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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缘灭 ...

  •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百八十一封信,它将伴随着我的思念一起飘扬过海,邮寄给远在太平洋的你。
      还有,我将去找你,日本,东京,你在的地方。
      ——鹿玖
      Ⅰ
      是早晨,晨初的阳光透过窗口的玻璃,一缕缕地洒在鹿玖的桌面,白色的画纸被映照得呈橘黄色。笔尖磨砂着画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充斥着空寂的教室。
      画纸上、笔尖下——日本,东京,铁塔,樱花······虽然鹿玖每天总是重复的画着一样的风景,但是她知道每天她的心情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心里的风景也是不一样的。
      尽管鹿玖没真正的去过日本,却还是每天在心里想象着日本的东京铁塔和那些飘絮在空中的樱花瓣。
      听说,樱花是粉色的呢。笔尖下一朵朵樱花成形。
      时间随着笔记磨砂画纸的沙沙声一分一秒的慢慢流逝,不知不觉已日上三竿。
      鹿玖像以往一样在这时落了初稿,就差上色了。只是,不同以往的是现在多了一位男生站在了她面前,而且对方长得还挺帅的情况下。
      “井藤一,我的名字。”男生满眼期待的把一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她面前,接着说:“我可以跟你成为朋友吗?”对此,鹿玖是惊讶的,以至于把水粉颜料全部打翻在刚刚打好的画稿,颜色错乱,像她波澜不平的心情。
      因为,鹿玖一直以来都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而波澜不平后随着的是鹿玖的手忙脚乱。
      尽管鹿玖在第一时间里用纸巾把画稿上的水粉颜料赶快擦干净,但画稿还是毁了,一块块不同颜色的水粉颜料在画稿上张扬舞爪的攀爬着,仿佛在向鹿玖耀武扬威。
      鹿玖垂下眼帘,睫毛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脸上什么情绪。她的手指上沾染着如樱花瓣一样颜色的水粉颜料,极像是在指尖开了一朵小巧玲珑的樱花。
      “呃,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闻声,鹿玖抬眸,没有出声,只是直直的看着他,说实在的,她差点就忘了眼前“罪魁祸首”的存在。
      男生被鹿玖看得一脸不好意思,尴尬的用手挠了挠头,想转移话题般径自的开始自我介绍:“我来找你是因为看到了你的画,嗯,就是在那个XX杂志上作为首推上看到的。”他仿佛除去了刚才的尴尬,转而一脸自来熟的样子。
      没错,鹿玖是给那家杂志社投过电子画稿,之所以在那里投,是因为封面跟风格都充满着她喜欢的日系元素。不过她投稿的资料不该暴露于大众眼皮底下啊,他怎么会知道那画是她所作?
      虽然不解,但鹿玖也没问出来。收回视线,视井藤一为空气般自顾自的收拾好杂乱的桌面和被打扰不愉快的心情。
      井藤一是个聒噪的男生。在听到他噼里啪啦、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的同时,鹿玖在心里总结。尽管“聒噪”这个词用在一个男生身上有点怪异。
      “你喜欢日本东京?”本来不想理会井藤一的鹿玖,在听到他这个问题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难得顺着他的问题点了点头。
      是的,鹿玖喜欢日本,那个六月樱花盛开的国家。她总是夜以继夜的重复着一个梦,梦里,她手里拖着装满梦想的行李箱站在东京铁塔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以及空中飘絮着粉色的樱花瓣······一切是那样的美好。
      她想去日本东京留学学画画,也许,有一天她就会搭上去日本的飞机,飞去东京,飞去那属于她梦想的栖息之地,飞去,能容得下她的地方。这些,她的家人是知道的。只是,鹿玖是一个哑巴,一个只能看着别人笑谈风云的哑巴。一个,自卑却有着自己梦想的哑巴。
      也许,在别人眼里,一个连交流都成问题的哑巴竟妄想去东京,真是痴人说梦话。可是,鹿玖知道并明白着,如果连梦想都没有的哑巴,活着才是最可耻的。她一直坚信着。
      鹿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右下角带着精致小巧的樱花图案、封面中心还有几个日文的绘本,她用常年执笔而带薄茧的手细细的抚摸着。这是她的梦想,如同放有酵母粉的面包随着时间的增多而发酵、胀大的梦想。井藤一看到用花体标着的日文立马脱口而出:“如面包般发酵的梦想?”说完又立马捂上嘴。
      鹿玖抬眸看了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本小小的粉色便签,拿起笔刷刷的写了一行字:“你会日语?”字迹清秀,是小楷。
      井藤一看着鹿玖“异常”的行为时脑瓜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也识趣的没有问,反而认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母亲是日本人。”他一脸正色的样子,不禁回想起初中时,历史学到南京大屠杀,他的同学知道他母亲是日本人就都不再跟他来往了,每个人都是一副自以为爱国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打开鹿玖心门的金钥匙,也许在那一刻,鹿玖是把井藤一当成朋友了的。她仅有的,第一个朋友。
      “那你能教我日语吗?井藤一。”鹿玖双手举着便签,眸光闪闪的看着井藤一,眸子如小鹿般的清澈干净,让他不忍拒绝。
      最后,井藤一只能摸摸鼻子,然后双手投降。
      井藤一只是答应了教,但鹿玖就像拥有了全世界,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左脸颊还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井藤一看着一阵恍惚。
