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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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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止步:“免礼。”
四目相接之时,愣场的却是他苏黎,而涂山屿容色淡淡,除嘴唇略苍白外并无其他疑似讶异的表现。苏黎扫过那一袭纯白布衣,想到眼前人昨日淋了雨,这是新换的衣衫,唇色发白想必亦缘于此,所以,此时此刻,讶异的只有他自己而已,无暇讶异眼前之人是修为太好,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还是早知他苏门世子的身份,含笑让出道来:“涂山屋里请。”
二人席地对坐在矮木案两端,案上慢火紫砂炉。涂山屿捧着苏黎分好递来的一盏茶:“雨前龙井雨后品,谙茶至斯,”抬眸望住对方:“世子却称不识茶道,倒令屿不解了。”
苏黎轻摇骨扇,悠然转开话锋:“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熟人叙旧,涂山还称我为世子,委实生分了些。”
涂山屿顾自轻呷一口茶,细品着,视线不经意越过苏黎定住:“世子这张琴莫不是焦尾?名琴谱上烧桐良木以裁的焦尾?”
苏黎下颌扬起:“正是。”
涂山屿颇感兴趣地离席去观赏,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难怪奏出的高山曲音色奇绝,清妙脱俗,倘若流水也由它所奏……”看向动身来的苏黎,“方才屿正等着世子再抚一曲流水,世子却兴尽息弦了,倒是遗憾。”
一再的推拒,一味的疏离,苏黎此刻殊无笑意:“涂山当真不知何故?”眸光不自觉深邃了几分:“高山流水,高山为引,流水是我想要的答案。”
涂山屿颔首作了一揖:“世子有意引屿为知音,屿之荣幸,是屿高攀了。”
苏黎冷笑:“高攀?三年来涂山风雨无阻地递拜帖,为的不就是时至今日的高攀么?”擦肩越过涂山屿,“那在本世子面前,清高二字可以免了。”
涂山屿又作一揖:“草民不敢。”
苏黎负手立在菱花窗前:“既如此,本世子便与你挑明了,你若诚心想当我苏氏的门生,首先要改的是涂山这个姓氏。”顿了顿,“就改姓苏如何?”
涂山屿默然良久,道:“多谢世子,草民涂山屿告辞。”
苏黎转身:“无妨。”待涂山屿走到门口,“想通了,本世子随时恭候。”
当晚华灯初上,月满西楼,打更人的梆子敲过第三声,去而复返的涂山屿在小厮带领下再次踏进客馆。馆北琴舍里,苏黎手握一卷《弈局谱》,正专注地闲敲棋子落灯花,闻声抬起头时,看到负琴披月而来的涂山屿,愣了愣。
落魄。苏黎难以置信,他居然从那清高孤傲之人身上瞧出这样的字眼,直到涂山屿抱琴端坐在他对面方才缓过神来:“你喝酒了?”
涂山屿信手拆开裹琴的布袋:“本来饮酒后不宜弦歌鼓琴,可我等不起了,三年难得一遇的良机,倘若就此错过,于我而言势必要抱憾终身的,”苦笑着望住苏黎:“不是么,沐凡?”
苏黎勾唇:“你记得我叫沐凡,我很开心。”
莹白手指着弦微微一挑,琴调声起,林泉游石般奔涌倾泻。曲子忽缓忽急,时而悠长绕梁,有如山涧小溪潺潺,时而跌宕起伏,恰似激流穿峡过滩,妙音入耳,令人听之忘俗。许是带着三分醉意,鼓琴之际平添了份洒脱,涂山屿这一曲流水收放自如,从未有过的好,曲终息弦时他自己也颇意外,展眉迎上苏黎注视的目光:“我的答案,不知沐凡满意否?”
苏黎拍手:“涂山好琴艺呀,一张普通的琴竟也能奏出此等妙音,技艺之高可见一斑。”起身移步焦尾琴处落座,“答案自然是令人满意的,只是这答案的出处我还并不清楚,你说,这答案它究竟是苏屿的,还是涂山屿的呢?”
