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海飘零》蘑菇塔

1、第一章 尘于风散 不思崖上，

　　不思崖上，人影闪动。琴声剑光交织错落，隐于蒙蒙黑雾之中，若隐若现，不甚分明。
　　突然，铮地一声，琴弦折断，三千剑光倏而化一，残影掠过，瞬间击中心口。
　　噗，尘于光吐出一口鲜血，定定看着眼前人，眼眸里是不见光的黑沉深渊。“呵，到头来还是输给你。”噗，他抚住胸口，跌倒在地，鲜血自胸口汩汩涌出，一如他飞速流逝的生机。
　　“邪魔作乱，死不足惜。”沈竹风漠然开口，左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往下一压，剑如有灵长啸一声回到他的手中，他凝视着剑尖上的血，黑雾渐浓，不明神色。
　　“邪魔作乱，死不足惜？”尘于光猛地抬起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大笑出声，“成王败寇，不过各为其族而已，谁又比谁光明？”
　　沈竹风不答，脚步声起，浓雾沉沉里尘于光仿佛见他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终于，顿住脚步，沈竹风蹲下身，面孔凑近，指息可闻。
　　尘于光微微恍惚，目光里是那人千年不变的冷漠脸庞，好似记忆里留念下的那个不羁少年已是沧海桑田。
　　“沈竹风？”
　　“是我。”
　　尘于光嗤笑一声，“你在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不，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呵，你不是说我是邪魔，死不足惜吗？”
　　沈竹风静静注视着他，好似这千年恩怨于这一息间尽消弥散。
　　似是受了蛊惑，于是他轻轻地说:“沈竹风，我爱你。”
　　沈竹风微微动容，一只苍白的手趁机抓向他的心脏，抓住，捏碎。沈竹风闷哼一声，一痕血珠从他嘴角逸出。
　　“黄泉寂寞，怎可无你相伴？”他勉强勾出一丝苍白笑容，瞳孔渐渐空洞，“可惜……”
　　“是吗？”他打断他，微微一笑，“尘于光，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总该还我一次。”
　　语毕，他猝不及防地托住他的后脑，似带着万般愤恨苦痛，狠狠向上撞去，瞬息间唇齿相触，血气弥漫，前尘种种皆咽作喉间苦涩。
　　“沈竹风……”他神志骤清。
　　蓦然间两只有力的手下滑紧紧环住他的腰间，带着无法动摇的坚定，“你怕黄泉寂寞吗，不是说了送你最后一程吗。”语落他轻轻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不是如你所愿？”
　　尘于光感觉身体骤然一轻，几个晕眩间便在浓雾里迅速坠落，耳畔风声掠过，眼前人渐渐模糊……
　　“尘于光，”恍惚间似听他说，“我也爱你。”
　　是邪？梦邪？
　　他蓦的瞪大眼，如果，如果可以重来……他瞳孔骤然一缩，一张虚色面孔从天而降，扭曲着扑到他的脸上，身躯如光点融入他体内，在体内探索伸展，突然，虚色面孔伸出畸形的舌头舔了舔他的眼睛，他的灵魂下意识颤栗，他似乎听到一道非男非女亦男亦女的声音从他脑海响起:“如…所…”什么！他下意识拥住沈竹风。
　　“师兄！”长夜无声，颜裳蓦然自恶梦中惊醒。她拍了拍胸口，试图将那惊心的感觉从胸腔里驱去。额头冷汗一片。
　　“师兄……”她喃喃，呆呆望向窗外，一行泪从眼角缓缓坠落枕间，濡湿一片，仿似那人言语犹在耳边。
　　“颜裳，我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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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已正午，细绒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人的身上，明亮了他的脸颊和唇角微微的笑意，仿佛身在梦境。
　　嗯？尘于光睁开眼，空空荡荡的灵魂一下落到了平地。我没死吗……他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中气十足的心跳声，想起坠崖前听到的声音，深呼了口气。
　　月白帘帐，木色骨架，桐色茶几……这里是……
　　尘于光起身下床，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木然一片。他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魔力充足，没有内伤外伤，只是境界似乎回到了千年前……
　　他推开门，安静的世界瞬间嘈杂缭乱，纷杂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朵。一扇门，两个天地。他深深呼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转过身，一道人影哎呦一声撞到了他的怀里，茶水糕点洒了一身。