      因为鹿玖不能说话,所以她只能在心里默读日语的读法或者记住每个日文怎么写和它们的中文意思。这对于鹿玖是困难的,因为不能放声读也就难记。学日语的目标更加艰巨。
      看着鹿玖一个一个日文的记,对此,井藤一只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不是一日练成的,就像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一个意思。那样子要多臭屁就有多臭屁。
      Ⅱ
      朝花夕拾,朝花夕拾,鹿玖却喜欢在夜中拾。
      夜深人静的夜晚,鹿玖房里的小灯总是亮着,她不是画画就是学日语,好像空出一点时间就让她觉得空虚。每每半夜三更起夜的鹿妈妈总会被从门缝射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给涩到眼睛,几次把手放在门外的手柄上却又无力的垂下了,最终也没推开那犹如千斤重的房门。
      也许,这是难以跨越的鸿沟,而等你决定要跨越它时,你才发现,你根本跨不过,也越不了。
      鹿玖听到有动静时,总是透过小小的门缝注意着外面的情况,胸腔里心跳声如雷,生怕门突然打开。直到客厅里的灯被摁灭,她才倚着门,捂住嘴哽咽。
      鹿玖是单亲家庭,因为她一出生就是个哑巴,她的生身父亲鹿际就想遗弃她,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黎璐一直不同意。一直僵硬的维持着,直到鹿玖五岁半时,她的父亲就再也忍受不住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鉴于母亲一直生不出儿子,他们离了婚,七年的婚姻也因此走到了尽头。
      鹿玖还记得,他们去民政局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乌黑的云朵低垂着,好像随时都会下一场大雨。一场,可以冲散她家的大雨。
      最后的结果是,她被判给母亲黎璐,原因是鹿际自动放弃她的监护权。出生到五岁,她最后还是被自己的生身父亲给抛弃了,以后所有的感情都寄人篱下。
      仿佛一夜之间,黎璐老了十岁。鹿玖一直觉得,父母的离婚,都跟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直。以至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明明她跟黎璐也不过距离几步远,可心却犹如相隔千里远。
      Ⅲ
      每天早晨井藤一总是会按时来找她,并总会携带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鹿玖接过奶糖时,总是忍不住黯然神伤。大白兔奶糖,是爸妈没离婚前爸爸经常给她买的糖。尽管年纪小小的鹿玖早知道爸爸并不喜欢她,但她想也并相信着,在他给予鹿玖糖时,也给予了爱。
      井藤一很会弹吉他。他说起他的梦想时,跟平时聒噪得烦人的他完全不同,嘴角带笑,眸光闪闪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他说,他想当一个吉他弹唱手,希望每个人都能认识并记住他。
      他说,他想陪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周游世界,伴着他弹奏的吉他声,一起。
      他说着他梦想着的一切,让鹿玖觉得美好而不真实。
      井藤一的心里装着一克拉的梦想,如钻石般光彩夺目;而鹿玖的梦想很小,小到只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小到只想搭上飞往日本的飞机,小到只想看看东京铁塔下的樱花。老天是怪她太贪心还是不长眼,连她想有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肯实现。
      鹿玖看着井藤一,他闭着眼睛,弹着吉他,轻轻地哼唱着什么。橘黄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唯美极了,那是鹿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尤其是画中人。
      其实,井藤一还有一个梦想,是鹿玖所不知道的,那颗梦想的种子在小时就种下了,很久很久。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吉他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
      井藤一对上鹿玖的眸子,目光如炬:“六九,我妈妈想见见你。因为——”停顿,鹿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执笔在画纸上勾勒着线条,心里的大鼓却敲得飞快,像她的心跳。“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也只是朋友。心里的大鼓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久,鹿玖才闷闷的点头。铅笔在画纸上胡乱画成一团,下一秒就被她揉成团,从窗口丢出去。也不知道她使了多大力气,纸团被甩得老远。
      尽管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
      Ⅳ
      井藤一的家很大,房子的风格以日本风和中国风建筑为主体。用鹿玖的话来说,就是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了。正好跟她们所住的破旧单元楼成对比。
      鹿玖突然意识到,她跟井藤一不仅是人跟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家世跟家世的差距,想到这,她的心情一落千丈,心里思绪万千。
      井藤一的妈妈年轻又漂亮,完全不像一个儿子已长大成人的母亲;而鹿玖的妈妈因为经过太多事情的打击,昔日乌黑的秀发已被染白,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加上多年以来油盐酱醋的滋润,手上也布满了老茧。尽管,在没有离婚以前,她的妈妈是在接送孩子的妈妈中最美的,而那也只是以前,所谓以前,早已不复存在。
      这样的她真的能跟井藤一成为朋友吗?
