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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民国二十八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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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晴
明天是父亲生辰,来□□其庆祝。虽然他必定是不情愿看到我的,但因为要办宴会,我这个摆设他还是需要的。我近距离观察了下新任张太太,发现她比结婚那天要漂亮许多。那天她一张脸被刷了厚厚的一层粉,仿若话本子里的白无常。晚饭后,太太来我的房间,送了我一套新西装,尺码合适,料子是英国产的,香港那边师傅的手工,说是让我在明天宴会上穿。我道了谢,她似乎很高兴。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初十,月明星稀
可能因为是晚上要我装点门面的原因,父亲待我的态度虽然不好但也不算坏。到了晚上,灯红酒绿,轻歌曼舞,好不快活。有段时间我是极喜欢这些场合的,现在却渐渐的提不起兴趣来。太太似乎有些拘谨和不知所措。据说她在嫁给父亲之前过的似乎是不太好的。原本的婆家是日本的贵族,拘谨守礼。丈夫又一直在外参战,是不允许她参加这样的场合的,想来在少女时期学习的舞步都忘记了吧。后来,她的丈夫在一次海战中丧生,原本是要她守寡伺候婆婆到去世的,但她的哥哥山本先生看不得妹妹就这样孤独终老,做主把她接回了娘家,后来又把她嫁与了父亲。我睡不着时曾经恶意的揣测过,山本先生究竟有多少真心是心疼妹妹,又有多少真心是为了家族以及所谓的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才把她接回来的呢?然,无所谓初衷是怎样的了,就算嫁给己经近乎知天命之年的父亲,终究是比她在日本孤独终老的好。因为是山本先生的妹妹,大家对太太很客气。但,这种客气是带着隔阂的。父亲正在和徐先生套近乎,似乎也时间没顾及这新娶的太太。终究是我们张家的新太太,让她这样傻坐着似乎有些不好。我上前去邀请太太跳舞,她手足无措,但还是站了起来。我一点点的教她,可以看出她曾经必定是学过的,只是许久不跳生疏了。这情形,让我想到第一次教母亲跳舞的场景。那是在叶家举办宴会上,母亲因为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被各家太太排挤。父亲照旧忙着结交,没空理母亲。我教母亲跳了一晚上的舞。如今,叶家父亲早就看不上眼了,却还是要结交看的上眼的。父亲的两任妻子两任太太,于父亲眼里可能都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太太很聪明,不过跳了一支半的曲子,就已经完全想起了曾经所学,她很是开心。我离开舞池,让太太自去跳个尽兴。明灭的灯光里,我似是看到矢岛君遥遥的向我举杯。我想我一定是醉了,矢岛君明明还在南京赶稿子。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十一,晴
一大早,家里的佣人告诉我有客来访。出门一看,确是矢岛君。我想到了昨晚所看到的,也诚然是他。质问他为何来了却不告诉我,他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约我出去逛,我说对上海不熟不想出去,他说他熟。是了,我差点忘了,他算是半个上海人。依旧是不想出去的,但太太知道了,以为我是没有家用了,不然哪个男孩子不想出去玩?这个善良的女人居然偷偷的塞了十美金给我,把我和矢岛君一起推出了家门,这让我哭笑不得。最后我和矢岛君一起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白俄餐厅。等餐的过程中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跟矢岛君见面的情景。那时我只有十五岁,矢岛君的父亲带着他来我家做客。我那时是极讨厌日本人的,并不耐烦去接待他们,就自己躲在房间里。但矢岛君的父亲听说父亲有个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时,非常高兴,便让佣人领着他来跟我见面。我原本想用听不懂日本话把他打发了的,但没想到矢岛君开口却是地道的上海话。这让我很是惊奇,交流之后才知道,原来矢岛君的母亲是上海人,一个在上海滩没什么名气的舞女。但矢岛君的父亲非常爱她,顶住了日本那边的家族压力,正式娶了她为妻,两人之间还有了矢岛君,但可惜红颜薄命,她在矢岛君六岁的时候去世了。矢岛先生是个非常长情的人,没有续弦。矢岛君因为血统问题被家族排挤,七岁回到日本之后过的也并不太好。后来十七岁的时候又随着父亲回到了中国。我那时听完矢岛君的故事真恨不得打他一顿。因为我觉得他是在跟我炫耀,炫耀矢岛先生对他的父爱。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要一个矢岛先生那样的父亲。我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了我的冲动。但晚上的时候却扑在母亲怀里伤心的哭了。