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遗记》镜隐潜龙

5、第四章 悦来客栈有客来 风

　　风有些凉，夜有些静。来人一袭黑衣，摘下笠帽后，露在李轩面前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国师眼睛很小，但很有神采。左眼有道淡淡的刀疤，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国师，好久不见。”叶知秋语气冷漠地说道。
　　出现在姜国，自然是姜国的国师，只是，本应身在京都的国师为何会出现在洛阳通向烨都的官道上。
　　“听说你在洛阳收了一个小师侄。我特地来看看。”国师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偶然遇见老友久别重逢。
　　国师在姜国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神宫收徒这件小事自然不需要国师大人特地跑来祝贺。联想起洛水河畔的那场细雨，李轩知道国师多半是来找自己的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这个小伙子真的只有十四岁。”国师眯着眼说。
　　李轩身上涌起一阵寒意，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秘密在国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在洛水河畔，叶知秋对羽林军统领说过李轩只有十四岁，统领信了。不过国师不信，不信这么巧神宫的人恰好在洛阳收徒，他怀疑神宫在保护天祸灾星，所以他来了。看到李轩后，他才确信，也许世事真有这么巧，在天祸灾星降世的洛阳城，有一个神宫弟子出世。
　　“李轩是我师傅得到天谕指示将来复兴神宫的弟子，绝对不会是你口中的天祸灾星。”叶知秋望着国师，说道。
　　李轩在旁边听到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天谕，一个是复兴。
　　天谕很容易理解，就是上天的指示。
　　那么复兴，又是什么意思。
　　李轩想起大师兄说过神宫没钱，所以他要吃苦。在那条通向烨都的古道上，能吃苦行走的人越来越少，所以神宫的人应该也很少。
　　路漫漫其修远兮，神宫传世数千年，总有人吃不了苦，在求道中离开神宫，留在神宫的弟子越来越少，自然便是没落了。
　　李轩听到了复兴，国师当然也听到了。不过他不认为神宫会复兴。哪怕神宫是头狮子，终有垂暮之年。想要复兴，何其渺茫。
　　国师说：“神宫代神执事太多年了，这个世界已经对神宫产生了不满，终有一天，神宫会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
　　“就算神宫终会湮灭，也不会是现在。”叶知秋不想和国师继续说下去了，所以他动手了。
　　手中有酒，所以他便用酒杀人。正如当日在洛水河畔用飞叶杀人一般，那壶清酒在大师兄手中幻化成针，像国师激射而去。
　　国师不是那个羽林军，自然也不会在叶知秋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他笑了笑，拿出笠帽一挥，那些细针化为冰粒散落在地。
　　“当年你打不过我，现在你还是打不过我。”国师伸手弹去笠帽上的冰渣。
　　大师兄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杀不死国师。
　　多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他就想杀死国师。
　　“你终究多修炼了三十年。”叶知秋平静呼吸说道，“不过我会追上去的。”
　　“没错，我是大你三十岁，不过也许你没有三十年来追上我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叶知秋听出来了，李轩也听出来了。国师的意思是，不久后你就要死了。
　　“温庭月，你就这么想让神宫灭亡吗？师尊当年待你可不薄啊。”叶知秋喊出了姜国国师的名字。
　　“是啊，若非青云师兄，我也活不多今天。”国师将笠帽戴在头上，再说话时，语气变得冰冷，“只是，当年若非是他，这道尊之位可就是我的了。”
　　“师尊没想过抢你这道尊之位。你根本不配成为道尊。”叶知秋说道。
　　“抢了就是抢了，何来想不想之说。”
　　“可笑，要是让你当上道尊，神宫恐怕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叶知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空，语气带着嘲讽。
　　“你不懂。”国师说道，“与其慢慢衰弱灭亡，不如化宫为国君临天下，执掌天下苍生的性命。”
　　叶知秋沉默，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师尊。
　　“芸芸众生终有其道。”叶知秋想了一会，把师尊当时说的话说了出来。
　　“苍生为棋，天地为盘，若没有棋手操控棋盘，棋子们就会永远呆在那里，没有进步，就会被时间磨灭。”国师依然坚定自己的道路。
　　“你太小看天下苍生了。”叶知秋说道。
　　“也许吧。”国师将黑色笠帽戴上，打开客栈的大门。
　　“代我向师兄问好。下次见他也许就没机会问候了。”国师挥手离去。

