲身一路护送。”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云水阁内静谧的氛围骤然一凝。
　　萧筱指间的灵草微微一顿，素来恬淡无波的眉眼，第一次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
　　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在她的认知里，千影自建流影宫以来，常年深居落霞山暗影之中，素来只以暗线运筹千里，从不会轻易亲身涉足红尘俗世。他因身份隔阂常年避远，向来只肯遥遥遥望，绝不会放下一身尊位，不惜现身涉险，千里亲身相随。
　　她布下全盘棋局时，早已算准了楼宵的忠心护持，算准了楼氏旧部的层层布防，唯独从未设想过，千影竟会为了刘郗月，打破坚持十数年的原则，亲自踏出落霞山，千里护她。
　　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延，随即又被深埋多年的偏执缓缓压下。
　　“倒是本宫小觑了。”
　　良久，萧筱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清和平淡，只是内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冷。
　　“原以为他只会居于远山，做个遥遥守望的局外人，没想到为了刘郗月，竟愿意亲自踏入这盘迷局之中。”
　　有千影亲自随行，沿途明暗防护势必周密数倍。纵然不识草木药性，也定然会加倍留意沿途一切异样。
　　这无疑给她布下的草木药局，凭空增添了莫大阻碍。
　　“苑主，如今戒备大增，我们是否暂且暂缓沿路药引布设，另做筹谋？” 主事低声请示。
　　萧筱垂眸，望着掌心温润的药草，眸底的错愕渐渐褪去，重新恢复成往日沉静幽深的模样。
　　“不必。”
　　她轻轻摇头，语声平静无波。
　　“千影擅长的是刀兵杀伐、暗影诡局，眼界终究囿于江湖纷争。他再是戒备森严，也只会提防明枪暗箭、刺客杀机，终究猜不到杀机藏于百草清风之间。”
　　纵使他亲身相伴，纵使流影暗卫遍布沿途，也依旧看不穿这润物无声的无形算计。
　　只不过，这盘棋局，终究要比她预想之中，走得更慢、更谨慎一些了。
　　“传令下去，原定计划不变。”
　　萧筱缓缓抬手，将手中灵草轻置玉盘，眸底掠过一丝执拗的坚定。
　　“只是沿路药引布设再缓三分，愈发隐晦，不露半分痕迹。不必急于一时，慢慢蚕食，耐心静待便可。”

　　晚风拂过万顷平湖，云烟舒卷漫涌，温润的草木幽香随风四散，悄然向着千里之外的西行路途漫去。
　　原本步步顺遂的无形杀局，因千影的亲身入局，陡生变数。
　　三方人影，千里殊途，皆向着漠北汇聚，一场暗流汹涌、远超预想的无声较量，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