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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土地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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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了一天的饭,傍晚还被彪悍的寡妇穷追猛打,长生着实是累了。他躺在草席上,身上是冷的,心里同样是冷的,思想却悸动着澎湃起来。
他有过梦想,不仅仅是当上老爷,可梦想终归是梦想,现实还是现实。平日里他终日乞讨,为了填饱肚子,自然也无暇想想前程、想想自己。如今他肚子里有了食物,虽说水分是多了一点儿,但也算填充的肠胃。而外面下着雨,庙里又阴冷,恰恰是个悲天悯地的凄凉气氛。
五岁之前的事长生不记得了,有人说他这是启蒙的晚,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不知道。然而他却奇怪的记得自己是五岁,没有任何根据。
属于他自己的记忆里有那么一个场景:一个衣着鲜亮,梳了高高发髻的高贵女子向他走来。那女子像是透明的,鲜艳而虚无,现在想想,那女子算得上是美丽动人了。可不知为什么,当时的他怕极了,他拿起身边一切可以拿得起的东西扔向她。可她还是徐徐的走来,不紧不慢。
那一年他刚好五岁,之前的事他便不记得了。隐隐的他觉得是这个女子夺走了他五年的记忆,夺走了他的亲生父母。
后来,他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朱家坎。
朱大成是个木匠,木匠前几年死了妻子,无儿无女。木匠家穷,也没有续弦的打算,只是一个人日子难熬。
那是个数九寒天的夜晚,朱木匠在屋里做饭,忽然听到窗外面有小孩儿嘤嘤的哭泣。他是个胆大的,不信神也不怕鬼。他开了门,看见一个奶面的小孩儿赤脚站在雪地里,一把濞涕一把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把他心疼坏了。
木匠把小孩抱进屋里,用自己的胸膛给小孩暖了脚,又暖了身体,喂孩子吃的大大的一碗稀饭。孩子暖和了、吃饱了,也就不哭了,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问他从哪里来,小孩儿不知道。他问他的父母叫什么,小孩儿不知道,他问他叫什么,小孩儿还是不知道。他问小孩几岁了,小孩却斩钉截铁说自己五岁了。小孩儿就如同突然出现在了人间,以一个五岁的年纪。
接下来一个月,朱大成扛上木匠家什开始走家串户,一边寻些木匠活计赚些零花钱,一边帮着小孩儿寻找父母。可木匠转遍了所有他能走到的地方,也没有个音讯。于是不信神木匠信了神。
“这不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儿子吗?这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儿子啊!”,他一遍遍的重复着。小孩儿一下子就成了他的儿子,他给小孩儿取名朱长生。而小孩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也就认定了朱木匠就是自己的亲爹。
乡亲们知道朱大成捡了个带把的娃子,免不了背后说长论短,可他不在乎,他就认定了小孩儿就是他的儿子,是上天赐给他的。
朱大成平日里穿村过镇的干木匠伙计,算得上温饱。如今添了人口,干饭加稀饭搭配着吃,日子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木匠极有人缘,平日里东家西家的没少帮了乡亲的忙。村里教书的李大先生听说朱大成捡了个现成儿子,便说不收分文教这个小木匠识文断字。
李大先生据说是光绪年间的秀才,是个北京人,不知为什么就来到这个小山村。大先生五十左右岁,温文尔雅、慈眉善目,当时已经是民国,大家早已剪去了辫子,可李大先生却执意要留着,经常以“前朝遗老”自居。
在乡亲们的眼里,李大先生是万能的半仙,能教书、能看病、能算卦还能红白喜事一并的操办。可是入学第一天,李大先生见了长生便是一脸的惊骇。口里念叨着:“不应该、不应该啊!”他拉过小长生又是端详、又是摩挲,末了嘱咐朱大成:“此子天生异象,不可久留,等稍大一些就让他出去自讨生活吧”。
朱木匠听了好大不痛快,心里想这大先生大概是老糊涂了,羡慕自己白白得了个能养老、能送终的大小子。
结果,养老长生没办到,送终却是实现了。四年之后,天降大雪,朱木匠连续做了七天怪梦,梦见他逝去的老母亲一遍一遍的催他快走,为什么走不说、往哪儿走不说,就是让他快走。七天之后,朱木匠一命呜呼。
九岁的长生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世间的事也明白了个八九分。感激于养父的恩情,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直把朱木匠安了葬,白事就是李大先生给操办的。
