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薇亦刚止(3.4) 名为白狼山 ...
-
“今日鹞书所言敌情如何?”
“公明将军仍在与虏周旋,暂无异状。那日暴雨冲下,大军踪迹已应全无。沿途山深道险,敌骑不至,出燕山前当可无事。” 郭嘉靠在树上把手中的绢条看完,直了一下身子,走回马边拿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好的厚帛。
自那日急行兼程出得卢龙塞,长城的城堞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只是出塞之后那段山路愈发难走,年久失修加上多雨泥泞,时不时需要停下开辟路径才能前行。虽说经常日夜兼程,但如此下来,三百余里路走了仍有半个多月之久。
“出燕山一脉,便到凡城,地势渐见开阔。” 田畴接过郭嘉递来的帛卷,展开,指点着对曹操说。
正坐于石上小憩的曹操“唔”了一声,注目帛面,手指一处道:“子泰先前曾言,过得凡城,仍有高山在此?”
“正是。山名白狼,盖有一处巨石形似白狼蹲据,后人附会为狼神所化,是以得名。山势雄峻,林木繁茂,乃去柳城必经之路。”
闻言,曹操站起,日光透过山间氤氲雾气,映得脸上容貌表情都看不清楚,隐约间却是神完气足,睥睨众生。他眺向东北面,眼神似要越过那些崇山峻岭伸到不知多远处去。“传令各军,今晚早些扎营休整,明日全速行向白狼!”
曹军向那眼神所望的方向疾行,一路俨然如入无人境,平静安稳得就像……那日暴雨前的天气。
但却另有一处地方,正喧嚣到如崩如沸,如火如荼。那一直堪称有序的毡帐营地中,从早间开始便人喊马嘶。
“什么?苏仆延言其无法调动本部军马?” 袁尚面上尽是惊怒之色。
袁熙眉毛紧拧,重重点头:“正是。辽东属国乌丸部中有变,一时不及细说。” 他按住正要暴跳的袁尚,不容袁尚插话接着道,“此时急躁无用!辽西及右北平乌丸尚有数万骑,已在整军预备逆击老贼,显甫速召部属上路,途中再细打算!”
袁尚也知事态紧急,悻然不再多问。他吩咐心腹亲兵下去传令已毕,边穿铠边怒道:“上次候骑来报,云老贼已至凡城?”
“如今只怕已过凡城!”袁熙已经披挂停当,正在低声跟小弟袁买说话,听此一问转头作答,面上忧急之色更甚。但是他定定神,又毅然接道:“老贼远行深入,军必疲惫,方今我等若可及时阻其前行,当可寻机破之!”
出凡城,历平冈,至白狼。
名为白狼山,山石却多是黑色。山上高树多生,互相轩藐,气势雄浑异常。
出塞之前,轻军简重,人人身上仅负粮米。虽也有肉脯之类,但各军依然需采薇藿等物为蔬,甚至依然多有猎野味为食者。山间小兽遍地,稍稍留意可以说俯拾皆是,也并不费太多力气。然而昨日晚间在山间扎营,居然没有猎到一只獐狍之属。
听部下随口跟自己提起这个,张辽只是有些奇怪,并未往心里去。
侧翼前军,忽然一阵大乱。张辽怒喝,催马上前正要训斥那里的将佐,却听到几声惨呼,一阵咆哮。面前人马翻倒,鲜血淋漓,竟有一只猛虎蹲在那里。
曹操在中军,远远也看到前军的乱象,皱眉。
“前军遇虎!”
