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论》何忆长安

16、君客青山 其一 东迟最近大

　　东迟最近大事不断。
　　先是亓北莫名其妙没了，后来是于函上演了精彩绝伦的一幕叛变。
　　近三万人的队伍，直直逼向东迟王都，说要将“天子孚旸”这个傀儡撤下大权。一路上大家吼着就冲进了皇宫内。
　　在兵临城下李成如困兽，于函以为胜券在握时，队伍中有近一半的士兵不知为何成为了敌人，于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手下一个盟友——武官樊兴给活捉了。
　　樊兴压着于函跪在李成面前，李成笑笑对于函说：“李某人可不敢让自己的棋子吞了前程。”
　　亓北的心腹，邢恒沅哈哈大笑：“亓将军四年前想的果真是对的。李成你这人，太可怕。”
　　殿上回荡着他的笑声。
　　最后于函与亓北当年一起拼天下的心腹们被李成治了重罪，于家上上下下包括亓楚在内全被处死，没留一个活口。
　　李成在大殿中听到于家上下处死的消息，缓缓踱步，坐上了原本天子所做的龙椅，扶额长叹：“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了，我也明明白白的问各位，是跟我走阳关道，还是随着亓北于函等重走独木桥？”
　　片刻沉默，李成低头，看底下跪了一片。
　　他轻笑，而立之年，江山在握。
　　他知多年前亓北早已不满自己，朝廷当中最大的两股反叛势力，一是亓北，二是于函，李成何等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透他人的心思。
　　于是他为亓北安排了一手婚姻，将于家与亓北联系在了一起，就等待着某个机会，好将两家一网打尽。其中一个叛变，另一个也躲不过。他不傻，亓北与于函的利用价值大得很，能利用多少，就利用多少。
　　谁料亓北突然死亡。
　　他顿时措手不及。他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于函心存异心？
　　谁料于函接着就叛变。
　　他顿时心下一安。狐狸不用引，自己露出尾巴了。
　　这世间太多“谁料”，太多意想不到，他想着，连老天都要帮他李成坐上这皇位。
　　至于孚旸公主。李成想到她，嘲讽挂在脸上。小角色，无关紧要。

　　自亓北死后，琛西王爷已在重云山庄内逗留多日。他难得清闲，便叫安承彦将柳请来一起喝茶。
　　安承彦见到她，道：“我本是赌了一把，没料到一手筹码全部拱手让给对手了。”
　　“小王爷也不必放在心上，输给他的，又何止你一个？”她淡淡看了一眼琛西王爷。
　　“喝茶。”琛西王爷嘴角微微上扬。
　　琛西王爷觉得她真是口齿伶俐不饶人，却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他确实是与亓北周旋多年，也在这两迟之战中输输赢赢，花了这么时间与心思，也对安承彦这个略卑鄙的做法不抱什么期待，而柳一句话讽刺了两个人，这举动可以算是失礼了，而她把准了二人的脉，父子俩最相像的地方，便是不在意别人话中带刺。
　　好一个柳。
　　远处云雀声声。
　　琛西王爷道：“柳姑娘，听犬子说你擅音律，不知我有没有耳福一闻？”
　　她欠身，命侍女取了琴来。
　　“这一曲，是旧识所做。”柳试了试音，铮铮弦响，“不过还没有完成就是了。”
　　“不妨听听看。”安承彦笑着说，“叫什么名字？”
　　“清明谣。”
　　“这名字......”安承彦微微皱眉，又展颜问她，“有什么寓意？”
　　“不过是随口起的。还没有正式给它个名字，我那旧识就死了。”柳淡淡的说，“听。”
　　起，起，落，落。
　　琴声圆润饱满，上一个音的余音与下一个音相结合，绵延悠长。
　　她手指翻飞，弦上流水落珠声不断。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在弦上，她抬了头，收了手。
　　琛西王爷道：“只可惜这曲子未完。”
　　“也没什么可惜的。”柳答，“不过一只曲子。”顿了顿，她又道：“小王爷此次前行能不能带上我？”
　　安承彦本来安安静静的听曲子喝茶，柳这一句话说出来，他愣了愣：“柳姑娘去那里干什么？”
　　“好奇罢了。”她回答的不咸不淡，怎么看怎么敷衍。
　　琛西王爷说：“那这次你们就去付川那里吧。让他也指点指点你。”
　　“付川......”安承彦若有所思。
　　柳一丝微笑爬上嘴角：“那可真是大名久仰。”

