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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鹂歌 ...

  •   夜鹂离司淳近,听他带着青涩的少年音极小声的碎碎念,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确实长大了。

      她第一次见到司淳的时候,他还是个绒毛刚退的小崽子,巴掌大的一小团,被个明艳如娇花的少女托在掌心里,白绒绒的脑袋瓜全部探进少女手上的饲料小袋里,露在外面的短小翅膀偶尔笨拙地扑棱两下,倚在少女脚边的九尾白狐闲极无聊,存心使坏地摇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把便将新生的小崽子扫下了地。那时人间春光正浓,这一幕便像一副描尽春暖的写意画般深深地勾勒在她脑海中,一直一直忘不掉。

      此后相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相见这鸡精都在以旁人难以匹敌的进度在进阶,它总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它的主人身边,同样寸步不离的还有那只狐狸。那少女就像光,她照耀到的地方总是不乏欢喜与明媚——让人嫉妒,又……心生向往。

      最后一次见他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已修成人形,外貌如同人间垂髫小童,生得珠圆玉润、冰雪可爱,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狰狞可怕,小小的孩子一路浴血随着狐仙岚樊闯进万鹿峰主殿,仇恨的目光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身上。她当时就想,什么深仇大恨能把一个孩子逼成这般模样,如此锋利的目光落在人身上如有实质。

      直到自己被一柄利刃穿心而过,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来神器七星剑这么凉、原来死亡这么疼。

      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少女。

      “魔女,我最后问你一遍,千黛仙子在哪里?!说!!”

      她当时哆嗦着双手紧紧抱住那柄穿透胸腔的剑刃,痛得双眼对不上焦,只模模糊糊地瞧见一片被鲜血染红的袖摆在她眼前飘来荡去,她下意识一把揪住了那只袖子,然后被袖子的主人极其嫌恶地震飞了出去。

      “她死了。”她记得自己用一种恶毒到骨子里的语气嘲弄那个人,“岚樊,别白费力气了,你要找的人,她死了。”

      她永远记得那只狐狸当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恨不得当场把她剥皮抽筋的表情。

      要不是她师父出现的及时,或许他就成功了。

      在她即将痛晕过去时,来自手腕的一阵剧痛重新拉回了她的神智,她睁眼一看,是那男童死死地咬住了她,愤恨的表情使得那稚嫩的面容扭曲起来,乍一看犹如恶鬼。她本能地挥舞手臂,男童恶狠狠地撕咬下她腕下的一寸皮肤,连皮带肉,痛得她直接厥了过去。

      如今,当初那满怀恨意的小童已成长为玉树临风的半大少年,任凭时光流转,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那个明媚的少女——他的主人千黛仙子;而岚樊上仙,此次不顾青丘的立场直接掺和进蓬莱进攻魔界之事,很可能就是为复仇而来,为千黛仙子复仇。

      可千黛仙子呢?

      她只剩下了一个壳子——同生前一样美丽,但是苍白而空洞。

      另一个高贵的神祗之灵占据了这个壳子,她会呼吸、会说话,能跑能跳、能喜能怒,可她不再是千黛。

      啊,那不可一世的岚樊上仙若是知晓此事,不知会露出怎样失魂落魄的表情呢?

      她可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夜鹂今日见识了天下第一只修成正果的药鸡,真是不虚此行。”

      白衣少年闻言冷哼一声:“惺惺作态,令人作呕。魔物,小爷以前咬掉你一块臭肉的事儿你莫不是忘了?你若再呆在小爷身边恶心人,就不止掉一块肉这么简单了!还不快滚!”

