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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滴血2 一个飘飘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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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家老宅是一幢青砖、白墙、黛瓦的寻常水乡两层民居,背靠河道,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种着几株江南寻常的花树,树下有口井,还有一个养鱼的大缸。早年芊音爷爷在世时,有闲时喜欢钓鱼,有时鱼钓多了,就将吃不完的放缸中养着,夏天时缸里还有邻家小男孩像丁建宏等人从杜心湖里捞来的河蚌、螺蛳,当然如今只剩下几尾摇头摆脑的金鱼。
芊音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这其实本是她父母结婚时在老家的婚房,自从父亲有外遇和母亲离婚后,楼上东边的这间房由爷爷奶奶做主给了芊音。
水家早年也是经商的殷实人家,芊音在奶奶家的这间房里也有几件祖传的精美古式家具,特别是梳妆台和床侧的屏风都是紫檀木雕琢。爷爷去世时,父亲带着小三扶正的那个女人回老家参加葬礼,被奶奶骂为狐狸精的女人扭着水蛇腰在老宅转了一圈,一眼看中了芊音房间中的紫檀木梳妆台和屏风,在父亲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子,之后父亲向奶奶提出分家产,老宅他可以不要(那时鹤鸣还没有发展旅游业,老房子不值钱),他想要他婚房里的那两件紫檀木家具。奶奶悲怒交加,拿出和爷爷在世时一起公证的遗嘱,遗嘱中写明老宅由芊音和她小姑继承,所有家具器物除了替小姑准备的嫁妆,其余的都留给芊音。
那一年,十二岁的芊音根本就不了解两件紫檀木家具的价格,她只是被铁青着脸的父亲吓坏了,而旁观的母亲就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冷漠坚硬,她只能惶恐地躲到同样手足失措的小姑身旁。
此后,父亲和他的新妻再也没有回过鹤鸣镇。
放下画夹、遮阳帽以及手中拎着的纸袋,芊音取出袋子中买给自己的仿古梳妆箱放在梳妆台上,黑底的箱盖上是朱色的古典汉纹“祥瑞莲瓣纹”,放在古式的紫檀梳妆台上相得宜彰,分外华美。
将有限的几样化妆品、首饰放入箱中,想起丁叔送给她的铜镜,从纸袋中拿出来,本想找个地方搁起来瞧瞧,鼻子却嗅到楼下厨房飘上来梭蟹炒年糕的诱人香气,女孩重重地吸了口气,放下铜镜开心地走下楼去。
筷子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年糕,呼呼地吹了两下,芊音就塞进了嘴里。
“慢点吃,小心烫着。”奶奶怜爱地说道,一边在水槽清洗已在淡盐水中浸养了一天的海瓜子。“小音,听你小姑说,下学期你不准备住校,要不等你开学阿娘再去明州住一段时间,可以给你做做饭,学校食堂的菜哪有阿娘做的好吃,外面小餐馆的又不干净。”
“我也会做菜啊,下学期走读,就是打算有时间自己能够做做菜。”芊音放下筷子,走到水槽边,从养鱼的水桶里抓起桂鱼。“阿娘,鱼我来剖。”
“小音,放下,当心别伤了手,鱼阿娘会剖的……”
“不会伤手的,我在明州家里以前也帮我妈剖过鱼,哎哟——”
正用刀刮鱼鳞的芊音没想到手中本已击昏的桂鱼鱼尾奋力一摆,顿时手一滑,刀刃划过左手指头,鲜血从伤口流出。
“快放下,快放下!都说了鱼阿娘会剖,你小孩子家逞什么能。”奶奶心疼地从芊音手中抢过菜刀和鱼,二十岁的芊音在她的眼里永远是需要她疼爱呵护的小女孩。“哎,都流血了,阿娘去拿药棉。”
“没事……阿娘,锅里的油冒烟了。”
奶奶只得忙着先把海瓜子倒入油锅。
芊音挤了些洗手液,呲牙咧嘴地洗干净带着鱼腥的双手。
“我去找创口贴,好像我房间梳妆台的抽屉中有。”
女孩快步走出厨房,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在用一只手翻动梳妆台抽屉时,伤口涌出的鲜血滴落下来,落在梳妆箱旁的铜镜上,镜面隐隐泛起银色涟漪,这滴殷红的鲜血仿佛被什么生物吞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忙着清理伤口的芊音根本就没注意到铜镜镜面发生的变化,等她在指头贴上创口贴后,想起之前似有伤口上的血滴落到梳妆台上,拿起纸巾想擦拭,视线扫过妆台,却没发现血迹。
芊音也不怎么在意,放下纸巾,走出房间。
等楼梯上响起下楼的脚步声,梳妆台上的铜镜袅袅然升腾起银色的光芒,一个飘飘忽忽的人影从逐渐澄净光亮的镜面显现,就仿佛从水中钻出,白色的身影笼罩着一层水雾般的柔光,特别是一头银色的长发,一丝丝、一缕缕就像月光下冰蚕吐出的寒丝,透出冰雪般的绮丽华光……
