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看过的》李咪

1、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1942

　　电影《1942》是由冯小刚导演，于2012年上映，主要讲解的是1942年河南由于干旱和蝗灾爆发□□，最后300万人死亡的故事。故事分两条线叙述，一条讲的是以老东家和瞎鹿为主一起逃荒的故事，一条讲的是国民政府官员对此次旱灾的冷漠。
　　整部电影的矛盾无处不在，在1942年那样悲剧的年代里，国家和个人相斥，尊严和生存相悖，天灾与人祸相伴，利益与良知相缠，人性与兽性相博……整个世界的色调不再是黑白，而是灰茫茫的一片，没有界限分明的对错，没有简单评断的善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避灾难，为了生存，仅仅为了活着……
　　在我们所受的教育里面，祖国是大海，而我们是大海里面的一朵小浪花，乍看并无不对之处，只是在辽阔无际的大海里面，又有谁会注意到一小朵浪花呢？也许因为人口众多的原因，我们接受的教育是少数服从多数，是顾及整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所以当蒋鼎国说：“同样是一批粮食，如果两个人中非要饿死一个人，若饿死的是一个农民，土地还是中国的，但若饿死的是一个军人，土地就会变成日本人的，大家都会变成亡国奴”。我竟然觉得有道理。就像一直被问的一艘船上有300人，另一艘上有100人，10分钟后，两艘船都会沉，而你可以拯救一艘船，你会选择救哪一艘？很多人都会选择救300人的那艘船，因为人多啊。可是在平等的生命面前，数目可以衡量生命的厚薄？个人价值可以衡量生命的贵贱？国难当头，是舍去包袱换取名族大义，还是拯救民众，暂缓战事？当年国际有那么多的大事，斯大林格勒战役、甘地绝食、宋美龄访美和丘吉尔感冒，相比之下，旱灾好像真的微不足道？当我们身处□□的位置时，又该如何选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罢了。日本人在自己六万兵力与国民党四十万兵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选择利用中国难民，利用“这些灾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中国人”的理论，日本人采用独特的“增兵”办法“仁慈”地用粮食赈济河南灾民，吸纳中国人作为日军的后援力量。正如影片最后日本军官用刀尖戳食物让栓柱吃一样，表面是可以让你生存下去的食物，可紧接而来的就是寒光迸现的刀刃。在只想生存下去的灾民个人眼里，名族大义？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当你在牺牲尊严才能继续生存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择？是舍生取义，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韩信忍了胯下之辱，最终成为一代名将。陶渊明不食嗟来之食，也能流芳千古。试着绝食过，整个坚持了两天半，饿了就喝水，最后在深夜十二点打车到市中心吃麻辣香锅，一口米饭下去的时候，刷的眼泪就下来了，活着真好啊！因为承受过饥肠辘辘的感觉，所以当里面的花枝愿意为了两块饼干说我和你睡的时候，我一点也没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嗤之以鼻。星星本来是一个读书认字，喜欢猫咪的女生，17岁人生最好的年纪，但这场天灾毁了她。她开始是原本的宁愿自己不吃也要喂饱猫咪，后来被日军轰炸后在栓柱的提醒下才想起找猫，最后由于大嫂生产不得不杀猫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我也要喝猫汤。”就是这么一个骄傲到不愿意逃荒的女生，最后为了生存用五斗小米把自己卖了。花枝为了生存，嫁给栓柱，和他说：“这样，你就可以卖老婆了。”整部影片中，我没有看到有谁主动寻死的，饿死，炸死，冻死，就算吃木炭也要生存下去，有时候，活着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整部影片可能最让人觉得悲凉的，不是外面还未消融的血，而是人心。刺猬不顾救命之恩，入城要求饱餐一顿，日后会还这句不知真假但表面还未撕破，撞破老东家要去报官的事情，一怒之下动起手来，混乱中捅死了老东家的儿子，抢了粮食，烧了豪宅。然而正如影片顺序而言，这还仅仅是个开端，时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李培基，1942年在纪念抗战五周年讲话时指出：“今年若干县份二麦复欠收成，秋旱可虑。至于勘灾请赈更当努力办理，总期于‘军事第一，胜利第一’，‘国家至上，民族至上’之原则下，并与尽可能范围内，力求民众负担之减轻，精神之安慰。”李培基还算有点良知，为民奔走，呼吁救灾。“灾情是有的，但没有那么严重。”“河南到底死了多少人？”“政府统计1063人。”“实际呢？”“300万人。”可是他同时又欺瞒灾情上报灾情时表示饥荒不严重、河南本省能够克服困难。由于下级瞒报，政策失误，交通堵塞，由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发救济粮的时候，很多官员投机倒把，中饱私囊，最终导致饥荒无法控制，死伤无数。一边贪污受贿，一边假惺惺的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不是因为我管城市这一块我才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教育局局长我才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警察局局长我才这么说……”这段特有的冯氏幽默，全程冷笑看完，真的，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我才这么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去死一死。
　　看完电影，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阿修罗》。同样是在电影里探讨人性与兽性的题材，少年派里面有很多隐喻，也有很多象征，阿修罗则直面人性，因被母亲抛弃，从小杀人吃人，遇到和尚后才有名字阿修罗，遇到少女后才开口学会说话，慢慢找回人性。也许由于上映的缘故，导演虽然在直接探讨人性，但探讨的并不敢放开手脚，大公报主笔王芸生在1942年的一篇《看重庆，念中原》的社论中写道：“饿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携幼，妻离子散，挤人丛，挨棍打，未必能够得到赈济委员会的登记证。吃杂草的毒发而死，吃干树皮的忍不住刺喉绞肠之苦。把妻女驮运到遥远的人肉市场，未必能够换到几斗粮食。”河南省档案馆收藏的《国民党上蔡县执委关于报因灾吃人情形的呈》证实，河南旱灾期间，确有“吃人”惨剧发生：上蔡县吕店镇第十八保第十一甲王庄60余岁的贫民刘卷良，家贫如洗，乞讨无门，曾在(1943年)3月4日将饿死的乞丐“解割煮食”，以救饥荒。我觉得最残忍是词是换子易食。人生来是由兽性的，自私无畏，慢慢随着时间长大，周围环境的教导，学会了对生命的敬畏，知道了人情的可贵。所以在整个电影的结尾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东家遇到了举目无亲的少女时，他说：“妮，叫我一声爷，我们就算认识了。”“爷。”前路空旷，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最后就用杜甫的《夏日叹》作为结尾吧。
　　“夏日出东北，陵天经中街。
　　朱光彻厚地，郁蒸何由开。
　　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
　　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至今大河北，化作虎与豺。
　　浩荡想幽蓟，王师安在哉。
　　对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谐。
　　眇然贞观初，难与数子偕。”

　　——写于2016.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