母亲得知原尾后却骂了我一顿,说我不知足。我只看到了矢岛先生对矢岛君的疼爱,却没有看到,六岁就失去了母爱的矢岛君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忍受着亲人的排挤和讽刺。我除了父爱什么都有,而他却除了父爱什么都没有。母亲心疼矢岛君,总是叫他过家来玩。我们因此彼此熟悉了起来,进而成为了好友。虽是秋日,但正午的阳光还是很烈的。我喝着罗宋汤,问了矢岛君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中日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为了照顾国内生意,矢岛先生回了日本。但矢岛君却没有和父亲一起回去,反倒留下来在报社找了份工作。为什么不回日本呢?他冲我笑,露出了一口白牙,说:因为我是中国人。我嗤之以鼻,你要做中国人,要先把你的日本护照和日本侨民证丢掉才对。他说不能丢掉的,因为还有用,我要是惹了祸,这两样东西说不定能帮到忙。听他这么说,我真的有些相信他是中国人了。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十三,晴
父亲今天难得回来的早,把我叫到书房谈事情,说是给我在政府教育厅里某到了个差事。我不肯去,他发了火,说我一天到晚醉生梦死,无所事事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回他说做什么也不做汉奸。他打了我一耳光,让我滚出了书房。我们父子的争执似乎吓坏了新来的太太,我向她安抚的笑了笑,告诉他这是经常发生的戏码,不必担心的。她用着不怎么熟练的中国话嗫喏着:都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呵,父子啊…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十四,晴
我和矢岛君一起回南京了。临行时太太来送行,又送了我一对钻石袖扣当礼物,并告诉我她会好好劝父亲不要生气的。上了火车我跟矢岛君感慨,新太太真是个好人。其实她劝与不劝,我们父子都水火不容了。矢岛君没有说话。等我归家拆行李时居然在皮箱里又发现了一百美元,还有太太的一封信。因为是日语,我看不懂,就让矢岛君帮忙翻译了。原来太太怕我惹怒父亲被短了家用,用私房帮我备了些钱财,以防万一。看到这儿矢岛君终是忍不住了,也感慨了句:新太太真是个好人。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口气怪怪的。对于太太的钱财,我是受之有愧的。但退回去又麻烦,我决定把它们存起来,等将来有了弟弟妹妹就把它们当成压岁钱,还回去。虽然父亲年纪有些大了,但太太才三十出头,想来我是有很大可能会添弟弟妹妹的。我也想要几个弟弟妹妹,太寂寞了些。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三,晴
媛媛突然从乡下过来了,很惊讶也很开心。带她四处去逛,吃了她喜欢的汤包和锅贴。我怕她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害舅舅舅母担心。晚上避着她打电话回老家,发现舅舅却是知道的。于是安心的带她去玩。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四,晴
媛媛要吃瞻园面馆的螃蟹面,想到矢岛君也是极爱那家的面,遂约好一起去吃。面还是那么鲜美,矢岛君吃了两块大肉。媛媛本来吃面是主要吃浇头喝汤的。对于面条只是意思意思,但今天却破天荒的吃光了面条,连我面里的熏鱼也没放过。我没吃饱,不得已,也让店家给加了块大肉。我提醒媛媛这样猛吃是不淑女的,媛媛不甚在意。吃过饭本想带她去看电影的,但她不想去。不得已归家了。到家之后她躺在床上,揉着肚子,告诉我她吃积食了,吓得张妈赶紧去熬消食汤。我想笑却不敢,被她拿枕头打出了房。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五,晴
舅舅打电话来,说明天李叔来南京收租子,等李叔到了,让媛媛跟李叔一起回乡下去。我知道舅舅定是不放心媛媛,也是怕我跟媛媛在一起又惹出什么祸事。天地良心,从来都是媛媛惹事,我来扛着的,用媛媛的话讲我,其实表哥一直都是个老实人的。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六,晴
李叔来了,我们一起喝了酒。推杯换盏间,我知道了舅舅好像又给媛媛相了人家,是南洋赵家。安顿好李叔,我问媛媛这次来南京是不是为了逃婚,媛媛却说不是。她说这次是真打算嫁了。嫁人之前来放松放松。你不要你的自由了?我问。自由一直都在。她答。我是真为媛媛感到高兴的,她终于从宋家那阴魂不散的小王八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赵家也是个好人家,听说外公当年还帮过他们。想来定不会让媛媛吃亏受罪的。我开心的不能自已,看天色还早,提了一壶花雕,一包铁蚕豆,半斤牛肉去找矢岛君喝酒。得知我的来意,矢岛君也很高兴。天上繁星,地上金桂,琥珀色的花雕带着淡淡的甜。矢岛君更是哼起了歌,我和着歌声打起了拍子。我觉得这是自母亲去世后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