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若知来时》骆玲琅

6、念旧的人

　　几缕阳光从客厅的窗户一束束照射进来，像在空中谱出一个个五线谱。储物间里传出咚咚几声巨响后，客厅顿时尘舞飞扬。
　　廖雪嘴里叼着牙刷，一手扶着储物室的门框，一只手在鼻尖扑扇几下，一脸不解的看着蹲在地上翻箱倒柜的林岚。
　　“喂，大清早就大扫除，你不上班啊。”
　　“找本书。”林岚俯下身子，费力的答道。
　　“书？哎，你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吧，你不是今天跟那个邵医生约好见面的吗？你想好穿什么了吗？”
　　“就穿昨天的那身就好了。”
　　廖雪无语：“你真够可以，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就上次那件连衣裙就凑合。”
　　“yes，找到了！”林岚兴奋的站起来。
　　廖雪没心思说下去，好奇的走几步去看看这林岚到底一大早找的是什么东西，这一看，顿时傻眼。
　　一本蓝底红字精装版的牛津大辞典！
　　廖雪失笑道：“你一大早就找这个，你没事吧！”
　　“我打算苦练英文。”林岚信誓旦旦。
　　“不是，你哪根筋不对付，”廖雪说着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那个邵医生英文极好，马上恍然大悟，“你是为着这个啊，嗨，没事，我跟他通过电话，不会没事拽英文的。你放心。再说，以你的英文底子，应付这种场面绝对没问题！”
　　曾经林岚也认为自己是有底子的。从中学起英文就成绩优异，到了大学，过四六级轻轻松松。面试时，每次填写简历都毫不犹豫的在精通选项上打勾，可是直到前天，林岚才彻底明白自己早就不是以为的那个自己。
　　那天，一个澳洲客户来公司商谈，林岚在会议室听了半天，愣是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是在讲什么，好在孟云飞及时出现，以一口标准流利的口语完美结束这次商谈。林岚为此深受打击。
　　虽说孟云飞在英文语境的国家学习生活，口语好不难理解，可是林岚诧异的是自己什么时候退步成这个样子。
　　所以，林岚要奋起直追，每天50个单词！
　　坐在地铁上的林岚翻开大词典，准备争分夺秒的埋首学习。可是这一翻，就像掉进一个汪洋的词海，没几分钟就晕乎乎。算了，还是从后超前看，林岚从后往前哗啦啦一翻，无意间看到一张夹在字典里的照片，一张高一二班的班级合影。
　　这个，应该是临到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照的，而且因为是周六，大家难得穿的都是私服，不然整张照片就该是绿油油的一片白菜地。
　　照片里，林岚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飞扬的白色裙角飘荡起来，旁边站着的便是孟云飞。在这张全体同学笑容灿烂的照片里，两个人均没有笑容，并面露尴尬。林岚记得当时被临时通知拍照留念，一个人急急忙忙从食堂跑来，到的时候，前排位置已站得满满当当，林岚急匆匆向后走，谁知走到最后只有孟云飞旁边还空留一个位置，林岚正犹豫不绝，孟云飞侧身一让，让出更大的一个空间。在摄像师的催促声里，林岚便勉为其难的站上去，成为一排大高个的男生中唯一的女生。
　　林岚看着少年时的孟云飞，一米八几的个头，鼻梁高挺，乌发浓眉，眼睛虽不大，却目光炯炯，再溜一眼班里的男生，气质都比他差好远。怎么以前没发现？那个时候还一直觉得于浩明最帅呢，现在看看，白净是白净，可惜身材略显单薄。
　　女人和男人一样，果然随着年纪变大，人的审美是会改变的。
　　不过想到这个于浩明，林岚突然想起这不是最后一次见孟云飞，分班后好像倒也见过一次。
　　那个时候学校正举办校园运动会，林岚所在的班级和孟云飞所在的班级正好打对手。因为代表文理不同的班，所以也是荣誉大战。因为文科向来弱势，所以文科班的同学特别团结，尤其于浩明作为文科班的代表带领班级球队伍打入决赛，更是成了全班英雄一般的人物。当全班所有女生在场上高呼于浩明的名字时，男生占据多数的理科班羡慕不已，导致的结果便是对方的拼杀十分激烈。为积蓄实力，于浩明上场不久就被换下。
　　比赛进入中场休息，林岚被于浩明委托去班里拿自己替换的球服。林岚二话不说，飞奔向教室。迅速拿到球服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往操场奔，谁知在楼梯里迎面遇上刚打完上半场被换下的孟云飞。
　　“原来好学生也早恋。”孟云飞用白毛巾擦着头上的汗，阴阳怪气的说道。
　　“胡说八道！”时间紧急，林岚懒得理会。
　　“有胆做没胆子承认啊。”孟云飞横出一条腿堵在过道。
　　“让开！”林岚拿着印有于浩明名字的球服，实在不想跟他胡搅蛮缠。
　　“不让！”
　　林岚顿了顿，一脸讥讽道：“哼，你不就是想用这种心里战术赢我们班嘛。”
　　孟云飞一下子急了：“我要赢他分分钟的事！”
　　林岚无奈摊摊手，作出不相信的表情，孟云飞只好放行。
　　果然这招激将法很管用，林岚走到门口，想起要说些什么，于是转过身道：“我郑重声明一点，我在大学之前不会谈恋爱。”
　　想想自己还真是够幼稚的，难怪，那个时候母亲每天在林岚耳边念叨加鼓励：现在不行，上了大学才能谈恋爱！
　　感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如同拿到恋爱资格证。

