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记事》用姜

3、第三章

　　云隐大陆世代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传说千年之前，极北冰原本是无人踏足的域外之境，从创世之始，不知积淤了多少年的混沌之气竟然不声不响的在冰原修成了有形的实体，自称灭世魔君，一出世便在人间掀起血雨腥风，魔君有撒豆成兵之法，率领冰雪结成的千万大军为害人间，锐不可当且残忍嗜杀。整个大陆从北到南，悠悠六十四国，如若不肯屈服，便要举国殉难。一时间天地无光，横尸遍野，无数英雄豪杰死于魔君手下。
　　彼时云梦山只是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一位名叫冯止君的青年追随一位年迈的老人在山上修习多年。传说那老人本是天上的长庚星君，因为触犯天条被谪贬人间，不知是怎样的因缘际会，收了山下的渔村少年冯止君为徒，亲传仙家道法。
　　与冯止君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渔家女名叫风茵茵，也时常上山照料这师徒二人的生活起居，小女孩十六七岁，正是天真烂漫之时，更兼性格纯真善良，老师傅便有意为徒儿做媒，成全两个孩子的好事。
　　冯止君虽然早就与风茵茵情投意合，但因为师傅传授的天罡玄冥神功始终不能精进到最后一层，无心他事，故一再推迟二人的婚事。
　　老师傅对徒儿习武成痴的执拗无可奈何，风茵茵也情愿等待，谁料就在冯止君神功初成的这一天，魔君破世而出的消息不胫而走，黑暗即将吞噬整个大陆。冯止君当即决定北上，与云隐大陆的破魔大军一同守卫家园，老师傅已是垂垂老矣，无力再战，只能拿出年轻时珍藏的黄金战袍，正君神剑赠与徒儿，而风茵茵虽割舍不下未婚夫，但家国大义在前，她毅然挥泪相送，在云梦山上照料老师傅，等待止君归来。
　　冯止君北上，加入了中原的破魔大军，凭借至刚至纯的玄冥神功，在军中很快崭露头角，成为一军统帅，讨伐魔军势如破竹，三个月后，魔军已被逼退至漠北的赤阳关。
　　赤阳关一役，冯止君逼出魔君真身，二人缠斗三天三夜，最后，冯止君把自己的肉身化为三山五岳之重，将魔君封印于极北冰原。
　　魔君既灭，其余魔兵瞬间化为扉粉，这场浩劫给云隐大陆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放眼望去，天下满目疮痍，焦土遍地。
　　消息传来，南国云梦山的风茵茵先是听说了魔君败退，她心急的打听冯止君的下落，却听说破魔的首功冯将军以身殉国，已是战死了。
　　风茵茵顿时跌坐在地，老师傅却是不信。将己身仅存之力，注于空中飞过的一只海鸟之上，那海鸟瞬间被一团火焰包裹，在火中脱胎换骨，长羽抽翎，长啼清啸一声，万鸟臣服，竟是涅槃成了一只雪白的凤凰。
　　老师傅施法后耗尽精力，油尽灯枯般形同枯槁，勉力嘱咐风茵茵道：“茵茵小女，吾一生孤苦，所幸晚年至此地，得遇汝与止君昼夜相奉，吾视汝二人，如同亲儿孙，止君待汝几番有愧，吾常思之而怜汝，今止君下落不明，殉国之说吾实不肯信，此鸟凤凰通灵，可带汝寻人，见面之后，请代吾贺词，毕竟天下重万钧，吾徒能一己承之，吾甚快慰，其可出师矣“。
　　老师傅言词恳切而慷慨，全然置自身性命于不顾，风茵茵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泪流满面。
　　“老师傅，我们一起走罢。”
　　老师傅朝她摇摇手，并未再说什么。
　　凤凰朝她低下头，示意她上来。
　　风茵茵哭着爬到凤凰背上，视野被眼泪模糊了一片,她依稀看到那个老人原本就瘦小的身躯此时迅速伛偻干枯。
　　“去吧，去吧”，老师傅苍老的声音响起，“吾将归羽，此生缘灭。茵茵小女，莫忧莫惧，道在无常。”
　　翎毛洁白胜雪的凤凰展开巨大的羽翼，扶摇而上，像一只箭一样笔直的冲向北方。风声嘶吼着在茵茵耳边划过，但她还是听到了老师傅慈祥的声音。
　　莫忧莫惧，道在无常。
　　冰冷的空气让她把身子埋进凤凰背上雪白而柔软的羽毛中取暖，茵茵哭的累了，不知不觉的，在这万丈高空之上沉沉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周围是一个冰雕雪琢的世界。
　　她从凤凰背上探出头来，周围围观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女，是神女来了。”