      井妈妈面带微笑,给她浅浅的鞠了个躬,鹿玖不明所以的呆呆的愣在原地,直到井藤一悄悄的扯了扯她的衣角,“回神了。”鹿玖懊恼,她差点忘了,根据日本风俗里的内容,鞠躬礼,是日本最普遍的礼仪,大多数情况下,只需浅浅鞠躬即可,但是对于长者或地位较高的人,则应该深鞠躬。
      她方才如梦初醒的回了个礼。
      井藤一带着鹿玖去看长廊的油画,她小心翼翼的拿捏着踏下的每一步的力度,长廊的油画多得使她眼花缭乱,使她停下脚步的是井藤一的全家福,被夹在中间的井藤一,嘴角咧得大大的,因为少了颗门牙的缘故有个黑黑的牙洞。
      长廊众多名家的油画没有使她驻足,而眼前明明是张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全家福却让她移不开眼。
      井藤一把一颗奶糖塞进鹿玖的手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说:“唉,你可不知道,当初拍这张全家福时我妈可是死活不愿意呢。”故意停顿。鹿玖茫然不解的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彻底满足了井藤一的虚荣心。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那是因为在日本那边,他们是很忌讳三个人一起合影,他们觉得中间的人被左右两边的人夹着,是不幸的预兆——诶,你怎么哭了?”
      鹿玖胡乱用手抹了抹眼睛,在随身携带的便签上写着:“这糖真苦。”满嘴的奶味涩得她更想哭。
      一直到走时,她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像只受到委屈的兔子。
      鹿玖:“我想,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字体歪歪扭扭的,犹如她一落千丈的心情。
      井藤一木然的看着一直低垂着脑袋的鹿玖,喃喃问:“为什么?”记忆里也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不适合”这三个字已经夺走了他太多的快乐,以至于笑的时候都有三分假意。
      鹿玖把纸条塞进井藤一的手里转身就跑,只留下井藤一一人站在原地看着鹿玖跑远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双腿都没有知觉了才停下来,把脸埋在双手大哭。她承认,在井藤一面前,她自卑了。
      直至鹿玖的背影消失不见,井藤一才缓慢的打开被捏得极皱的纸团。
      “因为,你是有爸爸的人。”
      Ⅴ
      自从上次一别,鹿玖就再也没见过井藤一,尽管他每天都会来她家来找她,这栋破旧得贴满待拆迁字样的单元楼。
      鹿玖总是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像鸵鸟一样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可以逃避所有的事情。
      就像现在她跟井藤一就只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她却不敢推开门去见他,在他面前,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把自卑堆积成砖,建成了一道墙,把所有人情冷暖都拒之于墙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井藤一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只想跟你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他顿了顿,胸口闷闷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样,连呼吸都那么难受。“还有,我要回日本了。明天的飞机。”
      “再见。”
      脚步声渐渐变小,鹿玖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看着井藤一离开的背影,她觉得她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死去。
      无力的垂着双手,正要关上房门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躺在地上的大白兔奶糖。
      你永远不知道命运的轮盘会将指针指向哪里,你能做的只能追赶着指针旋转的时间。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鹿玖还是去了机场赶上了井藤一登机的时间,她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画卷递给他。画卷慢慢打开,画里是井藤一弹吉他的样子,闭着眼睛轻轻的哼唱着,背景是樱花飘絮。
      许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井藤一想活跃气氛还是怎么的:“六九,你不会喜欢我吧!”但随着被戳中心事的鹿玖眸子里闪过一丝被洞察的慌乱,和耳朵染上可疑的红晕时,井藤一就笑不出来了。
      他垂下眼帘,鹿玖可以看见他又长又弯的睫毛。
      “阿玖,你不要喜欢我。”画卷重新被塞回手上,鹿玖愣住,直到她回过神来时,井藤一已然过了安检。
      鹿玖好像看见井藤一微微动了动唇,好像说了些什么,却刚好被路过的人给挡住了,一转眼,井藤一的身影就从她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她觉得,她好像要失去井藤一了。画卷重重的跌在地上,而遗弃它的主人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机场。