      夜鹂别的本事或许没有,装聋作哑的本事却是一流,她对着凤青鸾泰然自若地告了退,一路悠哉地回了万鹿峰。

      万鹿峰的老巢不似其它几峰雄踞山顶,当初魅姬初入魔界时择了万鹿峰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作为府邸,随着魅姬地位的提高,这洞穴越挖越深,府邸越建越大,直至今日,已成为比叠雪顶的规模还要庞大的地下暗城——魔界称其牛首洞府,主洞口两侧高悬的巨型钟乳石酷似牛首,石上雕琢出圆目獠牙,森然地俯视着洞下,让人望而生畏。

      夜鹂越过牛首进入洞中,阳光在她身后绝迹,洞壁上镶嵌着数排腹光虫的尸体,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洞道。洞内怪石悬空,石笋遍地,道路曲折深邃。她脚下越走越慢,脚步不似在外面那般轻快,显得稳重了许多。耳边渐渐传来了暗河的流水声,一队巡查的魔卫列队走了过来,见到她立即半跪行礼,夜鹂随手抽出自己的银鞭握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行至前方的断崖。

      崖上站岗的魔兵连忙升起一道铁索,“磕磕拉拉”的铁链撞击声和齿轮滚动的声音不断回荡在黑黢黢的溶洞中,夜鹂乘着铁索向下望去,崖底的滚滚黑水顺流而下,汇往辽阔的北海。铁索落到半截腰便停了,夜鹂一荡铁索身姿翩然地跃向绝壁上轩朗的洞口,洞中又是另一番新天地。

      还未回到住处,夜鹂就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年青姑子正领着七八个人等在她家大门口,她脚步顿了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那道姑隔着许远就看见了夜鹂,她也不迎人,只在夜鹂走到近前时抬了抬眉毛。

      夜鹂没吭声,一双天生迷离的媚眼此刻笑意盈盈:“夜鹂不知姐姐来此,怠慢了贵客。”

      那道姑闻言有些轻慢地摇手打断了夜鹂的话,用手中的拂尘点了点身后几个青纱覆面的年轻人,颐指气使地交待了几句:“喏,这几个美人是我孝敬护法的,既然护法坐镇两军前线无法立即享用,你就把人看好了,好吃好喝的供着,万勿折损了她们的美貌,不然等护法回来可有你好果子吃!”

      夜鹂笑眯眯地应了,口中连称不敢。

      那道姑哼了一声便走了。

      夜鹂待人走远,转回头面向几位神情呆滞的木头美人,神色晦暗地冲着门内拍了拍手,门内立即闪出两个容貌丑陋的女奴,轻车熟路地领着几个美人去往洞府密牢。

      接连几日夜鹂晚间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梦中忽而见到年少的自己威风凛凛地甩着自己的银鞭将一姿容殊丽的少年抽得遍体鳞伤,忽而又见那少年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狐仙猛然递来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窝,她还来不及惨叫,便被身后的鬼魅伸出双手扼住了喉咙,一双、两双、三双,无数双血手拖着她一起坠入无底深渊——

      她掐着自己的喉咙挣扎着醒了来,浑身冷汗涔涔,耳边仿佛听见很多人凄惨的哭叫哀求之声,她便大声唤了自己的女奴来,问女奴是不是有人从密牢里逃了出来。

      “小护法怕是被梦魇着了,密牢便是仙人也逃不出来,区区几个凡人哪里有那个能耐?”貌丑的女奴听了听外边的动静,边答边低眉顺耳地为夜鹂捧上了一杯热茶。

      夜鹂接过茶碗却没喝,在床上呆坐了片刻,突然问道:“大军打到哪里了?”

      丑奴禀道:“自两界于巫灵山开战,仙军一路节节败退,巫芃大人今日率领我军顺利攻下了甘枣,接下来若是能顺利渡过洛水,仙界的东大门便彻底守不住了。”

      夜鹂双手紧捏着茶碗许久没有吭声,半晌才扬首耻笑道:“天孙白衍‘杀神’的名号流传天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看来,那南天门也不是什么打不下的硬骨头。”

      丑奴见她笑了,便也附和着谄笑起来。夜鹂就在这笑声中道:“阿夏,我心中高兴,你去取酒来!”

