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如水》毕尔

2、第 2 章 七

　　七

　　她感觉到男人心脏的颤抖。她的手从来没有去感受一个男人的心跳。她只感受过男人的手的温软。她从不知道男人的心跳这样强壮有力，这样怦然有声。
　　她记得在她还是幼儿时，父亲那时还很年轻俊朗，热情奔放，笑声爽朗，不爱喝酒，和母亲也还亲近。那时父亲常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去上学。那时她感受到手之温软。那时她就对男人有一种完全的依赖和向往。长大了，走进婚姻中，她才惊觉世事不是童年故事。
　　这世界怎么了？熟悉的却熟视无睹。陌生的却直达心灵。秩序。哪里来什么秩序？
　　这是真的吗？我真的被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如此疼惜吗？她记得她曾经看过这样一则关于爱情的言论，说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爱一个女人，他看她的眼神就会如同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此刻，她在与他的对视中，她看到了这样的眼神。他眼中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最原始的欲望和冲动，而是那么纯粹，那么清澈，那么明净。不知多久了，她没有看过这样的男人的眼神。她所看到的男人都是用生理性的眼光看她。简单的男人。她为找不到一个深刻的男人而失望。她一直这样认为。现代社会人心浮躁与虚空，纯感情被无限膨大的心压制得已无迹可寻。即便是人心还有天真，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纯粹的东西，也被俗世中林林总总逼迫得不能流露。现在谁还相信纯粹的东西呢？什么都烙上了金钱、名利、情色的印痕，让人欲罢不能。就像她当初是带着无限憧憬走上婚姻的红地毯的，可是婚姻给了她什么？她从围城中走出来已是遍体鳞伤，对婚姻只有恐慌。
　　是这样吗？她不能确定。从黄山归来后，她一直保有隐隐约约的一种等待X联系她的期待的。她还是执著地期待奇迹出现。她的心还是不能死。她渴望重新拥有X给予的温情。她不知该如何度过没有X的日子。一个人的来去可以倏忽无定，他的来去在我的生命中划出了一道痕迹，上面有他的特有的标记。只有他认识。我只能闻到，感受到。我再也不想看了。那是赤裸的记忆。X把她的生命之河流截成两断，就像一本完整的书被生生地撕掉掉了其中最精彩的页码，呈现出来的只有参差多态的伤口。她不忍卒视X留给她的伤口。
　　她深深地责怪X：他来去一遭如此轻而易举，在我的生命的天空留下了他。他现在是不是也如我一般，终生记得我留给他的印痕。和他的相识如电石火光，忘记他却需要长长的一生。她知道她今生难以忘怀X了。为何X要来去匆匆，空留给我永久的喟叹。既然如此，她宁愿不曾拥有，便不曾有失去。转念一想，轻易失去的，原本不是她所拥有的。
　　此刻，在经历了失去X的痛苦之后，面对这样的一个让心灵透过眼睛直视她的男人，她迷惑了。她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恍恍惚惚的感觉。
　　时间凝固了。没有拉上窗帘，窗外是迷离的夜景，闪烁的灯光极力向夜空伸展，却被茫茫黑夜吞没。几只飞虫偶尔撞到玻璃上，迅即晕头转向地离去，后继者却汹涌而来，似她在人海中毫无头绪地找寻。她又朝外瞥了一眼，飞虫拼命扇动着翅膀，顽强而又执著。虽然尘世的喧嚣被双层玻璃阻挡在时间之外，但她能听见飞虫执著的声音。
　　她轻微地扭动男人感觉到了。男人喃喃道，别走。
　　这时候，男人微闭上双眼，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盖在她的触摸着他的胸的手上，摩挲着，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垂在床沿的手。她的手没有一丝力气，柔软无骨，任由他捉住。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呼吸快了节奏。她情不自禁地向他挪了挪。这样坐着离他更近些。他的心在升腾，手变得灼热，力量在增大，由握到按，由按到压。
