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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来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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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宣十二年,春,云晋殿。
初春的雪堪堪融化,再无冬季逼仄冷凝的丽意,园子里偶有梨树悄绽几抹绿色,东风拂来依有逼人的凛冽之感袭来。
“公主约莫该醒了才是。”清脆的女声隐含一丝焦虑,打破了廊前的安静。只见一二八年华的女子探头往楠木雕花木门里边望去,“王嬷嬷,进去有半晌子了怎么也没个动静!”
女子身着右衽天青色短夹袄领口镶有软纱绿线缝制的白边,隐越可见其上惟妙惟肖的白棠,下身则是素白常裙。头挽双平髻,简单的攒一素钗,一双杏眸格外含情。
“往日公主早起了,今儿个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站在女子旁边同样打扮的小丫头也凑过来语气十分熟络,年龄看起来要小一些。
她往双手哈了几口气又搓搓手,跺了跺脚嘀咕道“今年天气怎么有些反常,都春分了还这么冷......”说着说着她又住了嘴。
她抬头往四周看看,见后面的几个捧着毛巾漱盆之类的小丫鬟,恭敬的低着头;身子因着平日里的训练有素,纹丝不动:很是恪守规矩,她满意的点点头。
见没有人注意,她才压低声音“挽挽姐,听说那位——”她往玉酥宫方向努努嘴,然后又指指天“要往上了!”
越说越气愤,她不屑的撇撇嘴“她什么东西!仗着公主年纪小心善,就----”
“壁壁!”挽挽厉声喝止,杏眼一瞪“你在宫中已有四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知道吗?”
小丫头抿抿嘴,带着不甘嘟着嘴不吭声了。
挽挽见状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为公主不服,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是公主的丫鬟,我们的分内之事是照顾好公主,保护好公主。莫多做口舌之争,否则就是为公主带来麻烦!”说到最后,已是金石相交,隐带杀伐之音。
壁壁点点头,眼角红红的,怏怏道“我知道了挽挽姐。”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她心情低落的垂下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小丫头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似乎整个人都陷入无声的回忆里。
挽挽瞥了眼身旁的小姑娘,想开口说点什么,几次启唇终是没有开口,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望着庭院那长势甚好的美人蕉,绿蜡上晴光如泼,舒卷而有余情带着佳人的残影,款款诉说幽思。
一时之间,廊前又重归安静。只余,檐上融化的冰柱嗒嗒滴在白玉阶的清脆之声。
良久,直至殿内传来召唤“来人,公主起漱。”
她们才整齐划一的拍袖,屏息带头进去。因殿内烧了地龙,刚踏一进去,原先站在外面冻僵的身子,俱被暖意包裹。舒服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争先恐后的舒展开,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放松下来。
挽挽两人先恭敬的欠身行礼“参见公主。”
“起吧。”淡淡的女声随即响起,宛如采来的花蜜甜甜淳淳带有小女儿的娇滴之意,一听便知道这是金堂玉门娇养出来的。
挽挽一抬头,便是一惊。公主竟然已经端坐在铜镜前,三千鸦青尽垂脑后,如云如漆缎子般漂亮喜人,令人见之既想探手去轻抚几下。但!这不是重点!
公主竟然身着寝衣就坐在镜前,这似乎不和常理?要知道,公主的挑剔龟毛可是著了名的,第一点就是绝对要换下寝衣再洗漱。可今天.......
“挽挽、壁壁。”阿棠带着颤音唤着眼前的侍女,一双手紧紧攒着。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她今早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秋香色绣莲纹的帷帐、身上盖着的青锻织锦被子,还有床前那摆着的四扇楠木白兰花镶丝琉璃屏风以及屏风旁摆放的红木雕花摆架、摆架上的水仙花,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让她一阵恍然,更是以为自己置身梦中,这些是她十二岁时云晋殿里的摆设。自她八岁住进云晋殿开始,里面的每一个物品的摆放与挑选她都有参与其中,悉心挑选。也因记忆好的原因,所以这里面的每一件不论大小的摆设,甚至哪一年摆放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直到,在铜镜前看到她陌生又熟悉还带着稚嫩的脸庞,又暗暗捏了几下自己,才确定过来她回到往昔了。狂喜、不可置信随即涌上心头,她想站起来,想跑出去,想去看看她的父皇是否安好:想去看看她的皇兄是否还是风神秀异好模样:想去看看奇嬷嬷、挽挽壁壁是否还是鲜活的存在着......