朱木匠有个堂兄,名字叫朱大勇,前年死了唯一的儿子。如今见这长生孤苦伶仃,自己也缺个养老送终的儿子,便动了恻隐之心。大雪未停的夜晚,朱大勇将长生接到自己的家里,准备当一回干爹。可是将长生接回家后,朱大勇的媳妇便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死去的儿子拽着自己的裤脚,不许母亲进家门。朱大勇的媳妇是个迷信的,接连的做同样的梦让她不得心安。于是她让丈夫请李大先生给自家看看风水。
李大先生询问了情况,发现朱家媳妇和朱木匠的情况如出一辙,断定问题出在长生身上。“我当是当年老夫道行不济,算错了时辰,如今看来一一应验。此子山中可称王,林中也枭雄,唯独到了这人间害人害己。朱家坎太小,服不了这孩子身上的煞。朱木匠家中尽是斧子、凿子、锯,有了这些辟邪之物还能撑上四年。这孩子命硬,克亲克友,怕是你家收养不得。”
朱大勇着实心善,想让长生继续住在木匠留下的房子里,自己隔三差五送些衣食。可是李大先生却是不允,“朱家坎庙小,容不下大神仙,只有这人多的地方才行。”长生心里明白,怕是自己不能住在朱家坎了。心里恨透了这个教过自己两年书的大先生。
朱大勇心里过意不去,哪有养了又弃的道理。可是长生若是留下,按照大先生的说法自家婆娘怕是不日归西,人命关天这是大事。他拿出家里的一半积蓄,又是干粮又是夹袄,恨不得自己陪长生走一趟。末了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孩子命苦,大爷对不住你,你暂时出去讨个生活,实在没招了,就回来。”
长生恨透了李大先生,临走一把火点了他家的柴禾垛,结果被抓个正着。李大先生也不生气,只是用食指一戳长生的眉心。“呆娃子,放心走吧,你死不了。只是多往人多的地方扎,别和个别人太过亲近,这会害了人家。四年之后,如果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那就回来找我。如果我还活着,定然不再让你遭这份儿罪。记住了,四年!”
大先生这一戳不疼也不痒,只是荡气回肠。长生也不气了也不怨了,竟然说不出的舒坦。
长生在个天寒地冻的季节,踩着冰溜子离开了朱家坎。人多的地方自然是最近的县城——凌源县。
长生心里纳闷,大先生这到底是个啥能耐,只是一戳,却是如此的沁人心脾。只是这会儿大概是功效消失了,心里觉得还是有必要恨着这个大先生。
长生来到凌源县,本想找个伙计多的大店铺讨个差事,李大先生的话虽说气人,但也不由得他不信。可是没有一个买卖家愿意雇佣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算是可怜,也就施些饭菜、小钱儿。
没多久朱大勇给的干粮吃完了,钱也花光了,生活全靠别人的施舍。一来二去长生就把这当成了营生,讨饭又能过活,还不需要与别人长期接触,这也倒是遂了他的意愿。
只是长生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一个人命硬可以硬到克所有人的地步?难道亲生父母是被自己克死的?那个自己五岁时遇到的女人到底是谁,当时为什么会怕她呢?一想到养父朱大成有可能是被自己克死的,内心又无比自责。
“放心吧,你死不了。”,不得不说长生对这句话很依赖。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自己挨饿挨冻倒是经常发生,可是从来不会真的被饿死、冻死。有时他饿的实在难受,决定不活了,想着该以怎样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一定会有施主经过。
当然,他想自杀的的事不是经常发生,这其中还有大半都是假的。偶尔他也想试试——以自杀来威胁命运,会不会改变自己挨饿的处境。然而命运知晓一切,自然也能辨真假,饿不死是必须的,挨饿也是必须的。当然他是决意不想真死的,哪有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整天寻死觅活的。
长生来到凌源县的第二个冬天,他遇到了龙少爷,那也是他第一次也是最真诚的一次想要去死。那天腊月初七,北方的冬天像是白色的地狱,单纯的要人性命。
长生一天没进食,又染上风寒发起了高烧。长生躲在城外的树洞里,忍着饿、忍着冷,忍着病痛。长生不想活了,至少不想这样活着,此刻完全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他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迎接即将来临的死亡。此刻他心里竟有一点儿窃喜,像是打败了什么一样。
正在长生求死心切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窸窸窣窣的竟不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抱怨自己这该死而死不了的命运,一张脸吐着腥气凑到近前。长生微抬千斤重的眼皮,转动眼珠,而映入眼帘的竟然不是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