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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男孩 ...

  •   四年前,11月10日。虞幺第一次看到古柚,是在晚间回校的校车上。
      她念的是A市著名的五中,校园很大,在郊区。学校强制住宿,尽管她是本地人。教学区和宿舍隔了一段距离,她在画室里赶完素描作业后,急急忙忙搭上九点的校车。她打着哈欠刷完校园卡,回过头的瞬间,便看见了古柚。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白色的细腿裤,一双尖头的黑色马毛鞋,没有穿袜子,露出白皙的脚踝。他比周围的人高出许多,她本就高挑的个子,站到他跟前却连肩膀都不到。或者是被涌上车的人群挤着,或者是她下意识的向他走去。他戴着罩头耳机,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轻轻靠在校车出口旁的那根细栏杆上。眼神清冷,淡淡望着窗外,校车有些满,有些吵,他静静的站在那,自成一幅画。那天,虞幺穿了一身带白色绒毛大帽子的黑色布袄,遮住了她斜侧的视线,她只能透过车窗望着模糊的他。乖顺的黑发,刘海不甚齐整却层次分明的轻搭眉顶。立体的鼻骨自眉中而下,淡色薄唇,与她一样直而利的下巴弧度。清冷精致的男孩。
      微晃的校车,她的衣料蹭着他的,很心动。
      下车后,她拽紧了书包肩带偷偷跟在他的后面,隐秘而不犹豫。后背笔直,宽肩窄腰。发迹线恰及脖顶,耳朵干净的从两鬓的发下微微露出。她放轻脚步,连带着呼吸也有些紧,纵使他们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3栋,高二男生宿舍。
      他上了楼。
      虞幺转过身,低头,左脚立起,轻轻点在右脚脚尖。轻轻踮起,落下,踮起,落下。她脖子左右摆了摆,有力的发出咯吱的声音,两只拳头在胸前用力搓了搓,侧牙在路灯下亮出光。大约一分钟后,虞幺拔腿就跑。脑后的高马尾打在荧光绿的双肩包上,一同在身后甩出完美直角。
      她气息不平的站在14栋楼下,仰头望着30层楼宿舍,点点灯光映在眼中,好远。
      3栋到14栋的距离,这么远。

      虞幺看着电梯数字一点一点的变化,不耐的跺着脚。一...二...五...十...十六...二十。
      咔哒咔哒。
      “阳灿,帮帮忙!”
      夏阳灿正在桌前坐着,面前摊了一本线性代数。虞幺的声音刚在耳边落下后背便被狠狠压住。
      她手中的笔滑落在桌上,打出清脆的声响。一...二...三...四...五...
      虞幺利落的爬了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把笔拿起来重新放回夏阳灿的手中。
      “阳灿,帮帮忙啦。”
      夏阳灿的眼睛轻轻眯起,唇缝成线,手掌毫不客气往虞幺脑袋上呼了过去。同样是173的细长个子,夏阳灿却和虞幺不同。一头及耳的米黄短发,参差浓密的刘海仅仅盖住了三分之一的额。利落的单眼皮,眼角细长上翘,樱桃小唇,巴掌脸脖子左侧自锁骨爆出明显青筋被黑色纹青缠绕着,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蜿蜒至左侧下颚。硬气而精致的中性女人。
      她慢慢直起身靠在后椅背上,双手懒懒的搭着盘在身前的细长双腿,斜眼看向虞幺,
      “说吧。”

      夏阳灿的人际面很广,虽然是高一,但由于是A市五中附属中学毕业的,很多同校学生一起升到了高中。第二天,夏阳灿就知道,他叫古柚,高二一班。
      打听到他根本不是难事。以舞蹈特长生第一的成绩考入,又长了那么一副好脸蛋,高二没有人不知道他。
      “虞幺,鱼肚子被你吃光了。”
      虞幺嘴里嚼着最后一块鲜嫩的鱼肚皮,细长的钢筷慢条斯理的将长刺剔出。
      叮。叮。虞幺把筷子放在盘上,小指在一根筷子的筷根处轻轻往前碰,直到指腹处感受到了两点一凹的触感,才罢了手,人往后一仰,餍足的叹了一口气。她最爱的便是这黄焖鱼的味道。浅白透着些熟黄的鱼身,汤汁浇在米饭上,带着鲜香与黏软,总会想起外婆围裙上的淡淡油烟。
      周六,一点钟的食堂很安静。只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在大妈要收盘子时让她给自己舀上最后一勺。虞幺看了看表,眼睛咕噜一转就开始收包。
      “前几天老师还跟我说,省里年末要办青年画展,主题是人物肖像。”她端起盘子站起身,走了几步,回头对着夏阳灿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个借口如何?”