涂山屿:“所谓姓名左右不过一个代号,涂山屿是我,苏屿亦可以是我。”
苏黎叠指划弦:“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开心。”欣然抹挑起调,“高山流水会知音,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涂山屿:“好啊。”翻手拨弦应和。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弦音交汇,如聆天籁。一时之间,恍若满室清风拂耳,空灵杳渺胜过檐顶上一轮明月。那样美好的一个月夜,隔着回忆现在想来,仍是他苏黎此生最开心的一夜。可乐极生悲,透过这轮阴晴无常的檐上月,苏黎记起多日后长安的一个月夜,那本是个值得开心的夜晚,却无端成了悲剧的起点。那时候中正取仕告落,入选士子齐聚帝都长安,依照惯例,天子为显招贤纳士之心设琼华宴,宴请天下贤士。
琼华宴设在西郊上林苑,当晚琼楼玉殿,月下花前,九州十郡的群贤俱荟萃于此,怎一个热闹了得。便是这样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宴会上,涂山屿一身蹴鞠绝技拔得头筹,受到表弟公良岫的青睐,天子的力排众议,加上他苏黎的推波助澜,让涂山屿这个寒门子弟一夜跃居翰林学士,待诏传授蹴鞠技艺。
其实,当时苏黎并非没有起疑过,那样一介文弱书生,如何修得此等绝技,但彼时这疑点止于惊叹,其结果是令自己更加欣赏那个人而已。不记得哪位圣哲说过,所谓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这场骗局式的悲剧伊始,对方着手毁灭之际,苏黎的心眼被情感蒙蔽,根本看不到眼前之美好正在出现细微的裂痕,即使后知后觉,也不以为意,着实太可悲了些。
宴会之后,涂山屿炙手可热,以苏氏门生苏屿之名出入皇宫朝堂,混迹官场酒局,仅三个月便平步青云,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傅。而苏黎始终无心政事,因被父亲苏侯爷逼迫得紧,干脆离家,琼华宴次日便随涂山屿移居天子新赐的府邸,一住就是三个月。这期间,苏黎眼睁睁看着涂山屿早出晚归,身陷名利场无暇抽身,备感自由之可贵,除了偶尔寂寞,想念江南那些有涂山屿作伴的日子,并未觉得不妥,依然琴棋书画诗酒茶,做个富贵闲人,安居潇洒。就这样,转眼又过半载,苏黎也从未觉得不妥,因他与涂山屿虽难得碰面,但隔三差五涂山屿总会进他的院子寒暄几句,直到后来,涂山屿整整一个月没有现身,苏黎才感到些许不安,果不其然,当天他出门去赏茗轩喝茶的路上,被一个神色慌张的老伯拦在巷子里,是侯府的老管事张伯。张伯老泪纵横:“侯府出大事了,世子……”
从张伯哽咽的讲述中,苏黎大致理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在一个月前,年幼贪玩的天子,也就是他的表弟公良岫,为捡太傅手制的一只蹴鞠不慎坠入太液池,救上岸时暂无大碍,可表弟因是未足月出生,身子骨较常人弱些,送回寝殿后又一直高烧不退,太医们束手无策,烧到第三日黎明便驾崩了。太后姑母和父亲苏侯爷为免皇权旁落他人手中,从宫外找了个身形相似的孩子易容顶替,但终归纸包不住火,今早朝堂上,太傅联合柳氏外戚当场拆穿假皇帝,柳太妃的儿子嵘王公良峥率五万精兵杀进宫城,包围了崇德殿。结果,当堂拿下姑母父亲,以谋朝篡位之重罪锒铛入狱,同时抄家株连,将苏氏满门连根拔起。正所谓盛极必衰,苏黎是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快得让他感觉窒息,深呼吸一口气,问:“张伯,你方才说是谁联合柳氏推翻我苏门的?”
