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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见一年芳草绿 “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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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城,”我唤他,“吃饭了。”
“就来。”他高声回答。我含了笑,慢慢将碗筷在方桌上摆好。一荤两素的菜式就是我们日常的伙食。碧城掀开门帘进来,一脸笑容。
“去洗洗手吧,水舀好了。”他洗过手过来,还未坐下就嚷:“好香!”
我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给他。“你明天来的时候,记得把你换下来的衣服带过来,今天又忘记了。”我嗔怪的横了他一眼。他“嘿嘿”的笑两声,颇为不好意思。我想一想,又扭头道:“还是算了,我一会自己去拿罢。横竖我也没事。”
一时无语,吃完了饭,碧城坚持要帮忙洗碗,我无奈,只好由他去了。洗过碗后时间尚早,碧城依旧出门招揽生意,我掩了门慢慢向他家走去。去碧城家的路并不近,我一路走过去也费了不少时候。
“小容姐姐。”
远远就看见郭家大叔带着他儿子郭子豪在盐坊里忙碌,还未近前,子豪就唤住我。
“郭大叔,子豪,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子豪抢着答话,“小容姐姐,你又去碧城哥哥家吗?”
他语音未尽,我已红了脸。正不知如何回答,郭大叔接口道:“去,小猴崽子,老实干活。”子豪吐了吐舌头,转身打水去了。
郭大叔转身又对我低声说:“小容,你父母不在的早,我心里就把你当我女儿一样。你跟大叔说,跟碧城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只低头捏了辫子:“大叔!”
郭大叔乐道:“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跺一跺脚,把辫子一甩,羞道:“碧城什么时候愿意娶,我就什么时候嫁。”说完,也不看郭大叔什么表情,扭头跑了。跑了几步,还听见背后郭大叔爽朗的大笑。
在盐坊里耽搁了一会,抬头看看天色已然不早。我紧走几步,就看见碧城家的屋顶了。碧城家里挨着河,又在一个小角落里,很是阴冷潮湿。我本待收拾了衣服就要走,看看他乱成一团的家,不禁叹了口气,又放下手里的衣服给他收拾起屋子。一番打扫下来,外面天色已经黑沉沉的压了下来。我在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拿了衣服出门。回身正准备锁门,忽然觉得身后不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外力挟着倒进屋内。
我跌了进去,整个人伏在桌上,手掌正按在刚才点亮的油灯上,屋里顿时一片黑暗,一阵皮肉焦味袭来,我疼的说不出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那人攥住我的手,只一甩,我踉踉跄跄向一旁歪过去,倒在床上。那个黑影慢慢靠近,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失去意识的刹那,我眼前只闪过一个人的影子----碧城。
我是被浓重的血腥味熏醒的,油灯已被重新点燃。碧城靠着墙坐着,大大的眼睛睁开,直直的盯着床上的我。我赤裸的裹在一堆破碎的衣物里,辫子被揉乱了,散在脸旁,遮住我的眼睛。强撑着坐起来,赤脚踏在地上,血很快浸湿脚板。我走到碧城身边,伸手想合上他的双眼,却怎么也不能成功。我在他身边坐下,血液悄悄沿着衣衫纹理沁上来,染成艳丽的红。碧城,你看见了吗?你老说要攒钱给我买一件大红的嫁衣,你看你看,如今我有了,今天我就嫁给你。哈哈,我要嫁给碧城了,我要嫁给碧城了。
我肃然站起,朝门外飞奔出去。路上青苔湿滑,薄雾迷蒙,我嘴里哼着小调,一路轻快的走着,碧草被我脚底的鲜血踩的红红绿绿,我瞧了瞧,拍手笑道:“你们也知道我要嫁给碧城了吗?”复又呜咽道:“可是碧城死了,不能娶我了。碧城的心没有了,不能娶我了。”
在地上委顿片刻,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发足狂奔,直跑到附近一座山头上方才停下。这里是我与碧城常来的,向下看去,松涛阵阵,云海苍茫。天色将亮未亮,朦胧间,碧城的脸在前方一闪而没,仿佛在远处召唤。我痴痴的看着,举步跟上去。
红云翻滚而下,坠入翠色深重之间,再也不得见。
“小容姐姐,”子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勉强支起身子开了门让他进来,“姐姐,我娘做好了饭,叫我给你送来呢。”我笑一笑:“有劳你了。”
“姐姐,今天外面天气很好啊。桃花梨花都开了,可漂亮了。不如我把桌子支在外面桃树下面,姐姐你多看看风景,病也好得快啊。”子豪不停的叽叽喳喳,像树上的麻雀般。我不忍拂他心意,点头说好。子豪麻利的摆好桌椅碗筷,又进门要扶我出去。我笑着躲开他:“我没那么娇弱,自己走得动。”
外面的天气确实是好,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房前屋后的桃花梨花都开满了,粉白交加,清风徐徐而过,花瓣如下雨般纷落而下。我慢慢在椅子上坐了,看着漫天的花雨,碧城的影子一晃而过,我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子豪看我拿了筷子又不吃,嚷嚷道:“姐姐!快吃啊,一会都凉了。”我回过神来,笑了笑,略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子豪愣愣的看着,欲言又止,终于收拾了东西去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头一时纷乱。碧城不在了,我从山顶跳下。本以为再无活命之幸,谁知道被山间老树拦住,又被进山打猎的村民救下,是保住了一条命。我走到桃树下,轻轻抚摸着树上刻的两个名字“碧城”“小容”,仿佛还在昨天,我与碧城在树下拌嘴玩笑,转眼间已是阴阳永隔。
“容姑娘在吗?”一个油滑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回头,一阵厌恶,是江州府衙的丘俊华。他早已过了花甲之年,是刘洪的心腹手下,一堆花白胡子上的两只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丘师爷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听说姑娘身体有些微恙,特来探望探望。”
我沉下声音:“有劳。我没事,师爷请回吧。”说完便待回屋,丘俊华反身拦住我,嘿嘿笑两声:“姑娘不要这么不近人情,我是见姑娘孤伶伶一人,因此想照顾照顾姑娘。”一面将手按上我的肩。我恨的就要大骂,突然从他袖子里传来一阵微香,很是熟悉。我霎时愣在那里,这香味儿和那天夜晚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竟然是他!恨意不动声色的蔓延上来,一时间我脑子里转过数种念头,渐渐一个想法开始清晰,我要报仇!