      阿夏领了命退下,夜鹂赤脚走到寝房外面,坐在门槛上凝望着院中两侧,那原本是两块空地,早前她特意从人界九嶷山谷移土,栽种了几畦鸢尾,建了暖棚悉心照料,可惜一株也没长成,畦田灰突突地铺陈在庭中两侧,和她记忆中人间铺天盖地的紫碧彩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想,她怎么还是那么傻。

      但凡活物落在了这里,都会慢慢变成腐朽。

      什么都不例外。

      美人,与花,因为美好,才腐朽得格外快。

      丑奴拿酒来时正见夜鹂坐在半尺高的石槛上嘴里哼着一支来自人间的歌谣。

      那可真是天籁之音——等闲也就左护法平日能够随时听到,她主人从不在外面唱曲儿。

      庭院中高挂的夜灯放出绿莹莹的光亮,那喜怒无常的小护法面涂油彩、披头散发,在一片惨淡绿光的映照下直让人瘆的慌。接着阿夏眼前一花,就见一片鞭影如银蛇狂舞,飞快地扫过中庭,平日里小护法爱若珍宝的暖房被鞭子抽的面目全非、一派狼藉!

      阿夏吓得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出。

      倒是夜鹂旁若无事地立在庭中,抬起手臂唤道:“愣着做什么?拿酒过来!”

      阿夏赶紧端着酒水上前,夜鹂执起酒壶仰面灌了一大口烈酒,一抹嘴巴叹道:“真痛快!”

      阿夏犹豫着不敢接话,恰好此时同伴阿冬出现在庭院门口,阿夏不由松了口气。

      阿冬没想到深更雪寒夜鹂居然仅着中衣、光着脚在院子里喝酒,但她只愣了一瞬,便走上前将方才听到的消息低声禀告了夜鹂。

      夜鹂听清下人的消息,笑了笑:“魔君带凤青鸾去了甘枣有什么稀奇的?如此锋利的一把刀,我们魔界费了多少功夫才打磨成器,魔君怎么可能放着它生锈呢?”

      阿夏道:“可是很多人都传那战神傀儡的原身是魔君的心上人,魔君心有不舍才迟迟不派不死傀儡上前线杀敌……”

      “哎呦,小阿夏,你这是在跟我说笑话呢?”夜鹂乐不可支,“什么心有不舍?魔君有心吗?有心人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做成傀儡吗?”

      阿夏惊了一跳,连忙四下望了望,上前结巴道:“小护法醉了,可不敢妄议魔君……”

      夜鹂挑眉睨了一眼丑奴,点头笑道:“对,我喝醉了说胡话呢。”她又灌了一口酒,佯作醉态往屋里走,嘴里哼哼唧唧地叹道:“小阿夏呀,宁信□□两条腿,勿信男人一张嘴——心那玩意儿男人一般没有,真有心的男人我倒是见过几个,可惜一个赛一个的情深不寿,至于满口说爱毫不费力的那一种,谁信他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啊!”

      阿夏见夜鹂关门落栓,今晚是打算独处,不需她伴着了。慢慢回味了一下方才那一长串醉言醉语,摸着脑袋问身旁的人:“哎,你说小护法啥意思?”

      阿冬也想了想:“……谣言止于智者,管好嘴巴别瞎传魔君的情史了?”

      “嘿嘿,大家这不好奇么,毕竟魔君太神秘了——来历过往一切不明,全凭乌蒙护法一力扶持登上宝座,”阿夏拉着阿冬小声八卦,“当初我们还以为这是个傀儡魔君,魔祖血脉传人的说法大家都当个笑话听,谁成想他真能催动九转诛仙阵,那蓬莱仙族说灭就灭了!强大的魔君加上不死的傀儡军,咱们这次说不定真能打到天上去呢!”

      阿冬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是啊,说不定。”

      到了天上,大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了。

      不止她们这样想,每个魔族都有这样的企盼。

      他们觉得这次不是异想天开,他们甚至已窥见了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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