　　“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凤凰。”
　　“赶快跪拜吧，说不定是冯天人的旧识。”
　　风茵茵隐约听见了一个冯字，她在凤凰背上急切的问道：“你们知道冯止君在哪吗？”
　　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寂静了。
　　一位身着华贵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到她跟前。神色疲惫而郑重，他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冯天人止君的未婚妻子风茵茵？”
　　“我。。。是”风茵茵颤声答道。
　　“姑娘勿怕，我乃大楚皇帝温宝德，冯天人以身殉难，将魔君封印与此地。”温宝德崇敬的看着那座黑色的石台，他仿佛又回到冯止君与魔君缠斗于苍茫冰原之上的那一天，在神魔争斗激荡起的巨大狂风中，这位大楚开国皇帝不顾侍从的劝阻，率领一骑轻兵爬上地势较高的雪坡，寻找着可以帮忙的机会。
　　因此他清楚的看到了那一幕，魔君一掌抓透了冯天人的胸膛，鲜血喷溅，冯止君忍着剧痛没有倒下，他紧紧抓住魔君刺入他体内的手臂，决然的用正君神剑刺穿了魔君的心脏。刹那间，尖利的嘶吼声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饱含着痛苦和绝望，令人肝胆俱裂，魔君痛苦的吼叫着，拼命挣扎，口中黑气喷涌，冯止君却目光炯炯，口中默念天罡正法心诀，他知道自己伤势过重，必命不久矣，但如果自己的死去能保全天下更多的生命，那也是值得的了。
　　我愿以我之性命，换取万家团圆。
　　师傅，我这么做你也会欣慰的对吗？
　　只是，茵茵，我又负你一次。
　　想到那张言笑晏晏的明艳面庞，冯止君心中绞痛一阵，在事情的一开始，他看似有两个选择，但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过选择。
　　眼角有湿润的液体滑落，他痛苦的闭上双眼，再次念动心诀。
　　金色的光芒自止君身上光华大盛，魔君尚还挣扎不休，止君大喝一声“休”，单足踏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地晃动，冰原自他脚下崩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纹，冯止君仿佛身有万钧之重，拖着魔君从裂缝中直直坠下，一瞬间狂风更猛，冰原上飞沙走石，仿佛有无数鬼怪在耳边哭嚎着，裂缝中传来穹隆断裂的巨大声响仿若山崩地陷，温宝德紧紧抓住雪坡上突出的冰晶，把头埋进斗篷中。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和风沙渐渐平息，众人只见那道裂缝已经变成了狭窄的山谷，金色的光晕安详的笼罩其上。
　　“得，得救了吗？”人们这样问着，“冯将军，不，冯天人斩杀了魔君！”
　　大家用绳子一节一节的缒入裂缝形成的谷底，只看见一座漆黑的石台，上面金色文字若隐若现。
　　温宝德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冯止君的所作所为令他深深震撼，作为云隐大陆最强大的一国之君，他在冯止君面前只能折服。他垂头思索片刻，安顿好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的说道：“冯天人救苍生于水火，于天下有恩，整个云隐大陆必将广立庙宇，塑真人金身，每逢时节不忘拜祭。赤阳关一役之前，天人留有一物，嘱托我等务必亲手交与他的未婚妻子，请姑娘下来一看。“

　　“你，你是说，止君他已经。。。”风茵茵心下一沉，一头栽向地上。
　　凤凰机敏的展翅一托，将她轻轻的放在地上。
　　“庙宇有什么用？真身又有什么用？我只想要我的止君。”风茵茵扑在那黑色石台上，把脸颊贴在冰冷的石面，紧闭了双眼，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出来，在寒冷的冰窟里迅速结冰。
　　“老师傅，止君他，还是走了啊。”
　　有侍女为她披上暖和而华丽的大毛披风，可她却仿若没有感觉似的跪坐在地，温宝德亲手将冯止君留给她的木匣奉上，风茵茵机械的打开了木匣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