吃完晚餐,祖孙俩其乐融融地在堂屋聊天看电视。
在芊音心中早已把鹤鸣的奶奶家当成自己的家,明州的那套住所虽说母亲去美国前留给了她,但因为她以往住校,平常很少回那个已没有亲人等她回来的家里,而大三开始,她之所以搬离宿舍,其实是因为这样在外兼职打工比较方便。
八点半,习惯早睡的奶奶回房休息,对芊音来说,夜晚才刚开始,拎着奶奶特意为她煮的乳鸽汤走上楼去,刚上楼梯,手机铃声响起。
是他!尽管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但是看到手机屏上这个稔熟在心的名字,她还是紧张地重重地吸了口气。
南洛昔,明大高材生、法学硕士,一个月前进入明州最有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这样一个前途远大的年轻男人,就算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人都能获得不少女性青睐,何况他有着一米八零的身高、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从她和他认识的第一天起,已很清楚他的条件足以让女孩们趋之若鹜。
她和他是在四个多月前的画展中相识,在她专注地欣赏某大师名为“江南烟雨”的作品时,身侧伴随着“咔嚓”声,冲着她亮起一道闪光,被打断了兴致的她恼怒地向一旁瞪去,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拿着相机歉意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向她出示相机显示屏中拍下的照片,照片中当天穿着一身素雅古风裙装的她和大师画作中石拱桥上旗袍女子婀娜的身影相映成趣,给人一种时空交错的美感。
听他对她的解释,她还以为他是哪家媒体的摄影记者,直到郑小雅和她男朋友萧城阳走来,才知道这个和她聊得热络的摄影师原来是萧城阳的师兄兼好友——明大法学硕士研究生南洛昔。在彼此告别时,南洛昔问芊音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可就在她慢慢地跛腿离开时,他叫住她,问她的脚是不是受了伤,等她回去时他开车送她。她淡淡地说,小时候摔伤导致左脚残疾,她已习惯。一瞬间,她看到他眼中隐隐透出的怜悯以及一种让她自懂事起就异常憎恶的情绪,就仿佛一件价格不菲的艺术品摔碎了一个重要部位,此后只能降价处理。她转过脸,顾自走进邻近展厅。半小时后,当她迎着蒙蒙细雨离开展馆向公交车站走去时,南洛昔开车停在她的身前,她到底还是让他送她回了宿舍,但此后她和他交集并不多。
一个多月后,她被郑小雅拉去明大体育馆观看一场萧城阳参加的篮球赛,才发现南洛昔也是队员之一,第一面温文尔雅的南洛昔在赛场上拼抢凶猛,在萧城阳默契的配合下连连得分。
就在那一天,芊音被南洛昔饱满而有张力的肌肉、腾空跃起的潇洒身姿所吸引,和郑小雅一起拼命地拍手、拼命地呐喊加油。比赛结束后,萧城阳请客,他拉来南洛昔,四个人在明大附近的小餐馆庆祝胜利,萧城阳、南洛昔和郑小雅三人喝了差不多一打啤酒,被三人的豪放所感染,就连不会喝酒的芊音也被郑小雅和萧城阳连哄带威吓喝了两杯啤酒。之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手机中有南洛昔的好几条短信。“你到寝室了吗?”“怎么,睡着了?”“认识你真好,晚安。”她费力记忆,才依稀想起是南洛昔叫来出租车和萧城阳一起送她和郑小雅回美院宿舍。在宿舍大门口,萧城阳和郑小雅抱成一团吻别时,是南洛昔搀着醉得走路不稳的她走到门边,在她进去时,轻轻地对她说,回到宿舍后给他发个短信,但她吃力地爬上四楼宿舍后,连衣服都没换,抱着枕头就已沉沉睡过去。再次读了一遍南洛昔的短信,她的心中暖暖的,指尖在触屏上快速跳动,可到了是否发出信息时,犹豫良久,还是将打好的短信删去。
此后,她和他没有再见过面,不过通过两次电话,知道他临毕业前诸事繁忙,除了准备论文答辩,在工作的选择上,家中的意见似乎和他的相悖——当然这是从郑小雅口中听来的。郑小雅曾数次问芊音对南洛昔有没有意思,如果有感觉,她和萧城阳一定想方设法撮合两人。但,她真的不敢痴心妄想,从南洛昔开的车可以看出他的家境不错,而他本人又是如此地优秀,无论是身高、容貌、才华都是她所遇到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他的家庭容得下她这样一个父母离婚、脚有残疾的女孩吗?她很清醒,所以她只想顺其自然,把对他的点点好感仅限定在心里。
手指触在屏幕上的“接通”键,芊音将手机放到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