环顾左右,正看见年轻气盛的曹休领了手下虎豹骑宿卫跃跃欲试。征战日久,寻常兵士或有厌战情绪,这些军中精锐出征以来未曾与敌交锋,却是战意更盛。曹操不由豪情陡生,仰天长笑,也不管旁人劝阻,便自己带了曹休等人上前相搏。乱箭枪戟齐下,虎不一时便哀嚎倒在血泊之中。
大军因此暂停了脚。自有军士扛了虎在一边收拾,张辽歇在那里却有些郁郁不乐。
回想起与虎乍遇时的情形,张辽胸中似有火烧。这些部曲许多都是自己十余年前亲自募兵得来,朝夕相处,到如今已可以说情同手足。即使有生离死别,也是沙场战死侠骨犹香,今日却为一只斑斓畜生所伤,由不得不气闷。而且,多人被杀伤,并非因为手下将卒不勇——实际上,若说勇猛善战,只怕当今之世甚少有军队能及得上他们。就是当年高顺所领陷阵营,号称战无不胜,也只是强在纪律严明进退有度上,说到英勇,自己这些手下其实还要过之。
陷阵营。张辽微觉黯然。那位清白威严的将军虽为人寡合,但当年在奉先公军中无人不敬。只是下邳城破,人也俱亡……而围城死守之时,多次有人提议用强冲出,也不过是因为良马无多,难以实行。便如今日,亲如手足的部下被伤,细细问来竟不是因为见了猛虎仓惶无措,而是身下马匹胆小受惊把人掀翻。而虎豹营中人人均骑阎柔所送鲜卑良马,训练有素,自然与虎相持时尚能冷静。
从征当作羽林郎。所以虎豹骑每次选补,都是人人争先,包括自己部中将士。张辽苦笑。军中健儿,谁也不敢说自己下次还是否能从战场下来,所求也无非只是鲜衣怒马驰骋长驱。
而自己从小,其实也是见了无数这样的良马的。虎凌厉扑来时,气息隐隐让人想起故乡雁门荒野里面的风。
在那里的荒野,先祖聂壹几乎以一人之计,困得匈奴十余万骑,却事泄计漏,功败垂成。史书之意已是叹惋不已,身为后人更能感到切肤之痛,时时扼腕。而此次冒险远征,劳师伤财,若不能一举克敌……
张辽按剑霍然站起。四顾之下却看见身侧不远处,出征之前还曾与自己等人争执是否应该出兵的那个人扶了马站起来。
那个人,宽衫博带之下,身躯似是比前愈发清癯。张辽看在眼中,隐觉哪里有些不妥,却不知为何。
骑马在路上多日,四肢百骸其实无一不酸痛,不过已是习惯到不觉得了,倒是胸口不时发作的刺痛愈甚。正靠在树下休息的郭嘉皱皱眉,伸展一下已经几乎被颠簸到麻木的身躯,欲站起时却觉得眼前一黑。幸好一直骑的那匹卷毛鲜卑骏马就在面前,他一把扶住,让那些金星在眼前慢慢消散,景物才恢复了正常颜色。
马儿扭过温柔大眼光滑皮毛的脑袋来,他轻轻拍抚了一下,去解拴在树上的马缰。不料先前系得太紧,刚才眩晕之下手指无力,居然一下没能解开。郭嘉苦笑,随手抓起衣带上佩的骨觿。
插入结中,挑开,心中却一霎缩紧。许久未曾用过这个。依稀竟是多年前总角之宴,那个少女的言笑晏晏,如在眼前。虽则佩觿,能不我知?
那份心意,自然是知道的。在那些家人离丧,心底迷茫,不愿与人交接的日子里,那个女子一直伴了自己,不离不弃。但愈习屠龙之术,愈对那些杀戮鲜血本能的厌恶,只想对了那张春风人面终老山林。
直到春风人面随着奕儿的出生逝去。当自己在深痛中被呱呱哭泣惊醒,才惊觉不该让这个新鲜的小生命流离于乱世。
于是北见袁绍,无非失望而去,却在失望中接到文若的来信。[1]
转头看见张辽正在看着自己,郭嘉迅速调了调脸上表情,掩饰的一笑,再次轻抚手底马匹。“真乃好马,文远将军以为如何?”