      对于鹿玖来说井藤一就像个入侵者,莫名其妙的闯进她的生命,而当他扎根于她心里时,又莫名其妙的转身离去,却都没有任何理由。
      而之所以面对着样样比她好的井藤一时,她会自卑,那是因为,她的自卑,一直源于喜欢。
      Ⅵ
      起先因为井藤一的离开,鹿玖失落了好久,后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振作起来,报考了日本东京的一所美院,在此过程中却也一直乐此不疲的给井藤一写信,尽管信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退回来。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时间的答案。
      在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在鹿玖寄出了她写的第一百八十一封信的同时,她收到了该校的录取通知书,她正好卡在这条分数线上。
      鹿玖兴奋得连夜收拾好东西,恨不得立即飞往日本东京,飞往井藤一的所在地。
      但是,在看到黎璐站在阳台、瘦弱得不禁风的背影时,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份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给浇灭。
      她,是有妈妈要照顾的人。拿捏着通知书的手开始犹豫不决起来,鹿玖正在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一边是日本东京,一边,是抚养她长大的母亲。
      也不知道吹了多久的风,鹿玖只听见黎璐微乎其微的声音,像是用尽了生平的力气,把束缚着她的那根线给剪断了:“阿玖,去吧,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不必考虑我。羽翼丰满的鸟,终要飞离巢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声音沙哑得像年迈的老人。
      鹿玖只是背对着黎璐流眼泪。
      于是,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的星期日,鹿玖搭上了飞往日本东京的飞机,打包了她仅有的梦想,和执着。
      乘坐飞机的时间是个漫长的等待。
      初到东京时,是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樱花纷纷扬扬,美得像雪一样。
      放置好行李后,她立刻马不停蹄的根据着井藤一偶然提起过的地址去寻找他。
      但终于找到的时候,她却没有勇气去敲响门,也许,她还是在害怕。鼓起勇气,把手抬起,又悄然放下了。
      鹿玖只能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直到夜幕降临,她正准备离开时,门开了。听着站在门口的人说的话,鹿玖呆若木鸡,久久愣住。
      Ⅶ
      很多年以后,鹿玖学成至今,列为代表作的也只有一幅,名为《隔世》。岁月隔若时,那年恍如世。也是回不去了。
      鹿玖的第三次画展举办时长为三天,参观的人却络绎不绝,只因为《隔世》头一次出现在了画展上,并以五十万为底坐标价进行拍卖。她之所以狠下心来把《隔世》拍卖掉,也是为了跟过去更好的道个别。
      这幅画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取用男孩的眼睛所看到的风景为视觉中心,着重突出男孩的眼睛跟侧脸,把男孩所看到的细致的勾勒出,而又像加入了某种特效般有点朦胧,犹如回忆。让人一看,鼻子就忍不住泛酸。
      而所谓的风景,亦为鹿玖五岁那年跟井藤一的第一次羁绊。
      鹿玖也没有想到,她当初的一伸出手,命运的绳索就把他们捆绑在一起,随着呼吸越捆越紧,直至气管一张一合的呜咽声停止和心跳声伴着呼吸一起戛止而松开。
      那时,她拼死拼活都要考日本的美院所要的答案也不过如此,而现在,其中之一的当事人都不在了,答案也成了笑话,终究也不过是她垂死挣扎的执念作祟罢了。
      那天,打开的门的,不是鹿玖心心念念的井藤一,也不是他的父母,更不是他家的保姆。是眼前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她说,这栋房子的原主人早已经搬走了。她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那时她全身都是颤颤巍巍的。她抛下一切来到日本,等来的却是井藤一的销声匿迹。
      后来回去她住的地方之后,那些被退回的信被她焚烧了,纸灰随风飘散,伴着她原先的思念和刚开始到达日本兴奋的心情一起飘向于太平洋,沉入深海之中。
      Ⅷ
      画廊上唯一吸引鹿玖注意力的,是一直站在《隔世》前仔细端详的少年。
      如墨染的碎发,清瘦的背影,竟意外的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合。只是,他坐在轮椅上,而记忆里的他是四肢健全的。
      鹿玖不由自主的慢慢走过去,看到少年的脸时一阵恍惚,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倒是少年先开了口:“我是井藤一的弟弟,井念松。”少年转动轮椅,面向鹿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神古怪,“听说,你过得不错?”鹿玖默然。
      少年紧抓着把手,用力至极,指骨微微发白,“你是在恨我哥吗?”
