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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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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走了,骨癌。”
骨癌到了晚期,真的是痛不欲生。何止是肉会痛,血会叫嚣?真的是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骨头都像被虫子咬,被重物击打,她清楚的记得那么斯文的先生痛得龇牙咧嘴哭爹骂娘的情形。
那样一个铁血壮汉,曾经在兵营里历练多年,最后被病痛折磨成那副样子,一米七八的个头,不到九十斤重。生活不能自理,大多数时间处于意识不清醒状态。
她觉得,自己都好像跟着死过一回了。
婆婆眼睛里泛起来晶莹的泪光,却没有掉下来,按在桌子边缘的手隐隐有些发抖,陆云霜不知道她是怎样忍耐下来心里的这番苦楚和激动。
“我先生病了五年,期间,儿子只回来了三次。一次还是结婚。”儿子在常春藤名校一路研究生博士读完。她是想儿子回来工作的,这样的履历,在哪里不能找个好工作。可儿子不愿意,劝说一番,要先留在国外闯荡几年,积累经验再回国创业。先生愿意看到儿子大展宏图,她也只好同意。
后来,儿子留在了国际排名靠前的大公司。头几年刚上班,竞争大,淘汰率大,经常全世界飞来飞去,累得不成样子。开始,病情还不算严重的时候,先生怕儿子担心,怕增加儿子的压力,硬是让她对儿子隐瞒病情。后来,等工作稳定了,儿子却娶了国外的媳妇。倒也不是美国本土的。是个新加坡姑娘,中文很不错,婆媳交流并不难。
可到底是两个国家,加上都在美国留学工作,回国就更加遥遥无期。
去年年中,儿子在美国创业,和几个同学一起做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稳定的生活再次被打乱,儿子又重新陷入了异常忙碌的生活当中。原本约定的回家过年,也只好成了泡影。年底先生病情加重,其实连春节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到这个时候,她才把先生的病告诉了儿子,不过,并没有告诉他生病多久,有多严重,还能活多久。
然而,儿子还是没能回来,只年初的时候,儿媳妇从新加坡转机来了一趟。那会儿先生已经从医院出来,情况好转了些许。
有时候,她心里也有些埋怨。你说,辛辛苦苦拉扯着一个孩子长大,有什么用呢?压根没办法承欢膝下。可是,儿子对他们不好吗?不是的。
儿子其实打小就挺孝顺的。
小时候随军的时候就特别听话,给先生倒水洗脚,捶背,打小就会说妈妈您辛苦了……一个人在外念书工作,也从来是报喜不报忧。工作稳定了,工资总有一部分是交给她和她先生的。国外的一些高科技产品,还有好的保健品营养品,甚至衣服和名牌包,儿子都不忘送给他们。结婚以后,自己回来的少,但儿媳妇只要休假,或者说只要回了新加坡娘家,儿子总会让她绕道来看他们。
只是,儿子自己太忙了,压力太大了。他们又一直隐瞒着,也让儿子放松了警惕。
但是,这些却都不是最关键的。
“上个月,先生中风,脑出血,在医院救治无效死亡了。”婆婆隐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陆云霜装作没有看到,也并没有给婆婆递纸巾。她明白,有些时候,人伤心的时候,并不想被打扰。婆婆只是想拿她这个陌生人当个“垃圾桶”,让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将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毫无保留的倾倒出来。她不需要陆云霜的宽慰,不需要她的开导,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先生走的太急了,前一天进的医院,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儿子从纽约回来,飞机都需要十三个小时,再飞回来……”婆婆没有声音了,哽咽着,想到儿子最终也没有见到先生的最后一面,想到儿子在太平间接到先生的那一幕……儿子浑身颤抖,眼泪奔涌而下,跪在全身盖着白布的父亲面前……
婆婆的眼泪也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儿子怪我。”
婆婆呜咽着,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上同样布满皱纹的脸。
“妈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么严重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过?”
葬礼结束后,儿子的连番质问,让原本就疲倦、哀伤的老人几乎崩溃。几次张嘴,却无话可说。对,他们凭什么替儿子选择?凭什么剥夺儿子的权利?
想到先生在病床上,已经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都感觉不到了,可嘴型分明还叫着儿子的小明。回光返照的时候,盯着病房门口过路的人影迷糊着说:儿子,你回来啦?
她不知道先生在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自己坚持的隐瞒。而她,却是真真切切的后悔了,并且后悔万分。所以,对着儿子的质问,她无言以对。而心里存着的对儿子的埋怨,她也全力压下来。
婆婆难过的不得了,紧紧咬着唇,再不说话。
“那您儿子现在呢?”陆云霜忍了许久,还是问了一下。她大概看出来了,婆婆最大的症结可能就在这里了。
“走了,回美国了。说要我跟着一起去,我拒绝了,他气冲冲走了。”婆婆的眼泪停住了。
泛着晶莹泪光的眼睛抬起来,看着陆云霜,缓缓道,“我挺矛盾的。”婆婆顿了一下,“事情过去后,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对,我们是有错,不该瞒着。可是,儿子回家的次数的确是少,也的确是不细心。一方面,我责怪自己,擅自替儿子做了选择。可另一方面,我也气儿子,没有对我们上心,没有时刻挂念着我们,没有常回家看看。”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我没办法走出来,没办法原谅。夜里经常梦到先生临走前喊儿子的那一幕,白天又总是想起儿子在太平间接先生时的样子。我很难过。”
阴阳相隔的两代人的遗憾和压力骤然压在她的身上,她已经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