　　她知道他对她的渴望。这时，X的脸又呈现在眼前。这张记忆的底片清晰无比。她决心她一生都不忘X。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谁都不是时间的对手。她没有自信能做到。哦，可怜的X。想到X她一阵心悸。X的生命因了她才失去，X把一切给了她，可得到什么呢。她记得她对X的遗憾，此刻她想起当初她了解X只能从他的叙述开始。她无法走进她认识X之前他的岁月。她内心充满了遗憾。人生就是由无数的遗憾串联起来的。人生之缺憾就是遗憾太多。她在痛惜X的早逝时更多的是怀念X给予她的心灵的感动，那就是不要让人生再增添遗憾。X让她懂得要抓住眼前，守住现在。X帮着她把生命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她仿佛听到X在大喊：“你要到哪里去，我还不知道有关你的很多事情，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好不容易才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现在你却要从我的生命中逃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你让我以后如何能停止对你的思念。我相信缘分，我对你是真心的……”因为她的对缘分的不信任，X与她擦肩而过，永远无从补救。这是最大的遗憾。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X的化身呢？他们的眼神一样，他们给她的感觉一样，他们对她都是那么诚恳……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是天意吗？是上天考验她吗？
　　可是，她对他一无所知。她还没有学会去相信一个这样的男人。她怔愣了一下。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他停止了手部动作，坐起来，说：“你怕我是坏人，对吗？”他着实聪明，她想。她沉默不语，表情依然充满温情。
　　他继续道：“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需要感情和精神支撑的人。而刚才一路上听你的述说，我尘封的心动了。我也需要你。”她把手从他温软的胸膛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感觉她的手还在颤抖。他的心脏似乎附着在她手心。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跷腿，总是平放两膝，让她向右微微倾斜，再把两手放上去，一种优雅和淡定显露出来。
　　他把裤腿整理好，扳过她的身子，让她正对着他，说：“我是你们邻市Z市的副市长，昨天才来你们这里交流考察，不想今天就让我遇见了你。从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判断你善良，有着丰富的学养，有着不俗的远见。更重要是，你敞开心扉迎接感情，你沉着，内敛，是我需要的女人。”男人急促地说着，稍微停顿了一下，不容她开口。实际上，她也不知说什么。他又接着说：“我渴望找到一个感情的归宿。你是上天给我的归宿。”女人被他一席话彻底弄糊涂了，呆在那里。男人见状，掏出身份证，递给她。她机械地接过去，看了看，是他。男人为了证实自己，拉着她的手。她只得跟随着他稍微离开床沿，说：“ 我打开电视，此时有我的新闻。”说完起身打开了电视机，果然本市电视新闻正在播放他考察该市的新闻。
　　她所在的A市养殖獭兔、松鼠的产业很发达，皮毛远销国外，形成了一条能创造出可观的利润的产业链，大量的养殖业人才在此创业发达，引起了省内外的重视，吸引了一批批的参观者。电视画面中的他被一群衣冠光鲜的人簇拥着，他不时指点着什么，说几句话，旁边的人频频点头，一脸敬重。他身上的衣服和此刻一样，只是电视中他脸部线条是严肃的，僵直的，而此刻他脸上流露出无限温柔。刚才坐在大堂沙发了等他的年轻人此时替他拎着刚才被她弄掉到地上的那个包，毕恭毕敬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她和官场中人没有深入的交往。她的生活哲学是过自由的日子，从不受金钱和名利、地位所累。她平时根本不看新闻，若非如此，她应该在见到他第一眼时就认出他来。若然，她是不会邀请他陪着走走，当然也没有现在。
　　男人关掉电视机，回到她身边坐下，又道：“我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炫耀什么。其实我对当这个副市长感到厌烦透顶。今晚本来安排有接风晚宴，我谢绝了。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是谁。以后有机会，我会让你了解我，知道我内心的苦痛。你打动了我，让我急于亮明身份，我的心你能体会吗？能吗？”
　　她此时大脑中一片空白。事情来得太突然，她整理不了这些信息。面对男人的急切，她只得说：“我该休息了。明天见。”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丢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