　　“客官真是对不住。”伙计装扮的人揪着衣角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乱蹭。
　　他撇了撇手，后退几步，右手掐了个诀，一道乌光闪过，上面的残渍瞬间消失不见，衣着又变的光鲜干净。
　　伙计一下亮了眼，腆着胡子拉碴的脸连连谄媚地说:“客官真是厉害……”
　　“你是……啊三？”尘于光左手蜷屈放到腹前，眸色暗深。
　　“是我，是我。客官你还记得我啊。”啊三搓了搓手，一脸受宠若惊。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干涩。
　　“客官一定是睡糊涂了，怎么连这……”
　　“是什么时候？”他上前两步，急切地说。
　　“荣熙……荣熙二年四月五日。”啊三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说。
　　荣熙二年四月五日……
　　“客官，客官？”啊三小心翼翼地凑近。
　　“无事。”他撇撇手，往前走去。
　　“真是个怪人。”啊三啐了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缩肩，低头安静收拾洒落的物什。
　　我是回来了吗？
　　尘于光来到客栈门口，看着这个还未遭战争洗礼的世界，纷乱，嘈杂，美好，空洞的心突然悸动。
　　荣熙二年四月五日……
　　在今天，他会和一个人在一个巷口相遇，他会误会他欺凌小妖大打出手，然后他会引他为至交好友，开始这爱恨纠缠恩怨纠葛的一生一世……
　　我应该去吗？他抬头，午后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如果不曾和你相遇，如果不曾和你相遇，也许，也许……他睁开眼，缓缓向前走去……
　　怎么会有如果呢，我不是早就遇见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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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于光在街上游荡了几圈，掐好时间往记忆里的巷口走去。
　　一棵柳树，两棵柳树，三棵柳树，四棵……他停下脚步，他已经听到了他的……嗯，打斗声。
　　他嘴角不自禁露出一缕浅笑，随后立即收敛了笑意，想了想当时模样，按捺下心头悸动，转角，看见你。
　　张扬艳丽的眉眼——不是千年后岁月沉淀的持重老练，不羁肆意的神态——不是千年后故作冷漠的伪装与妥协，还有那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花招的剑招，倒是始终如一。
　　他微微恍神，落霞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细碎的轮廓，美好的不似凡尘中人。
　　沈竹风刚好在这时收拾完这个抢劫的小妖，掂了掂钱袋，好好警告完毕，转身，看见他。心脏忽然漏了一拍。沈竹风立马回过神来，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长剑涌入体内，消失不见。然后，毫不犹豫的，走了。
　　尘于光伫立在那里，平静的眼眸里看不出心绪波澜，在沈竹风走到第一棵柳树那里时，他的左手放到腹前，轻轻一拨，一把七弦琴凭空出现，尖锐的长音化作利箭，直击沈竹风背后，同时右手如飞花拂过弦面，身体轻盈，如踏长云般转身向后迅速退步，刹那间万千琴音交织缠绵，如一张密网，令人窒息。
　　沈竹风脚步一顿，眉间戾气飞出，右手抓向肩头上空，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寒气凛冽，挣一声反挡住利箭，随后转身下腰脚步交错，手中长剑横向向前缓缓一划，似有海浪翻出，层层递进，消弥琴音。刹时间他疾速飞身向前，身如飞剑，长剑竖指飞出一缕剑气，如光般疾射前方，忽然琴音一错，刹那间万千柳叶如潮纷飞而起，交协琴音涌向他的身躯。
　　他身体一沉，侧身后退两步，长剑向前轻轻一托，缠住柳叶在空中画了个金色的圆，柳叶如有所引般纷纷涌入圆中，而后喷薄而出，碎落在地。
　　琴停，他还保持着剑指前方的举动。
　　然后他看见一个瘦长的黑色人影抱着琴踩着碎叶在落霞漫天里向他缓缓走来，眉目清俊温柔，嘴角微微勾起，似有千般柔情，万般思恋 ，那一刹仿似万籁俱寂，周身一切尽皆消失不见，他只看的见他向他走来，然后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如疾落鼓点的心脏跳动声，扑通，扑通，下一秒他面无表情仿佛忍无可忍地迅速收起长剑，背身大跨步，如行风中般几息间消失不见，只有一句嘟囔若有似无的顺着微风传来“真是的，长成这样怎么打……”
　　尘于光精心勾出的笑容瞬间破功，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颊。方式变了，结果也不相同吗……呵，他露出一个薄凉的笑容，凉风吹起他的发梢，光幕中他的剪影渐渐拉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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