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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课 ...

  •   今天难得有个好天气。
      李廷秀跪坐在案边,温习功课。说是温习,其实整个学堂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上一次夫子讲到了哪里,不过装模作样地捧书罢了。
      他随意翻到一页,开头一句是“宰予昼寝”,不禁抬头望了望夫子。夫子年迈,不能长时间跪着,就用蒲包垫坐;满头华发,只有鬓边还有数十根半黑的头发;因为低着头,所以几缕乱发在额前晃着;双手捧书,也不知眼睛是睁还是闭。
      李廷秀收回眼来,暗自笑笑,继续翻他的书。
      “阿秀,阿秀……”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唤他。
      他转过头,看到左手后方的吴文起用手虚掩着嘴。
      吴文起见他转过头,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瞥了一眼前面浑然不觉的夫子。随即小声问道:“走不走?”
      “去哪儿?”李廷秀有些茫然。
      “昨天我们约定好的。”吴文起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居然不知道”的神情,语调不禁高了些。
      “你是说,去你家?”
      “难道你想反悔?”显然这是个冲动的孩子。这回换李廷秀做手势示意噤声了。
      “我没打算逃课。”

      一刻钟后,在通往吴家的青石长道上,两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前一后地走着。
      “你知道吗,长沙郡又被淹了。我觉得我们这里也没几天了”看到好友不为所动,吴文起继续说,“别看今天是晴天。据我夜观天象,今夜必有大雨。”
      李廷秀才不信那一套:“一连下了七八天雨,哪儿还有那么多雨可下——你说的‘人命关天’的大事呢?”再不转移话题,他估计自己会被唠叨死。
      “呃,准确点来说是‘兔命关天’。”
      “什么?”
      “哎呀,你到了就知道。”
      一会儿工夫,两人从后门进了吴家后院。只见一只灰兔躺在院子的角落,奄奄一息。
      “你说的就是它?”李廷秀走过去仔细地看看,用手戳了戳没什么光泽的兔毛,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同情,“真可怜。”
      “你们家不是开医馆的吗,能治吗?”
      “不能。我们家开的不是兽医馆。”廷秀摆摆手,表示无可奈何。
      “那就用治人的方法治兔子,试一试总可以吧。好歹也是一条命啊。”这个孩子的情绪波动看起来蛮大的,几乎是在哀求了。
      “那也治不了。”
      “为什么?”
      “我不会。”

      这两个孩子在这里一耗就是大半天,估计这后院少有人来。吴家的小公子反正也不担心,自己逃课也不是一次两次。傍晚,只有李廷秀惴惴不安地往家走。
      穿过巷道,经过两条街,就是自家药铺。
      夏天,白日很长。廷秀一路走,一路想回家怎么应付祖父,不知不觉衣襟全都汗湿了,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祖父是个很一丝不苟的人,看事情又极精准。就像他在铺里抓药,掂量掂量就晓得是几两几钱。如果撒谎,凭自己编瞎话的水平,十有八九就会被一眼识破。即使真的瞒过了祖父,廷秀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要是一上来就和盘托出的话,恐怕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祖父一定会带自己向夫子道歉。到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读反省书,这可不是什么多有脸面的事。
      总之思来想去,左右都没什么好对策。
      其实廷秀不知道,学堂里的夫子醒来后,发现少了两个孩子,当下便遣人告知家长了。如果不出意外,他的祖父应当早就知道他逃课的事。
      好在廷秀不过是个孩子,索性不再去想这个伤脑筋的问题。晚风拂来夏日的清凉,令人舒坦不少。
      或许是之前走神太久的缘故,等廷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今天街上的异样。

      小城市人口少,没有所谓的夜市,但也不至于早早地就关门。往常这个时候布庄的生意应该还挺好,卖胡麻饼的应该还吆喝着,今天却一并静下来了。路上不过还留几个匆忙收摊的店员伙计,时而又看见几个和自己同路的匆匆行人。
      转过一个路口,快要到家了。廷秀此时无暇去思考今天的异常,心脏又扑通扑通地猛跳起来。低头忖思,到底怎么面对祖父呢?忽然又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吴文起那个小子,非要拖自己去看什么兔子,在心里暗暗啐骂吴文起两声。待抬头时,他不觉一呆。因为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
      原来人都在这里。
      等到走近时,他尽量放轻脚步,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打算趁众人不在意时溜进去。尤其是不能让祖父看到。
      他小心地穿过人群,身后背着的布包被挤得晃来晃去。大人们十分不耐烦地看着一个孩子如泥鳅一般乱钻,却并不发作,似乎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在等着他们。挤进正堂,廷秀仔细看了一圈,没看到祖父,心里稍稍释然。药柜旁的伙计正忙着给排队的人们抓药,斜眼瞥了一下忽然冒出来的小孩子,仍接着抓药。
      那个伙计,廷秀有点印象,好像是最近刚来的。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暂时投奔帮忙的,叫,叫李亭西。
      不管怎样,没有看见祖父,廷秀心里多少有点小雀跃的。入了堂屋,后面就没什么人了,他不觉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待要进内院时,竟不意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见小孩子奔过来,赶忙用双手一兜,以防孩子摔倒。
      廷秀挣开那人的手,抬头,这个人他当真认得。规规矩矩地站好,叫了一声“韩叔”。
      那人点点头,俯下身来:“快去吧,老先生在里面等你。”说罢,便离开了。
      “老先生”当然指的就是廷秀的祖父。

      “今天在学堂都学什么了?”进门第一步,就听祖父如是问道。
      廷秀杵在门边。今天学了什么?他想到了“宰予昼寝”和夫子打瞌睡时的模样,决定依旧保持沉默。
      祖父捻了一把半白的胡须,踱了两步,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廷秀见此,不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回房间休息吧。”老先生对他挥了挥手。
      他恍惚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祖父的神态真是莫测啊。
      “让四儿帮你收拾好东西,明天去洛阳找你姑姑吧。”
      廷秀彻底懵了。祖父嫌他不听话,所以不要他了?祖母呢,祖母也同意了?门外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武陵难道也要被淹了?……
      窄窄的游廊上,小小的孩子闷闷地走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山墙上爬满了野蔷薇,叶底是细碎的夏虫夜语,时叫时停,又在一瞬间静默。叶上似有簌簌声,廷秀以为有蛇经过,并不理会。走到游廊尽头,一丝凉意钻进了他的领口。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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