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弈明

1、第 1 章 卫三是个卖

　　卫三是个卖包的，家住小县城。

　　小县城很小。有多小呢，大概就是卫三小时候吃完晚饭了，踩着比他高的自行车在县城转一圈回来就刚好到洗澡时间这样。卫三十岁这年，他没有完成暑假作业，在外面野了一个暑假，卫妈妈一气之下把他锁在房间里，下达最后通令，没完成作业不许出门。卫三的反逆心起，憋着一股气心想，不出去就不出去，作业打死他也不写。

　　卫三翻完房间里的漫画书，又从抽屉找出爷爷送的五子棋，左手和右手下。下了一局不到，卫三腻味了，在床上滚了一会被子，灵机一动想起小伙伴今天从在大城市工作的爸爸家里回来。他翻起身站在窗户边找小伙伴的身影。卫三房间窗户对面就是小伙伴家的客厅窗户，透过自己窗口能看到小伙伴家的客厅全貌。

　　客厅没有人，只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匣子，会播放不同的画面，还有小小的人出现。卫三就趴在窗口看完了对他影响深远的《英雄本色》。

　　卫三的世界观、人生观受到巨大冲击，他最喜欢的人物由漫画的主角变成了拉风的小马哥。开学后老师给他们布置课堂作文：我最喜欢的人。其他同学都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只有卫三写的是小马哥。回家之后卫妈妈检查作业，看到这一篇，再次对卫三进行爱的教育。晚上卫三露出半拉红肿的屁股，趴在床上抽抽搭搭想他都为小马哥牺牲到这个程度，以后他去找小马哥拜师学艺，小马哥总不会拒绝他了吧。

　　高中毕业后卫三没有考上大学，他自己清楚那点破成绩就算超水平发挥也不可能有大学上，格外自觉地包袱款款回家卖包了。

　　卫三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租了一间五平方米的小店铺，和他家只隔了三条街。创业资金啃父母老本，卫三信心十足发誓绝对在一个月内赚回本。事实上开张了三个月才赚回本钱，卫三很受伤，他觉得自己的赚钱积极性被打击了，但是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

　　卫三卖了一年包子，县城卖包子的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出来了，这行越来越难做，生活都难以维持。卫三起了转行的心思，这时卫三一个远房堂叔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去城里赚大钱，卫三条件反射地说：“出卖身体的事我不干。”

　　远房堂叔看他的眼神产生微妙转变，笑得特别客气，“这孩子说的，你堂叔是这种人吗。”

　　“那我也不要干犯法的事。”卫三耿直地说。

　　远房堂叔宛如在看一个神经病，“建筑工怎么算犯法了。”

　　卫妈妈打圆场，“三娃赶紧道歉，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净说傻话。”

　　在啥都不景气的时候，去城里谋生确实是多数贫困人家唯一的一个出路。卫三家还不到穷得饿肚子的地步，但他已经长大了，需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当建筑工很辛苦，不过老板还算厚道，没有克扣工资之类。瘦了七八斤晒得乌漆麻黑的卫三躲在床里，被子蒙头数着刚发的工资，乐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累是累了点，赚得钱也比卖包子多了点，不亏。卫三拿了钱去银行存，远房堂叔教过他一次，他还是不太懂，在机器前捣鼓了半天，终于成功存进去了。

　　卫三给自己留了一百块的零花钱，一会可以去逛街。

　　卫三的逛街是纯逛街，城里的物价高，东西贵，他的一百块不经用，舍不得花。

　　晚饭时间，他路过一间面馆，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走进去咬牙点了一碗店里最贵的牛肉面，在吃方面卫三向来不亏待自己。

　　等面时候，坐在卫三身后一个打扮得不男不女的人一直吵吵嚷嚷没个停歇。

　　那个人一会骂服务员上面慢了，一会骂店里环境差，面上了又嫌肉太少汤太咸，吵着吵着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停了，一阵呛人的烟味从后面弥漫开，那个人的魔音重新开启，“有没有搞错啊，面比我的手指还短，你以为是杂碎面啊。”

　　卫三感觉后颈一热，手掌擦了一把后颈，手上有点湿，他闻了闻，一股汤面味，卫三转过头礼貌地提醒这个不男不女的人，“你的面溅到我了。”

　　正面注视给卫三看清楚他的性别的机会。卫三能确定，这个穿着粉红色长袖，皮肤白白，头发很长的人是男性。

　　粉红色横眉倒竖，“溅到你怎么了，你不服啊，不服来打我啊。”

　　“先生，你有点嚣张哦。”堂叔教过他，在城里男的喊先生，女的喊小姐，卫三牢牢记在心头。遇上一个不讲理的人，他有点无奈。

　　粉红色拍桌而起，“你说什么嚣张？老子嚣张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你这个土包子见过嚣张是什么样吗！”

　　卫三耐心解释，“先生，你可能误会我的本意了，我只是在提醒你一下。而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你说的我还没出世是不成立的。我也不是土包子，请你不要对我有成见。”

　　粉红色看起来嘴都气歪了，端起碗泼过去。一店的人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卫三摸去眼皮上的汤水，睁开眼捏起一根头顶上垂下来挡在眼前的面条，好脾气地说：“先生，你的行为已经伤害到我的心灵了，且对我的形象造成极大伤害。如果我是小马哥就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伤害我的人，可惜我只是一个善良而没有小马哥勇气的城市建设者。还有，我看面条挺长的，先生你太挑剔了哦。”

　　粉红色的脸青白交加，“你你你”说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完整的话，余光看到全店的人都在看这里的闹剧，大骂，“神经病！”狠狠一跺脚跑出门。

　　卫三无辜地问旁边阿伯：“他是骂我吗”

　　阿伯捋须，深沉说：“可能是骂所有人吧。”接着一指粉红色位置上的诺基亚，“你看他的东西都落下了。”

　　卫三惊讶地看过去，“东西真是他的？”

　　阿伯肯定地点头。

　　卫三抓起诺基亚撂话就冲，“我拿去还他！”

　　“哎！小伙子……”阿伯的声音被卫三甩在后头。

　　老板追出来大吼:“喂！你的面还没给钱！”

　　卫三把全副身心放在那片拐角处的粉色衣角上，一溜烟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