　　他来这里是为了看一眼李轩。既然看到了，也就可以走了。
　　他不打算杀了叶知秋，因为在神宫还存世的日子里，没有人敢杀神宫弟子。哪怕神宫这个狮子已经奄奄一息。
　　国师的身影隐入黑夜，叶知秋看着国师离去的方向，暗自握紧了右手。
　　李轩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师兄，我觉得你是对的。”李轩想了想，认真的看着叶知秋说。
　　叶知秋一愣，然后笑着摸着李轩的头，问道：“为什么啊？连我也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
　　李轩笑了笑，说道，“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大师兄，所以我觉得你就是对的。”
　　李轩的笑容有些灿烂，也有些天真。
　　叶知秋脸色柔和，他喝着小酒，说道：“既然小师弟说我是对的，那么我就努力证明我是对的吧。”
　　李轩点了点头，看着叶知秋，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问道：“大师兄，我真的不是天祸灾星吗？，”
　　：“当然不是！”叶知秋语气肯定，“神宫弟子怎么可能会是天祸灾星。怎么了吗？”
　　“大师兄，我害怕。”李轩望着叶知秋说道。
　　“你是怕如果自己是天祸灾星我会把你交给国师吗？”叶知秋摸着李轩的头，认真地说道，““别担心，就算你是天祸灾星，也是我神宫弟子，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大师兄，你打的过他吗？还说保护我？”李轩眼角有些湿润。
　　“打不过就跑啊，论逃跑我溜得比谁都快。”叶知秋自豪地说。
　　李轩被叶知秋的话逗笑了。
　　门外清风吹来，李轩看向夜色中，万家灯火闪烁。
　　“其实……我是害怕……如果我真的是天祸灾星，那么那些无辜的人是不是都因我而死。”李轩说得有些慢，但叶知秋听得很清楚。
　　罪孽深重！
　　叶知秋想到的是这个词。
　　若这些人都因李轩而死，怕是李轩会因此悔恨终生吧。
　　“不会的！师尊说你不是天祸灾星，那么你就一定不是。”叶知秋柔声说道。
　　夜风依旧，客栈老板下来，见到大门没有关好，便关上大门。客栈里，烛光依旧。
　　“两位客官，客房饭菜已准备好了，可以去歇息了。”老板对两人说道。
　　古道小店，灯火绝，夜色渐深，客难眠。
　　也许是初次离开洛阳的家，李轩在官道旁的客栈睡不着。屋内烛火已经熄灭，窗外星光透过纱窗落在屋子里，才使房间不再那么黑暗。
　　隔壁是大师兄的房间，早已没有声息，估计大师兄在熄灯后便已入睡。
　　客栈外，偶有马车经过的声响，想来是商人忙着赶货，不得不趁着夜色前进。车上有烛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变得宛若萤火虫般大小。
　　烛光消失的方向是去洛阳城的那条古道，李轩望着烛光消失的方向，知道自己离过去越来越远了。洛阳城家里的那棵桃树，不知今年会不会结果子，想起曾经和二蛋在桃树下玩闹的日子，李轩莫名有些想回洛河村，只是，糟糕的是，刚才随大师兄御剑飞行，李轩现在不知道回洛阳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李轩有些难以入眠，因为这几天发生很多事。
　　在天祸灾星降落在洛水河畔的那个晚上，李轩做了一个梦。梦中，李轩见到夜空有流星坠落。流星就落在李轩家门前的那棵老桃树下，流星表面还有奇怪的纹路流转。李轩摸着流星表面的纹路，心中有股熟悉的感觉，这感觉仿佛就像是在告诉李轩，这颗流星就是来找他的。
　　李轩没有来得及告诉父亲这种事，因为第二天，烨都有三千甲胃来了洛阳城，带来了灾星降世的消息，也为洛河村带来了一场灾难。
　　李轩想，如果洛阳城有灾星降世，那么那个灾星会不会是他自己。
　　那颗灾星，应该已经陨落在那场春雨中吧。李轩想着想着，便更难入睡了。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