      虞幺来到舞蹈练习室。练习室里大概有十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坐在地上,音响里放着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
      她看到了坐在一角的古柚,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两手垂在地上,头低着,刘海遮住了神色。他靠在镜子上一动不动,一只腿屈起,腰与镜面空出了一瓣月牙。这时有个男生走到他旁边坐下,开始跟他聊些什么,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又开始静静的听。
      虞幺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里头是火热的音乐,但她突兀的进入多少还是得到了些反应。靠近门口的一个瘦高男生抬眼望了望她,调笑的吹了声口哨,不大不小,却刚好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本在说话的古柚也抬起了头,对上了虞幺直视的目光。
      第一次,他看向她。黑黝黝的眼珠,带着窥探的神色。虞幺笑眯眯的站在门口,移开了目光,声音清脆的打在浊重的音响声里,不带一丝窘迫,
      “请问你们的负责人在么?”
      这时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
      “队长莫衣。”
      他右手从裤口袋掏出,向她伸去,骨节分明,修着齐整圆润的指甲。
      “你好。”
      虞幺笑意深了深,古柚身边的男生。她伸出手,
      “你好,我是高一的美术特长生虞幺。”

      第二天下午,虞幺拿着一袋松露巧克力就往舞蹈教室走去。昨晚的风很大,昨晚的雨敲击着窗,昨晚的钟摆滴答进夏阳灿的轻微呼声,一夜辗转,看到的始终是泛着路灯光亮的天顶。
      “这个巧克力是你的么?对不起我以为是莫衣的。”他露出极俏的虎牙,唇上不小心的印上了一小块淡褐。
      “不过给我吃些没关系的吧?虞...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微的距离和羞涩,像深海的波浪卷起虞幺的思绪。他望着她,眼角有些弯,是个未成形的小月牙。
      她递过去一张纸巾,蹲在他面前,眼睛溜得圆圆的,盛着不掩饰的好奇与笑意。
      “嘴巴,沾上巧克力了。”
      他的长睫颤了颤,垂下眼接过纸巾。手指压过虞幺指甲,力道有些大,带着些湿意和热度。他脸侧了侧,留给她泛红的耳尖和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头发。
      她眨巴了几下,拍拍他的肩,“没事,以后就是哥们了,明天还给你带。”
      思绪转回,虞幺举着手中的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透明袋上沾了些许粉末,轻轻握着还有刚刚从烘焙箱取出的热量。
      当初一见,虽然离钟情还差了些,但她想要靠近。
      如今,想要更靠近。

      虞幺来到舞蹈教室,屋内开着空调,她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宽毛衣坐在下头,没一会全身便暖乎乎的。她手中拿着画本细细的观察,手里也飞速的画着。古柚跳舞时眼中只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窄腰带着性感的曲度,他很擅长运用这一块肌肉,扭摆之间柔而不媚,透着自身的懒散味道,随意的恰到好处。
      古柚会跳舞是一件很勾魂的事情,因为他的步伐带着全部的自我意识。虞幺在心中暗暗的想着,这样一个男生,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能真的够上他的世界。
      已经是晚上了,他们决定去学校附近的烧烤摊。
      虞幺不动声色的坐在古柚旁边,已经是最外头的位子了。棚子外头刮着细碎的雨,南方的冬天,总是能在零上的温度带来零下的刺痛感。
      她往手中哈了口气,来回搓着,手指节有些红。突然,肩上被人拍了拍。
      “你坐我位置。”古柚的前面是烧的正旺的炭火,噼啪噼啪,有黑色的屑从铁网里飘出,飘过他的发。他说完便站起了身,也不等她推辞便将她推到了稍里边些的位子。
      烤架上已经被他们迫不及待的放上了鸡翅和牛五花,洒上油,“滋滋”的声音伴着辣子的香味冲击着虞幺本就有些恍惚的思绪。
      “嘿小画家,决定要画什么了么?”
      虞幺盯着他,挠了挠右耳。一天,她很不能很好的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不过,他是昨天向她吹口哨的男生,似乎是叫孟一方的。
      “你们每人都会有一张素描,当然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不过,古柚的将是一副油画。她往嘴里连着丢了几颗花生米,轻敲着嘴角在心里头美美的补了句。
      “哟,够义气。”孟一方冲着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端起啤酒瓶就往她杯中倒。
      “来来来,让我们敬我们的美女画家一杯,不干了它可没画了啊。”
      ...
      一杯,两杯。九点,十点。
      大家都喝着热闹。
      古柚撑着头,看着虞幺和孟然两个人互相放着狠话,一个红了眼睛,一个红了脸蛋。
      “古柚,你说,才喝了两瓶酒这叫男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喝了酒却睁的越发的大。他拿过启瓶器。“嘣”,他仰着脖子,新开的一瓶直接就往口中灌,然后把空瓶举到孟然前头,大力的拍了下他的肩膀,眼中滑过狡黠的笑意。
      “孟一方,是不是男人?”
      五瓶,六瓶。十一点,十二点。
      大家喝的有些酣了,靠着椅背或干脆直接倒人身上。
      古柚望了望手中的表,抱了抱胳膊。旁边的两人,女的撑着头,男的直接趴桌上。
      “就...就这点酒量还...还和我比,嗯?嗯?”虞幺嘴里哼哼唧唧,对面却是直接没了声。古柚摇了摇头“嗤”的笑出了声。舌头都大了还死撑着。他望了望首位的莫衣,他眼神也有些飘,身为队长自然是被灌了不少,可难得还能对上他的视线。古柚下巴朝外指了指,莫衣也知道时间不早了,笑着点点额,便拍了拍桌子,
      “好了,还能动的就扶着点,我们回去了。”
      虞幺终是留了一丝意识,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看着对面的孟然,叉着腰“呵呵”的低笑。她其实没怎么喝过酒,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底子原来还挺不错,成就感顺着酒的热度在虞幺身上膨胀着。她冲着孟然的后脑勺挥了挥手,然后得意的移开凳子,往外挪的时候却没想被桌子腿绊了绊,迷糊的视线里是一个人的背影,她本能的便攀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下坠的趋势。
      古柚正向前挪,突然便感到身上一沉,肩膀被死死的抓住。他扭过头,却只看到一个乌黑发亮的头顶,顶在他脖根处。他顿了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
      没有反应,只是一下一下的热气透过他薄薄的一层毛衣,背也被烘的烧了起来。他不死心的又拍了拍。
      “喂。”
      她的头在他背上蹭了蹭,咕哝了几声,却仍是没有起身。他仰头呼出了口白气,然后稍蹲架起虞幺的双腿。
      “莫衣,我先送她回去了。”