      鹿玖愣愣的点点头又摇摇头,睫毛底下一片阴影。
      “我哥,已经死了。早在你去东京之前。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因小时为了救我而落下的病根。”少年面无表情,吐出的话却犹如利剑,狠狠的戳中鹿玖的心脏。
      鹿玖睁大眼睛,伴随着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少年紧抓把手的手松开了又紧抓住,话锋一转,语调凌厉:“你以为凭你的本事真的可以考得上日本的美院吗?不是我哥的话,你连飞往日本的飞机都坐不上。”少年看着鹿玖面如死灰的表情,像是释怀了许多,目光轻轻落在《隔世》上,刚才那凌厉消散了许多取代的是有气无力:“把那幅卖给我吧。你出个价。”
      最后,井念松没有买下那幅画,而是鹿玖直接送给了他。留给井藤一的应该是五岁时那个天真的鹿玖,而不是现在这个早已被现实风雨改变的她。
      井念松临走时交给鹿玖一封信,说,那是井藤一留给她的。
      我爱的六九:
      阿玖,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记忆里,一个男孩走失在大雪纷飞的冬天。在他又冷又饿的时候,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她的鼻子冻得通红,嘴里还哈着热气。她小心翼翼的张开手掌,仿佛撰在她手中的是全世界最好的珍宝。然而,躺在掌心里的,是他最讨厌吃的大白兔奶糖。可是在那时候,就像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冬天。男孩伸出冻僵的手,在接过糖的同时也轻轻的说着:“我叫井藤一。”是的,他叫井藤一。时隔多年,他依稀还记得小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左脸颊有个酒窝。
      男孩长大后,一直在寻找着当年的女孩,却一直杳无音讯。
      直到一天,他在日本受疗的时候无意中翻看着他妈妈邮箱里的电子稿时,发现了那女孩的画稿,也不是莫名其妙发现的,而是他记得在那颗奶糖的糖纸上有一朵勉强能辨认得出来的樱花,而在画稿的右下角也有着一朵,当然比之前画得还要好。他便通过这条线索找到了那女孩,她叫鹿玖,那个有着如小鹿般清澈干净的眼睛的女生。
      他决定回中国寻找她。父母也不是没有阻拦过,可是他知道如果他放弃了,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父母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很短,可是他知道在死亡面前一个月都算漫长了。
      时过境迁,她似乎已经变了,不再爱笑了。也不再记得她曾给予过小男孩一颗大白兔奶糖,而那颗奶糖温暖了他一个冬天。但是也没关系,时光的记忆盒子,总要有一个人保管。
      一个月很短,在登机那一刻他用口语说出了他曾未说出口的梦想:阿玖,我想做你的唯一。只是他自己都明白,这个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其实,我也是蛮自私的呢。我一边希望你能忘记我,让一切回到原点,当我从未在你生命里出现过;另一边又希望你能永远的记住我,哪怕把我藏在心里最深的一个角落。就像,我曾跟你诉说过的那个梦想一样,我想做个吉他弹唱手,想要许多人记住我。这样我会觉得我死去的那天也不会觉得遗憾,起码有人是记得我的呢。
      ——井藤一
      鹿玖捏着薄薄的信纸,视线移向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樱花树花瓣已经掉光了,也下起了大雪,视野里尽是荒芜的白色。
      其实,她也隐瞒了一件事,连母亲都不曾知道。因为小时不会说话,母亲便带着她辗转于医院之中,医生说那是声带受损。于是她一直在做着康复训练。五岁半那年才能勉强发出声音,只要再坚持离说话的日子就不远了。只是当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他们已经去了民政局。
      信纸被她捏皱。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樱花纷纷扬扬,而井藤一在樱花树下弹着吉他,轻轻哼唱着,又像回到了那一天。她想,如果当初她再勇敢点,她一定会向井藤一告白,说出心里埋藏已深的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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