“师爷这话可是当真?莫要哄我才是。”我身子软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丘俊华搓了搓手,讪讪道:“怎么会呢!我对姑娘的心意,姑娘还不了解吗?不如今日就随了老夫去吧?车子就在院外侯着呢。”我心里冷笑,算盘打得倒好,我这一去,你的命可别再想留下来了!
面上却不漏出一星半点,只微微含了笑意:“师爷太心急了吧?我如今就去,可是个什么身份呢?若不明不白的跟了师爷去,叫师爷府上人等怎么看我?”
丘俊华一愣,复又笑道:“这又何难!姑娘只管等我几日,我保准叫姑娘正正当当的过门。”
我心里一叹,碧城,上天留我一命,可是为了今天?
锣声喧嚣,鼓声震天。我坐在花轿里,心头一片平静。上轿之前,子豪哭着冲我嚷:“你不是我的小容姐姐了!姐姐不会嫁给丘俊华!”郭大叔呵斥着让他回去,郭大婶偷偷扭过头擦眼泪。藜洛,腊罗,陈酣大哥都在路旁张望,眼里全是不屑。我放下轿帘,从今往后,你们与我再无关联了,如此倒好。
丘俊华正房虽在,却只知道吃斋念佛,对丘俊华一概不管,多半也是管不来。我只在进府那日给她见了礼,此后再未去给她请安。她倒是在丘俊华面前说起一次我不识礼数,目无正室,叫丘俊华给她驳了回去。她也不敢再来寻我晦气。我依在丘俊华身边,看着她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杀他,其实不难。
自我进府,丘俊华每日在我处歇息。我日日缠住他,帐笼春色,被翻红浪。他到底是老人,没多久,就开始神慌气短,面色发白。请了大夫来瞧,只说是要戒女色。丘夫人心里深恨我,日日指桑骂槐,说我是狐狸精,缠住老爷不肯放松,也不肯为老爷身子考虑。我一笑置之。
等丘俊华再来时,我便哭道:“夫人成日耳提面命,叫老爷保重身子。不要再来找奴家,老爷偏来,不是要置奴家于炭火之上吗?”丘俊华大怒,将丘夫人斥责一顿,让她再也不能踏足我的屋子。见我情绪转好,又回头来与我厮磨。
终于有一日,夜深花眠,红烛高照。丘俊华从我身上跌落,一额的汗,再不能动弹。他神色紧张,一叠声让我去请医生。我慢慢起身,披上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一面从镜子里瞧他。半晌我才笑道:“丘师爷也有今天啊?其实何必请医生呢,师爷活得够久了。”
他大急,嚷道:“你这个贱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对我?”
我从镜子里看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殷碧城吗?”
他面色霎时委顿:“你都知道了?”
我大笑起来,笑的眼泪满襟,恨道:“可不是知道了!”我转脸又笑靥如花道:“碧城死的好惨哪,心都没有了。师爷,想不想尝尝那滋味?”我问的温柔缱绻,仿佛说的是缠绵情话。全不顾他脸色已然发白。
我自发上取下一根金簪,贴着他的喉咙向下滑去,在胸口停下。他惊得满身是汗,口里直讨饶。
“你知道害怕了,那为什么还要杀碧城?”我叹,手微微用力,簪尖已经刺进他的皮肤,“碧城的心哪里去了?告诉我呀。”
他浑身抖如筛糠:“吃…吃了。”
“吃了?!”
“偏方说…吃…吃人心…可以返…返老还童。小容,你饶了我吧。”他再也承受不住,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我只想仰天长笑,哈哈哈,我扑到他面前,状如疯魔,咬牙道:“就因为一张偏方,你杀了碧城!你…”再也说不下去,我手上使力,簪子蜿蜒而下,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口子。丘俊华疼得几欲昏死过去,我丢开簪子,双手慢慢抚摸上那道伤口,用力一撕……
一声尖叫划破长夜。
我伸手进去,轻轻触摸那颗仍然拼命跳动的心脏,丘俊华已然不省人事。心脏在我手里跳动,我向下一拉,再一松手,血脉拉动着心脏上下晃动。我哈哈大笑,仿佛看到这世间最好笑的玩物一般。如此反复,直到我觉得厌倦,奋力一扯,心脏已被我拉出体外。
我端详着手里的软物,红色那么鲜艳,一点也没有他主人的令人厌恶,蓬勃的血的气味涌上来。我突然想到碧城,碧城的心,该是什么样?恨意陡然涌上心头,手越握越紧。
只听得“噗”的一声,心脏被我捏碎,血滴顺着指缝簌簌而落。我犹不解恨,将面目埋在手心里一阵狂舔。将丘俊华的心咬碎吃尽。我捂住脸,无力的跌坐在地。
屋外敲门一声紧似一声,间或夹杂着丘夫人的叫喊。我充耳不闻,只细细的擦干净手脸,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抬头望望屋梁上的三尺白绫,突然绽出一个微笑,有生以来最明艳的笑。碧城,我仿佛看见你对我招手。碧城,这次我俩,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