      雨稀里哗啦的下了一整个晚上,到了凌晨终究是停了。古柚背着虞幺走在宿舍楼侧的一条石子路上。他自己也喝了些酒,再加上年末的文艺汇演要到了,连日来的舞团训练让他精力有些透支,背着虞幺显得力不从心。
      已经太晚了,他只想抄条近路把肩上早已人事不省的女人赶紧送回宿舍。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几步,可是疲倦涌上,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往前倾的趋势。一口粗气喘出,古柚低着头,手心带着热度的薄汗让他十分不舒服,他只能死死的抓住虞幺的皮裤才能不让她往下掉。酒精的后劲和超他负荷的路程让他有一翻白眼把虞幺丢下的冲动。重新定了定神,正认命继续前行时,一大块石子出现在他跟头。
      麻烦,他嘟囔着,准备绕过,却终是有些不开心了,然后发泄似的狠狠踢了一脚,结果鞋底打滑,他下意识的绅士风度不想让背后的女人摔着,结果两个人往侧一倒,直直的摔在了草丛里。
      “Fuck。”他把虞幺往旁边一掀,坐起身,烦躁的挠着前发,脚上还泄愤的跺着草皮,破罐破摔的看着白色运动鞋边蹭上湿乎乎的泥巴。虞幺有些摔疼了,摸着侧盆骨迷迷瞪瞪的坐起来。她有些看不清,便想用手背揉揉眼睛,可还没碰到就被人打了下来,她突然觉得好像是她爸爸,然后有些畏缩的往后蹭了蹭看向她旁边坐着的男人,嘴角瘪着有些委屈。
      四下很静,半晌都没有人说话。古柚瞄了瞄虞幺的神色,心有些虚,可转念一想,大晚上把她背回来就已经不错了,还指望自己有什么好脾气嘛。于是又挺了挺背,语气却到底还是放软了些,
      “手上全是泥巴,往眼睛里揉什么。”
      一阵冷风吹过,虞幺倏地打了一个激灵,酒也有些醒了,听出了古柚的声音,想着刚才把他看作了爸爸便有些小尴尬,转过头,却蓦然睁大了眼睛。
      “古柚,快看!看天空!”
      古柚顺着她的话看去,顿时便也愣住了。
      满天繁星,很少,在这座城市看到这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星汉。
      “下了一夜的雨,天空都能这么干净。”古柚勾了勾唇,望向天边。
      “学校在郊区果然还是有这点好。”虞幺笑眯眯的望向古柚。一天下来,他们这算熟了么?她可以和他朋友拼酒,可以在他身上趴着睡觉,她可以和他坐在这里一起看星星。
      那张脸,夜色虚化中却仍旧带着让她难有免疫力的帅气。他额前的刘海被夜风拨开,露出上挑的眉线。她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色,只是觉得此刻的他安静而柔和。现在的她,对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喜欢么?
      她想给他巧克力,她想给他画油画,她想看他跳舞,她想在这样的星空下一直看着他。
      如果说现在的她很想亲在他的侧脸,是喜欢么?
      虞幺往胳膊里埋了埋,死死咬着嘴唇抑制要笑出来的声音。
      一个月后,文艺汇演,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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