张伯一字一顿:“当朝太傅。”
苏黎扶墙仰天长笑,笑到眸子含泪才切齿出声:“涂山屿。”
声称另有打算,拒绝了随张伯一道还乡避祸,苏黎独自返回太傅府等人,他觉得涂山屿欠他一个解释。可在涂山屿的院子里等了三日,五日,到第七日也只等来两则消息:一则是新帝登基,平反了涂山氏的旧案,查明当年引火弑君、嫁祸他人的主谋乃前太后苏锦及父兄;另一则是太傅苏屿恢复本姓涂山,官拜宰相,迁居新府邸。这两则消息,前者在苏黎看来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后者倒让苏黎得知涂山屿目前身在何处。于是铺笺提笔,写了份拜帖邀涂山屿三日后到城南湖心亭手谈。
三日后,长安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城中大街小巷,屋檐墙顶到处银妆素裹。城南湖心亭内,苏黎修身玉立,仰望沉沉天幕筛落无数细雪,或无声融进澄澈湖水,或擦过亭檐下的梅枝发出朔朔清响。良久,透过纷飞的乱雪隐约捕到一个人影渐行渐近,近到一丈内,方看清涂山屿撑着一把孟宗竹伞,缓带轻裘,依约徐徐踱来。入亭后相互客套三两句,便落座弈棋了。苏黎手执白子:“丞相就不好奇在下邀约至此所为何事?”
涂山屿容色淡淡:“朋友之间许久未见,邀约手谈几局不足为奇。”
苏黎:“原来丞相不觉得还欠在下一个解释。可事已至此,再藏着掖着并无意义,也该坦白个中因由了对么?”望住对方落下一子:“说吧,为什么。”
涂山屿试图避开对视:“结局就摆在眼前,你已经看到,起因还重要吗?”
苏黎紧追不舍:“很重要。”投过去的目光炙热,“我想知道。”
涂山屿敲了敲棋盘:“沐凡可还记得阿山?”迎着那惊诧视线弈子,再从容抬眼:“猜得没错,我若只是涂山屿,顾念沐凡你的知遇之恩,断然不会将苏氏一族逼上绝路,再连根拔起。但七岁以前我还有个名字,叫公良屿。我永远无法忘记公良屿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它曾一度赐予我荣耀万丈,又在一夕间让我背上此生不得不报的血海深仇。”微微垂了眸坠进回忆,“沐凡你知道吗,阿山是我母妃给我取的乳名,至今我还时常梦见她一袭雪色曳地长裙,在火海中挣扎着,呐喊着‘阿山,我的阿山,听话,别过来……’,那情形凄美虚渺,仿佛母妃她正在渡劫羽化登仙,而不是命悬一线。甚至后来坊间传母妃涂山雪乃狐狸化身,是上古青丘狐族后裔,我也信了,我笃信她是得道升仙,并非死去了……”
苏黎愣在当场,脸色青白反复了一阵,才开口:“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只当我是个工具,是你复仇雪恨的垫脚石。如今大仇得报你开心么?你一直将我骗得团团转,很得意吧。”
涂山屿顾自扫一眼棋局:“我没骗你,是你轻信了我,譬如姜公钓渭,愿者上钩罢了。”投子认输。
接下来二人再无话可说,一门心思对弈,棋盘上兵戎相见以决胜负,你一冲我一挡,你一跳我一断,寸土必争,寸步不让。这样精彩的手谈,其结果看起来倒十足的蹊跷。结果苏黎连赢了这六盘棋,加上先前那盘,当湖七局,涂山屿全输给了他。可苏黎还是觉得一败涂地,他知道,棋局之外自己真的输惨了。
临别行过拱手礼,各自转身离开之际,涂山屿唤住苏黎:“沐凡,怪只怪,你我路不同,打从出生起就不同。”
苏黎驻足微微侧目:“既然注定殊途,那便听天由命就此分道扬镳罢。”目视正前方:“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子踏雪背道而驰,谁也没有回头。苏黎潮水般汹涌的回忆归于平静,定格在空余两串反方向脚印的雪地上。雨过天晴,大梦初醒,苏黎他惺忪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睡着了,解囊付与掌柜酒钱后,施施然踱出这家名唤七里香的小酒馆,踏上人来人往的街道。阴霾数日的天空总算云开雾散,苏黎伸手搭在眉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