她还想立刻跑到苏芯面前把她给杀掉,以解心头之恨,但,触及到铜镜里面那犹带张稚嫩的脸庞,她一下子安定下来。怕什么呢?谁都跑不掉,这一世她齐媣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傻傻捧着真心奉上去的傻子,那,她们又怎么可能伤害得了她?又怎么可能伤害得了她的父皇、皇兄?
挽挽暗暗打量了一下端坐着的公主,见公主立刻收起多余的心思,奉上香汤与柳条。壁壁则手脚麻利的把玫瑰胰子抹开准备往阿棠脸上抹去。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今天公主不对劲,连玫瑰胰子都没嫌弃,也没换下寝衣。
我知道,但我还是感觉有点忐忑。
壁壁在心里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玫瑰胰子将沾上阿棠脸上那一刻
“等等,怎么胰子是玫瑰味的。”阿棠回过神便被鼻子嗅到的腻歪味道激得后脖颈一炸。她最不喜闻的就是玫瑰这种浓郁到腻人的香气,前世迫于王嬷嬷是苏芯送来的,一般王嬷嬷的要求她都给面子的没有驳回去,这玫瑰胰子也是根据王嬷嬷的要求耐着性子用了几回。这一世,她可不打算委屈自己,一回都不行!
壁壁松了一口气,和挽挽互相挤眉弄眼一番,这才是我们正常的小公举,小公举还是嫌弃的。
她低头“王嬷嬷说这段时间最是天燥,怕公主皮肤失了水分令奴婢这几日用玫瑰胰子帮公主清洗下,润润脸。”
阿棠皱眉,“拿走。撤掉,壁壁你下去换身衣服,手洗干净。换上满堂颜的洁米膏。”
壁壁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低头领命,风风火火的退下。
看着壁壁风风火火的样子,阿棠目光一软,真好,还能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活着,真好。
阿棠挑眉,“王嬷嬷?......”嗤笑一声。做奴才的反而做起主子的主来,倒是稀奇事。真是平日里给的胆太多了罢。
挽挽抬头刚好看到眼前女童初具少女倾城色,眉如翠羽,一垂眼蝶翼般的睫毛蹁跹欲飞宛如天然的眼线,让这张仿佛被画师精心细描的画容添上几笔丽色。肌如白雪,皎皎如明珠,不知道想起什么她微笑着,嘴角裹着万般柔情,一双眼眸明明如桃花含露,却闪着寒如冰雪淬着幽幽冷光。
挽挽微征,公主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就算闻到玫瑰胰子的味道不喜,嫌弃,但是因是王嬷嬷的嘱咐,公主可是都给面子的用了的。怎么......
似是知道挽挽心里的疑问,阿棠抬眼,嘴边依然挂着笑意。她认真道:“挽挽,你说我杀了她怎么样?”
挽挽一征,随即恢复正常。她利落的单膝下跪,“壁壁愿为公主刀,斩杀尔。”她语气极为平常,就像在回答吃什么膳食一样。但从她那绷得紧紧的后背可以看出只要一个命令,她就可以蓄势待发,拔刀斩杀。
无论公主什么样子,什么命令,为何一夕之间突然转变,这些公主不说她也不会问。她只会一往无前,坚定执行公主的命令。
因为她生下来就是公主手中的刀,掌中的剑,身上的铠甲。
阿棠微怔,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上一世忠心保护她而死的侍女,上一世因为苏芯在她身边安下的诸多人手,加上苏芯的暗中挑唆,她一直对眼前的女子有着莫大的隔阂。更是不曾亲近她这一派人,只信赖王嬷嬷那一泼人。
所以?莫不是......?她身边一直藏着绝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