　　最后安承彦的马上多了一个女子。
　　他本就在军中没有多少威信，这一举动换来了许多嘘声。
　　尽管这次跟着他去找付川的人不多，也难防人口口相传，说他们小王爷醉倒在美人乡，行军也寸步不离这个叫柳的姑娘。
　　姚千毅皱眉无声恐吓了一圈后，严肃的对安承彦说：“小王爷，这样下去影响极恶劣。”
　　安承彦淡淡摆手：“你不用多管。”
　　“这样行么？”柳抬头。
　　“你这么问，是想让我把你丢在这里？”安承彦回问道。
　　快要入夏，阳光明媚，地上被洒出一片绚烂。
　　他踏马缓行，怀中美人如玉。
　　美人问：“我早就听说过付川，你说，我听到的关于什么？”
　　“足智多谋，忠心不二？”
　　“第二条倒是说准了。不过，不是关于他对琛西王爷忠心。”她轻笑，在安承彦耳边说了这么一句，“是对他的海棠妻。”
　　一树梨花压海棠。
　　安承彦明白了。
　　沈青山有个比他小二十五岁的妻子，是佳话还是笑话，众说纷纭。
　　“我一直想见见他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付川这样倾心。”柳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寻常女子罢了。”他回答。显然对这些东西不大上心。
　　她摇头不信。

　　最终柳见到了付川的妻子。
　　府内寥寥数人，厅堂布置简单，看不出其主人的地位显赫。
　　她大大方方的斟茶倒水，有下人来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柳姑娘，你喜欢吃什么糕点，我让下人给你拿来。”
　　“不用这么客气。”安承彦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自己倒上茶水，“来的路上柳还对你好奇的很，如今见到你是何许人，她也该了了心事了。”
　　“我姓文名柯。”她咯咯笑道，没有半分架子，“柳姑娘是听了大家的闲谈才对我感兴趣的吧？”
　　文柯对于这些，像是不很在意。
　　他觉得也许柳说的对，这个文柯或许不是寻常女子。
　　柳正想说什么，就见付川进了厅堂。年纪跟琛西王爷差不多，但是身上却自带一股文人的气质，身板文弱，手握长笛，步子潇洒从容，进门便笑：“小王爷，几个月没见，你倒是还没变。这是柳姑娘吧？军中你的传言可不少啊。”说罢坐下，长笛随手放下，开门见山对安承彦道，“我听说亓北将军一事了。”
　　“说来惭愧。”安承彦低头苦笑，“我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这也没有什么可消沉的。”付川思量片刻，“琛西王爷应该早些跟你提及关于奉城之战才对。”他指节扣了扣桌子，笃笃声响过后，他又说，“还有一事。这话倒是不该当着柳姑娘的面说，我听说姑娘是小王爷在翠峰遇见的，那些日子东迟的亓北将军在赟州逗留多日，风口浪尖的，柳姑娘就这么巧遇见了小王爷......”
　　付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就直说了吧。柳姑娘，我付某人今日若是没有真真切切听到你的来历，我还真是对你难以放下心来。”
　　上一秒还在讨论亓北将军，下一秒就将话语指向了柳。
　　不愧是老将。敏锐地很。安承彦暗想。
　　付川大约是一直对柳耿耿于怀，鉴于小王爷其人不在身边，难以开口给个意见。如今亲眼见到了柳，这个问题可终于的以问出口。
　　安承彦不好表态。关于柳的来历，他也疑心，只是不好问出口。毕竟这姑娘没有惹是生非。
　　不过确实蹊跷。一个小女子，竟能从将军夫人的嘴里套出了很多秘辛。
　　付川询问时明明白白，疑点全部罗列出来，若是照着这些想下去的话，最最可能的就是......
　　“怎么，很重要？”她又是一个反问过来。
　　“柳姑娘觉得呢？”付川也不作答，将问题又抛回来。
　　“我这么说吧。”她安静的喝了口茶，“我来投奔小王爷，只是利人利己，至于我的身世来历，不到时候，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这样吧。”安承彦咳了一声，打断了这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