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顾北蓦

2、第2章 顾城宇坐

　　顾城宇坐在前天刚换的车里闭着眼睛休息，车子缓缓驶过历野的大楼，司机放缓了车速，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二少爷，之前跟历野合作的那个合同今天改好了，要我现在去拿还是等他们后送去公司？”顾城宇缓缓睁开眼，手指习惯性去捏了捏眉心，想到下午就要开会讨论了，也就暂且把他跟迟野那个奸商最近的种种不对付放在了一边，勉强同意了司机找去历野大楼要东西这种不太入流的行为。司机把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中心广场东边，下车撑了伞，一路小跑进了历野大楼里。
　　顾城宇被吵醒，百无聊赖，随手拿了本市早报来看，发现头版就是市长的歌功颂德篇。整篇报道看下来无非就是夸顾市长是人民公仆，Z市人民的领头羊，为城市建设与发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带领Z市建成现代化贸易试点城市兢兢业业考察实干两不误……配图是市长背着手站在一群干部领导中间，一张与顾城宇酷似的脸，两个人就连表情都如出一辙。顾城宇看看顾市长板着的脸，突然想起顾夫人说的对他们爷俩是同种倔驴的评价来，就有点想笑，他嘴角翘起来一点，扯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眼睛顺势往窗外瞥了一眼。
　　广场东边角落那里蹲了个人。一个男人。温润清冷的一张脸正好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之中，眼睛是往他这个方向看的，但是视线越过他焦点不知道落在了哪里。那人整个好像是挎着的，没有一点生气，但也不妨碍顾城宇饶有兴味的打量他一会。他可能是蹲了很久了，肩膀全部淋湿，不自觉的微微瑟缩了起来，让顾城宇无端想起今早在路边看到的一只被雨浇湿无处可去的杂毛猫。但显然他并不是跟猫那样的“杂”，那男人长了一张养尊处优的病态的白皙的脸。眼睛里带了点湿气，薄薄的两片嘴唇也沾了些雨水，透出一点新桃一样的红色来，修长而分明的指节处夹着一支快燃到尽头的烟。烟灰很长的一截，要掉不掉的样子。顾城宇恶趣味的想看看那男人什么时候会被烟头烫到手惊一下，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挺了挺身子坐直眯了眯眼睛为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有点轻微近视，平时不戴眼镜。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戴了眼镜会显得成熟些，有时候却迷惑不了人，大概初生的牛犊在别人眼里都是带着嫩气的，更容易放松警惕的。顾城宇凭着这个年纪和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手段硬是在没有顾市长帮衬下吃遍了Z市这个沿海经济发达的商圈。
　　那人还在发呆，只是视线调转开去，垂了头，从脚边的盒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撒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他手被淋湿了，微泛着冷意，瘦削的手腕露出来，顾城宇的视线停在那里就不动了。很单薄的一截腕子，仍是泛着病态的白，腕骨凸出，将手背上走向清晰的筋脉与小臂分开来，明明清瘦，那块骨却意外的有点圆润感，无端的让顾城宇觉得有一种生冷的性感。他正在盯着那抹白出神，电话突然响起来。是他哥顾珩宇打来的。接通以后顾城宇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哥，有事？”
　　顾珩宇大了他四岁。小时候的顾城宇白白嫩嫩的，像个糯米团子，每天跟在顾珩宇屁股后面软软的喊哥哥，这大概给顾珩宇上了一道符，所以从懂事起他就很是宠着这个后来出生的弟弟。中学的时候兄弟俩各自开始抽条，身高猛地一下就窜起来，顾珩宇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弟弟，搂着弟弟睡觉，自己心里还很是郁闷过一段日子。现在两人都长大了，再怎么宠爱，表面上也是亲近不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顾珩宇谦和的声音，“城宇，晚上回家吃饭。爸今天会开完了，我跟他一起下班，妈说她自己在家做了菜，让你早点回来。”
　　顾珩宇在市委办公室是个二把手，与顾城宇不同，他是被顾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这几年自己也长了势力多了手腕。两兄弟一个从政，一个经商，颇有点官商勾结强强联手的意味。他长相跟了顾夫人，不同于顾市长和顾城宇的凛冽，眉眼间更柔和一些，用顾市长的话说就是“一副得人心的模样”。顾城宇应下来，和哥哥闲聊两句，眼睛还盯着不远处那个男人看，烟灰落了地，那根被夹在男人指尖的烟马上就要燃尽了。正说话间司机拿了合同回来，看到顾城宇在讲电话，便把合同放在后座前的挡板上方便他翻阅，然后启动了车子，缓缓开动了。顾城宇无意识的皱起了两条眉，伸出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司机脚下松了油，回头小声问“二少爷？”
　　一瞬间顾城宇觉得自己大概犯了傻，他干嘛要专门停车在这里只为想看一个陌生的男人被烟烫到手的样子。于是他又一摆手，车子慢慢动了，倒车镜里顾城宇看到那个清瘦的男人又动了动肩膀，把自己缩得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