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鸢尾》那锅水煮鱼

3、在安锡的生活

　　三在安锡的生活

　　生活这个词，对于塔矢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岁月中，他的生活中只有黑白棋子与十九纹路的阵地。在那些日子里，他与棋盘另一端的对手，一起在纵横交错的十九纹路间厮杀，刀光剑影。耳边响起的虽是清脆的落子声响，但那里却又包含着双方的信心与意念。落子声响的轻重，影响着双方的士气，似乎可以从声响间判断出对手的状态。棋盘上的领地，黑白棋子组合的型状，落子声响，以及由此间引发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的紧张都对一盘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塔矢一直都很清楚个中关系，也很清楚他所要到达的境界，所以一直坚定不移地努力着。即使他现在离开日本，离开棋院，离开那个与他生命相融的围棋世界，他，还是没有放弃。
　　1、
　　在安锡，遇见席，他觉得自己相当幸运。席是个很不错的对手，棋力颇高，棋风轻灵，与他的厚实内敛不同。相处一年的时间，塔矢只与他有过数十次的对局，每一局他都会复盘，并记录下来。他发现与席对局之后可以发现很多自己从未想过的方法。奇怪的是，席与他对局每次都不超过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无论棋局进行至如何程度，他都会离开，并且不说明原因。这让塔矢有些懊恼，沮丧。每次席都会微笑并向他道歉，而塔矢也逐渐习惯，只是在对局之时尽可能将棋局向更深一步延伸。席也会将他的一些方法，以及以前在老师门下或看到或与人对弈之时较为精彩的棋局摆出来，与塔矢研习。

　　2、
　　塔矢在安锡的生活，似乎格外轻松悠闲。每天早起沿运河散步至席的餐厅，然后在席为他准备的棋桌上打谱直至中午，期间解决早餐与午餐，然后回家，有时亦会留下与席交谈只是话题一直维持在围棋与素描以内。很难想象自己会对素描有兴趣，同时也很难想象席有着不错的素描功底。

　　那天，在餐厅打谱之后与席一起午餐。餐后席递给他一管画卷，然后微笑对他说。

　　这是我画的，想了许久，觉得应该给你。

　　塔矢展开画卷，当他看到画里的内容之时，感到万分惊讶。画里面的人是他，是某天，他站在安锡情人桥（pout des amours）上，听着老人用阿尔卑斯号角吹起空灵的调子之时，微微出神的样子。那首调子并不令人伤感，但却将人毫不留情地推向远久的记忆。塔矢想起许多，但是没有感叹，只是缓缓想起许多细微的片段，诧异原来自己还记得如此许多。只是当时没有听完曲子，大概停留了五六分钟便离开。

　　那天，我去付朋友的约会。刚好路过那座桥，看见你似乎在想些什么，所以没有与你招呼，只是在柳树旁停留一阵便离开。巧的是，身边带有笔跟本子，便将你的样子大概画下，至家中才凭记忆与本子上的图细细画来。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而擅自作画。其实，画完之后犹豫许久，不知道要不要给你，但后来觉得，应该尊重塔矢你，所以，现在交给你。

　　席似乎有些小心地讲述，脸上有着抱歉的表情，而微笑也似乎退去，换之的是诚恳而透明的神情。然后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流露。当塔矢捕捉到这流露出的神情之时，意外竟然开始心有些膨胀。

　　3、
　　塔矢经常可以在席那里得到一些日本最新围棋赛事的棋谱，甚至于包括升段手合，及一些研习会中的对局棋谱。

　　塔矢发现席身上有很多令他感到惊讶的事物。他曾经问过为什么他能拿到这些棋谱。而席只是告诉他，在中国他有熟识的棋士朋友，请他们帮忙辗转而来，而个中过程他亦不愿意讲述太多。塔矢心怀感激，翻阅棋谱之时，可以发现许多不知名的棋士对每局棋的分析及体会。席也会将自己的看法注入其中。这对塔矢而言，有着不小的收获。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流过。而塔矢对这里的生活似乎也越来越适应。只是有时与席对局或交谈之时，心便会有些莫名地疼痛。席如阳光般和煦的微笑，也让他产生错觉，那个微笑与内心深处另一张笑脸重叠，只是那张笑脸更加阳光，更加夺目，令他有些晕眩。而席的微笑却是温暖的。

　　塔矢知道自己开始想念，当手指抚过那些从日本辗转而来的棋谱开始，就掀起想念的波涛，排山倒海，令他几乎不能呼吸。

　　席也曾问过，塔矢你何时回去？塔矢默然。他并非不想回去那个令他想念的地方，只是一切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些可能发生的后果。毕竟，离开一年多，从来没有过回去的念头，是骗人的。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在棋盘的另一端等他。不知道那额金黄刘海下的笑容是否依然灿烂阳光。想到这些塔矢内心开始隐隐作痛。当初自己任性的决定，让那人很伤心吧。虽然他一直在对他微笑。

　　4、
　　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任性冲动的一面，想到这里塔矢轻扯嘴角，然后划开浅浅弧度，摇头。父亲离世，让自己饱尝前所未有的痛苦与难过。整个人被突然而来的恐惧与绝望压迫着，窒息的感觉难以忍受。心仿佛被掏空，与父亲一起下棋的片段涌现，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正一点一滴坍塌，然后尘土飞扬，一切的一切变得无比荒凉。于是开始出现幻觉。

　　人在严重的抑郁，深沉，魂不知所依之时，可能会出现的东西——幻觉。开始附在塔矢身上，且肆意加速扩大，有控制脑部神经的倾向。塔矢并非不了解这些，只是父亲的离世让他无暇注意这些。从而几乎丧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