　　为了挤出更多时间学习，林岚将这本大部头的词典置于案头，一有空就翻几页。无奈今天一天都忙的脚不沾地，写策划案，开会，做讲义，根本没时间。临到下班点，才算松一口气。
　　林岚看着案头的大辞典，想想今天订好的单词量，决心今日事今日毕。头昏脑涨的林岚抱起沉甸甸的大词典，打卡下班。
　　刚出大厦门，就听到滴滴两声刺耳的喇叭声，车灯随即一闪，是孟云飞。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林岚开始有了搭顺风车的习惯。开始只是偶然，后来久而久之，彼此有了默契，只要恰好遇到，林岚便搭这么一段顺风车。当然很多时候的这个恰好，也是
　　林岚故意为之，毕竟晚高峰挤公交还是很愁人的，即便堵在路上，也是坐在巴赫里好啊。
　　可是今天，孟云飞明明是请假提早下班的，莫非有事又回来了？
　　不及多想，林岚欢快的跑过去自觉娴熟的开车上门。
　　“哎呀，每次都蹭车实在不好意思。”林岚嘴上客气，却神情泰然的很。
　　“每次说这些客套话有意思吗？”
　　“听不听是你，说不说在我。我反正做人是有礼有节的。”
　　孟云飞忍不住笑笑，目光落在林岚怀里那个庞然重物，“你这是什么啊？”
　　林岚将牛津词典清清楚楚展示给云飞看，“大哥，词典。”
　　待孟云飞仔细看清楚，神情顿时极度不自然起来，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的书？”
　　“废话，难道是你的。”
　　鉴于林岚有个做教师的母亲，从小给林岚灌输的思想便是把书称斤卖是对知识的亵渎，哪怕是古板的教科书。所以这本牛津词典，在陪伴了林岚整个高中时期之后，见证了林岚的大学时光以及职场生涯，并完好保存至今。
　　“厉害吧，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书都保存着，这么看来，我还是个挺念旧的人。”
　　林岚说完，看一眼孟云飞，整个人呆呆的出神。林岚提醒一句，回过神的孟云飞才发动车子。
　　大道上车水马龙，街道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行人。看到指示路标，林岚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跟孟云飞说自己今天的目的地。
　　“那个，我先不回家，你把我送到丽华酒店就行。”
　　“酒店？你去那干嘛？”
　　林岚面露羞涩，磕磕巴巴道：“见个朋友。”
　　“朋友？”
　　林岚一想，自己这么避讳反而显得不大方，轻咳一声，字正腔圆道：“相亲。”
　　听到相亲两个字，孟云飞脸上闪过瞬间的惊骇，接着又是玩世不恭的语气道：“没想到你也这么老土。”
　　“是啊，和某人一样。”
　　孟云飞不理会，说：“那人谁介绍的，你不会网上认识的吧，现在骗子可多着呢，目标就是你这种对婚姻极度渴望的大龄脑残剩女。”
　　就知道他没好话。林岚白一眼，一字一顿道：“好友介绍，年轻帅气，国外医科大学毕业。还有问题吗？”
　　“医生？十个有九个变态。”
　　林岚不无讽刺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令堂好像就是医生吧。”
　　“所以我有发言权啊。你没看到我妈杀鸡宰鸭的时候，那叫一个刀法娴熟、镇定自若。”
　　林岚怔怔看着孟云飞，说：“你妈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吗？”
　　“背前我也这么说。”
　　林岚心里感叹，孟云飞，你就吹吧，上次在阿姨面前乖的跟小猫似的。
　　接下来孟云飞便滔滔不绝的讲起外科医生的日常，什么在福尔马林里捞尸体，什么冰箱里放头骨，看见活人就想标本——
　　“你这么有本事，以后别看医生啊！”
　　一句话，彻底震住孟云飞。孟云飞终于住了嘴。
　　获得阶段性胜利的林岚气宇轩昂的大步朝酒店大门走去，大厅里灯火通明，映照出一个璀璨的世界。
　　孟云飞收回目光，瞥到遗落在车座上的那本英文词典。孟云飞将书捧在手里，顿时有种时光穿梭之感。
　　对于林岚爱惜书本这一点，孟云飞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一本词典作为林岚的生日礼物。
　　林岚对于书的珍视体现在她的每本书上都有精致的书皮，淡粉、湛蓝，玫瑰紫，缤纷如虹。多年后每次看到超市文具用品区里花花绿绿的封皮，孟云飞就会想到林岚。虽然他曾经嘲笑过高中还给每本书打书皮的林岚像个小学生。
　　孟云飞不得不承认，自诩成熟的自己被这种幼稚的东西打动过。
　　有一次小组学习，依旧是麦当劳的餐厅，林岚从云飞口中忽然得知今天是他的生日，便果断将自己化学书的书皮剥下来，铺展开来，对折裁成一个个的小方格子，再一个个折叠成淡蓝色的纸鹤，犹如便戏法一般，很快纸鹤就堆了整整一桌子。
　　林岚将十几个纸鹤排成一排，说：“祝你生日快乐！”
　　孟云飞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嘴里却脱口而出：“老土！”
　　话刚落地，就后悔了。
　　“不要算了。”林岚叹口气，将所有的纸鹤通通扫进桌边的垃圾桶。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孟云飞看着卷子，满腹心思都在身旁的这个垃圾桶。终于熬到学习时间结束，假装回家的孟云飞和林岚在车站分开之后，马上折回去。
　　等孟云飞气喘吁吁的一路跑过去看时，垃圾桶已经被清理干净，孟云飞翻遍四周，才在桌下的一个角落里找到残落的一只纸鹤。孟云飞将纸鹤小心翼翼的抓在手心。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云飞走在碎金子般铺就的大路上，感觉世界都充满梦幻色彩。手里纸鹤更像是活了一般，在扑通扑通的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