张辽随口答道:“果然好马。”脸上心事重重之色却并未稍减,目光不由瞟向为虎所伤的兵员马匹那边。仍有伤马萧萧哀鸣。
见状,郭嘉顺了张辽的视线看去,沉吟一下不由轻笑出声:“若能击破乌丸,则胡儿好马,可尽为我所有——” 笑意未敛,忽然掩嘴一阵剧咳,目中本来闪过的一丝冰凌般利芒被这阵咳嗽化开一层湿润,日光下却更清亮到耀眼。
咳嗽稍平,郭嘉放下手臂,宽大的衫袖迅速垂落,但张辽仍看见上面一小片殷红,不由心惊皱眉。“郭祭酒”三字还未曾出口,却已经听到角声骤起。三短一长,正是遇敌之音。林鸟簌簌惊飞。
天边尘沙遥遥带了马蹄声飞扬。沙尘间似是黑云涌动,映入军中将士眼中,翻起一片杂乱。
角声依然四面奏响,急促凄厉。张辽匆匆拍马驰向中军,胸口郁结之气难舒,几欲和了这角声长啸。
军中多部兵士并未被甲,阵脚一时大乱。曹操正要发怒,想起之前是自己下令可暂卸铠甲,硬生生把怒喝吞了回去,面上阴云密布环视周遭正赶来的诸将。
“此时但以一当一,勇者得进!辽愿为前驱,自请陷阵杀敌!” 张辽滚鞍下马,拱手,开口,语声铿锵奋厉。
曹操仔细端详着面前人勇武精明的面孔。跋涉多日后的这张面孔上,轮廓比以前还要深刻如刀雕成,脸色铁青,鼻翼翕张。狮盔之下,那双眼睛里面此时尽是怒火,似要随时让面前万物燃烧。只是那些火舌,居然仍是能随心所欲如臂使指,毫无失控之虞。
令人无法不被感染的一张脸。
曹操奋然自己上马,到得坡顶远望下面那块开阔地。
奔来的那些乌丸铁骑,前锋竟也一阵混乱,然后来势渐缓。隐约听得到芦哨作响,当是也刚刚发现曹军踪迹。
远来,乍遇,无阵形,军容未整。
曹操眼睛眯了起来。
“好!文远为前锋,持吾大麾击敌!”
“喏!”
绝路,强敌。死地,生机。
策马,疾奔。高呼,严令。
以旗幡指麾为号,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
不依麾令所指,而擅前后左右者,斩!
一部受敌,余部不上前相救者,斩!
军队突前时,擅自退入阵间者,斩!
交锋时不思杀敌,妄取牛马衣物者,斩!
士卒有弃队逃归者,斩!
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
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
什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
督战部曲将,拔刃在后,见有违令不进者,斩![2]
传令兵纵马来回呼喝之下,本来略显混乱的军阵渐渐恢复了井然有序。
“左右阵骑在前,于侧翼击之!”
“陷阵骑其次,击敌未整!”
“虎豹骑在后,见敌隙则击之!”
“中军结圆阵,橹盾居外,弓弩在内!”
……
战鼓隆隆如巨雷压来,碾在山下那些马蹄声响之上。不高亢,却声声直砸人心。
鼓声中张辽握住马缰,听到耳畔声音由散乱渐变节奏划一,眉肌也为那杀伐节奏所激,微微抽搐。
身边部曲已彼此熟悉如自己的肢体。无需多言,甚至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可知对方心意。
背后“曹”字大麾猎猎。转头,看见军士已列队如锥。
山下马阵仍杂沓凌乱。
风挟了马蹄扬起的尘土掠过手中戟,有沙沙的轻响。挥起,明明戟锋只是划过虚空,却如利剑出鞘,声作龙吟。
暴喝。声音在战鼓的宏大低音中是陡然裂开的一束,拔地而起,响遏行云。
“冲!”
无数马蹄重重踏过地面。矛戈精光映日,灿如白虹。旌麾在黄尘中飞舞,如神衹忿怒,挥袂欲降天诛。
山为之摇,地为之裂,目为之眩,神为之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