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记事》用姜

5、第五章

　　海浪拍打着礁石，今日的云梦山天光朗照，草花繁盛。
　　大弟子陆嘉站在山门之上的来去亭中，低头思忖着什么。
　　这来去亭颇有一番来历，上山时需经此亭，亭前牌匾上书“去兮亭”，让人在来兴正浓时想起终须离去时的一番唏嘘，下山时经过此亭，亭后牌匾却是“来兮亭”，预示此别后他日终会再来。
　　一亭双匾，故名“来去亭”。
　　陆嘉今日身着一袭墨绿色直裰，腰间系了丝绦，脚蹬粉底黑靴，脑后依旧是一顶软脚逍遥巾纶了头发，鬓角利落的全梳上去。布衣大袖，毫无华贵的金玉修饰，颈上雪白的细布交领挺括，衬的原本就俊秀的脸庞更加的出挑。
　　今日是他出山北上，向冰原神女请职的日子。
　　传说当年冯天人殉道以后，他的未婚妻子，也就是被高宗皇帝敕封为冥极玄天广慈真仙的风茵茵，承天人遗愿，留在在冰原神殿看守镇压魔君的黑晶石，正君教每一任掌门上任之前都必须去冰原神殿觐拜，只有神女授意准许，方能接任这执掌宗门之位。
　　陆嘉将颈上所带之物取出，放在手中轻轻摩挲。那是一颗雪白的石子，妥帖的笼在黑色丝绦编织的络子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隐约露出里面淡青色的光影，因为曾被放在手心无数次的抚摸，表面已经有了美玉般的光泽。
　　这石头叫做碧心石，在云隐大陆并不罕见。传说神女服下冯天人所留下的一颗碧心丹后羽化成仙，冰原上一时间碧色光华大盛，如同上百条烛龙盘踞在天上，七天七夜之后方才渐渐消散。从那以后，云隐大陆上便开始出现一种外表灰白，内里淡青的石头，从南到北皆有分布，只不过南方的石头皮色灰的更多，内里碧色较少，越往北，石头皮色越白，青色越浓，最最洁白无瑕，碧色通透的碧心石只有进入极北冰原上的破魔谷才会出现。
　　陆嘉的那颗碧心石，正是六十年前广慈真仙赠与他的师父云清真人的见面礼，整个南楚也难找出第二颗。不知陆嘉使了什么法子，生生从云清真人手里讨了来。他对这碧心石却又是另一种喜爱，巴巴的求小师妹打了络子，贴身带在脖子上。私下里想了一想，又恐唐突神女，不敢贴肉带着，小心的放在中衣和外袍之间。
　　他幻想神女将这枚石子赠与师傅的样子，她一定是那么秀丽又温婉的样子，一如六年前他误入玄云塔，在塔顶暗阁间看到的那幅小像。
　　玄云塔是高宗温宝德在云梦山上敕造的第一座宝塔，等闲人不得靠近。塔内供奉大量着降魔之战的遗物，其中有一幅出自温宝德亲笔的神女小像，千年来一直被供奉在塔顶。画中的少女伏在雪地上，将手伸向黑色石台上一团金黄色的光晕，那少女一身单薄的渔家女打扮，面容清秀，神色却悲戚无比，在高大的雪谷中显得更加渺小可怜。一只雪白的凤凰在那少女身后引颈，似乎也在长长悲鸣。
　　这幅景象，正是温宝德在破魔谷中亲眼所见。
　　归国后，他每每想起那个在冰雪中哭泣的少女，心中都不免五味杂陈。他钦佩她的勇气和果决，也对她所选择的命运充满怜惜。风茵茵的生命永远被定格在碧玉华年，却只能在冰冷而孤独的神殿度过，她背负着守护世界的责任，而世界却不能给她一点安慰。
　　他还记得她悲痛不堪，几欲晕厥，她说她只是个最平凡的小女子，只想要一份最平凡的生活。
　　“庙宇有什么用？真身又有什么用？我只想要我的止君。”面前那些陌生人，有的是一国之君，有的是威武将军，有的是举世能臣，此时都成了无言以对的石头。这些可以执掌一国的男人们，不但没有还给她一个夫君，反而要她也将此生供奉。
　　永生却孤寂，年过不惑的温宝德清楚，那是比死亡还残酷的折磨。他曾经问过自己，如果自己是冯止君，那他还会不会做出与魔君同归于尽的选择。如果他是风茵茵，还会不会选择吞下那颗丹药。想着想着，他的眉头开始紧皱，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他不会。
　　温宝德终于承认，世上却是存在那样一种人，他们是上天的宠儿，聪慧和美貌并全，但他们背负着常人所不能为的使命。他们天生为了书写传奇，凡人只能选择在遥远处跪拜。
　　温宝德心情激荡，久久不能释怀，于是夜里多饮了桃花酒，微醺中执笔龙蛇，用丹青将脑海中那不能忘怀的一幕定格。可能情至真处，倍加酣畅，下笔间如有神助，竟是将风茵茵的神态描画的栩栩如生。
　　这是温宝德最满意的画作，也注定是一张不同寻常的神女像，可他知道，这毕竟和世人心中庄严的神像不符，于是只在玄云塔塔顶一个不起眼的暗阁里挂起，也没有香烛供奉。
　　他没有想到，这幅画让千年之后的一个青年乱了心神。昏暗中陆嘉定定的看着那画中的女子，清秀面庞满是被悲痛，慌张，和隐隐的绝望，那眉眼间的悲戚神色令人心疼。旁边的留白处小楷遒劲：庆元9年，渔家女风茵茵，闻听未婚夫君死讯，悲恸欲绝。吾感其坚且诚，改国号清定，敕封风茵茵冥极玄天广慈真仙。
　　画是高宗真迹无疑，陆嘉知道神女俗姓风，却从没想过画上这女子真的是她。
　　当今世上，坊间不乏供奉北极神女的庙宇，神女画像和金身陆嘉都不陌生，但那些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庄重而严肃的偶像，而这画中的女子，神态鲜活，呼之欲出，那悲痛的神情真真切切，是因为听说了冯天人的死讯吗，你不是生来就是无坚不摧神仙，原来你也有过这么柔弱的时候。
　　可是你为什么肯将生命冰封在那沉寂的冰原？是因为对冯天人情深义重，赴他的遗愿？还是因为你爱世人，所以甘愿替世人受难？不管原因如何，我突然，好想保护那时候的你。
　　让你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没有烦忧，没有顾虑的生活。
　　让你也能任性的选择，没人能够强迫你，哪怕你有一点点的犹豫。

　　两行飞鸟鸣叫着从草木间急急冲飞上青天，打断了陆嘉的思绪，他循声望去，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