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鬼》不归墟

2、担忧与挣扎 它们像脱离

　　在太平时期，道恒并不会经常露面。时光如梭，距他上次被人请去解难，又已过去将近三年了。老道就居住在此地，但这些年里，却极少有人能探知到他的行踪。

　　在青城百姓的记忆和传说中，对这盲眼道士最经典的印象，莫过于他一手抱着黑猫墨风，一手倒执着玉剑的英姿。

　　试想在肃杀萧瑟的秋风里，有一人身着天青色道袍翩然行来，沿途的妖魔鬼刹皆望风而逃。他似一柄无形的利剑，笔直地插入邪秽心脏。深浓黑暗因他而裂成两半，转瞬便消解在秋风秋雨中。那情那景，着实教人心生惊叹。

　　可尘世间，真有这样的凡人吗？阿悟扭过头想再问问墨风，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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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个角度看，墨风双瞳中的冷绿淡褪了许多。月光映照下，它那身乌黑皮毛散发出玉石般灵润的光泽，看上去仿若一只用黑玉雕成的瑞兽。

　　它微仰着头，静静看了会儿月色朦胧的窗口，然后轻盈转身，便径直地离去了。

　　墨风总是这样的，来无影去无踪，对此阿悟早已经习惯。记忆中每次见到它，每一次它离开，双方都不曾打过招呼。它和他，一人一猫，相互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在同墨风对话的时候，从不需要多余的礼节或修饰，因为它总能直接领会到精义。

　　墨风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看似散漫实则迅速地消失在墙角阴影中。那儿有个很小、很隐蔽的出入口，这点阿悟老早就知道了。不过墙体很厚，暗道又很曲折，虽然空气与外界联通，但竟连半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从那儿钻出去看看。打从出生以来，在这漫长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一直都被幽囚在这昏暗的小屋中，有时候简直生无可恋。他真想亲眼看看，朋友们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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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道长肯帮忙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破除这里的法阵了吧？”阿悟曾这般询问墨风。

　　“你错了。”墨风一边查看一边肃然道，“这是道极厉害的血阵，采用东西南北上下的六合阵式，可以说没有任何漏洞。”

　　“难道就没有解除的办法吗？”阿悟听后不免觉得沮丧，他可不想被人永远关在这小黑屋子里。

　　“办法当然是有的啦。”墨风眯起眼睛觑着他道，“只不过那样做实在太麻烦也太费力了，依那老头子的性格，是绝不会过来帮忙的。毕竟比你的处境更悲更惨的，在青城那是一抓一大把。他如果都去管的话，估计早就累死在街头了。”

　　阿悟颓然道：“也就是说......他不会帮忙？......那我该怎么办啊？”

　　墨风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它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道：“......等咯。等那个跟你血脉契合的人，用他的血就可以救你出去。看到我坐的地方了吗？这里就是血阵的阵眼。只要把那人的鲜血滴在这里，法阵立刻就会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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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么？！”阿悟双眸一亮，“那个人......他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墨风无奈地摇头道，“这种事情得看运气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缘......哦对，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只要你和他的缘分够深，就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可要是永远都见不到呢？”阿悟将信将疑地问。

　　墨风道：“那就更要等啦，反正现在你也做不了别的。在有生之年，就算你等不来那个有缘人，没准还能等到一个比老头更厉害的角色呢！”

　　顿了顿，它接着说：“我相信他肯定不会像老头子一样绝情，那人见你这么可怜，一定会出手相救的。”

　　阿悟苦笑道：“其实也不能全怪道长......”

　　他抬头望了莫风一眼，又道：“看来你对你的主人很有意见啊......”

　　“谁说他是我的主人了？！”墨风登时气急道，“我不过是不小心败在他手下，不得不受他的驱使为他卖命而已。”

　　“哦，这样啊。”阿悟怪笑着点点头。其实这些个过往，他早就听墨风说过很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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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缘之人......有缘之人......”

　　阿悟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心中已无数次憧憬与他相逢的画面。

　　转眼，又过去很多天，也没听说外面起了什么灾变。只是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频繁了，基本隔两三日就要下一场，而且每一次都会持续很久很久。

　　阿悟仔细想了想，却觉得这事儿颇有些蹊跷。首先，前几日寒潮刚过，天气本该回暖才是，但怎么感觉越来越寒冷了呢？其次，按理说现在还没到雨季，只可能闹个春旱什么的，可你看这“水漫金山寺”的势头，似乎一时半会儿止都止不住。

　　“这难道跟鬼牢山那边有关系吗？”阿悟忍不住这般揣测道。

　　他也不知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会习惯性地把各种发现往那件事儿上靠。如果哪天太阳升起得晚了点，天空中的乌云多了点，他就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接着疑心那怪物是不是要来了。

　　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他自己吓自己。

　　但阿悟心里明白，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因为对怪力乱神这种东西，相比于普通人，他的感知力永远要敏锐许多。

　　“肯定有什么变故要发生了吧。”他喃喃道。在常人看不见的虚空中，越来越重的戾气正在纠缠、蔓延。或许在某个阴森森的角落，甚至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成形。它们像脱离了母体的婴儿，每天都在哭泣，都在朝鬼牢山那边无声地呼唤。

　　感应到这些变化后，有种强烈的不安紧紧攫住了阿悟的心。他倒不是担心未来的变故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只是不忍心目睹这个有趣的城市沦为人间地狱而已。

　　毕竟，自己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呢。

　　毕竟自己看的第一份报纸，就是关于青城的新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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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快点想办法离开这儿吧。”

　　每次想到最后，阿悟都会这样对自己说道。在青城被毁灭前，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哪怕只一眼也好啊。

　　如果可能，他也会跟道恒一起保卫青城。可要是没办法离开的话，想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除了等待，他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这屋里的血阵实在太强了，每次他拼尽全力快碰到边界的时候，都会被一股极强悍的力量生生扯回来。内外两种法力在他体内产生剧烈对冲，每次都震得他五脏俱碎筋骨寸断，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逐渐恢复过来。

　　他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这样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却依然离成功非常遥远。即便如此，阿悟也从没想到过放弃。

　　可他已经努力十几年了啊。虽然理论上仍有可能性存在，但阿悟几乎已不抱任何希望。如果那个人始终都不出现，自己难道真得在这小屋待上一辈子吗？他也不知自己能活多少岁，可在这儿多待哪怕一天，也都是万分痛苦的事啊。

　　***

　　自墨风离开后，竟再没别的朋友来过了。阿悟没法可想，只能天天缩在这黑黢黢的小屋里，任由孤寂和无聊将自己淹没。

　　出于某种不明原因，阿悟不用吃饭，不用喝水，甚至不用休息。对常人而言这也许是件幸事，毕竟意味着能低消耗并且双倍地度过一生。但若放在阿悟身上，这只会变成一种更极致、更痛苦的煎熬。

　　不吃不喝不睡，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每天只能待在小屋里，或对着又高又小的窗子发呆，或翻看朋友们衔来的各种报刊、书籍。这样的生活，跟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再被困个十几二十年，他可能就真的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