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月心》烏龍茗茶

16、第 16 章 长夜漫

　　长夜漫漫，烛火将郗月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冰冷的殿壁上，显得愈发孤寂。
　　彩蝶退下后，寝殿里再无半点声响，唯有窗外夜雨淅沥，敲打着窗棂，声声扰人，一如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她久久立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只素白瓷瓶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粗糙的纹路，心底的疑窦，一层层翻涌。
　　她闭眸凝神，那双藏在银面后的眼眸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人眼神锐利冷冽，裹着尸山血海浸出的戾气，可落在她伤口时，却又极快地闪过一丝柔意，淡得像错觉，却偏偏被她捕捉得真切。
　　那眼神太过深沉，绝非路人相救的平淡，反倒藏着久藏心底的牵挂，与不敢表露的隐忍。
　　她将过往岁月细细回想，遍寻不到一丝相关记忆。
　　她身边至亲至信之人屈指可数，一生扎根朝堂，从不曾结交江湖客，更无恩于江湖人，实在想不通，何来这般不计生死的暗中守护。
　　那眼神，太复杂了。绝非陌路相逢的冷漠，亦非路见不平的坦荡，反倒像是…… 藏着经年累月的牵挂，与不敢言说的隐忍。
　　可她绞尽脑汁，将自己前半生的记忆翻遍，也寻不到半分与此人相关的痕迹。
　　她的生命里，重要的人寥寥无几。
　　是疼宠她的母后，可母后已然死于那场坑杀；是与她青梅竹马、许诺成婚的楼青阳，可青阳早已马革裹尸；是她一手扶持亲政的弟弟刘熙日，是忠心耿耿的楼宵与彩蝶，远在北漠的楼妹、军中将士，再无其他。
　　她从未与江湖人有过交集，更不曾对谁有过救命之恩，能让对方这般不计回报、不顾生死地暗中守护。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
　　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恰恰在她避无可避、刀锋及身的刹那破空而来，仿佛早已在竹林中蛰伏许久，等待着出手相救的时机。
　　他好似知道她的行程，知道她会遇袭。
　　可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知晓她祭拜行程的，皆是至亲至信之人，绝无可能泄露消息给一个江湖陌生人。除非，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跟着她的脚步，从皇宫，到青陵台，再到那片竹林。
　　这个念头一出，刘郗月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瓷瓶被攥得微微发烫。
　　被人暗中窥视、步步跟随，若是心怀歹意，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他没有伤她，反而拼力救她，护她周全，救后便决然离去，不图权势，不图金银，不图恩赏。
　　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矛盾之人？怎会有这般不求回报的守护？
　　她缓缓抬手，抚上腰间的明月玉佩，指尖传来玉佩温润的触感，心头却一片冰凉酸涩。
　　若是青阳还在，她何至于身陷险境，何至于对着一个神秘人的援手，百般揣测，夜不能寐。
　　若是青阳还在，定会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般刀光剑影，更不会让她被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救下，满心都是疑惑与不安。
　　可青阳不在了。
　　那个许诺她山河安定便成婚的少年郎，那个为护大燕、护她战死沙场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年，她撑着一身傲骨，扛着家国仇恨，守着对青阳的执念，从不曾示弱，从不曾依赖任何人，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可今日，在那生死一瞬，有一道身影，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那份突如其来的安全感，短暂，却真切，让她沉寂五年的心，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厌恶这份失控。
　　身为大燕长公主，她不能受制于人，不能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心存杂念，更不能忘记，自己心中唯有国仇家恨，唯有逝去的楼青阳。
　　可她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测，不去探寻，不去在意那个救她于危难的暗影。
　　他到底是谁？
　　为何要这般隐秘地守护她？
　　他的出现，是福是祸？
　　刘郗月睁开眼，眸底一片复杂，清冷的眼眸里，掺了几分迷茫、几分猜忌，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易捕捉的动容。
　　烛火跳跃，映得她脸色明暗不定，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因一个陌生的蒙面人，彻底乱了节奏。
　　她深知，这份疑惑，这份心绪的失控，绝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