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很久了》连城雪

15、15 我喜欢上了

　　母亲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陆星川本就没有什么团圆的期待。他在书房里学习到傍晚，才姗姗走出来，瞬间便听见父亲和哥哥在楼下客厅争吵。
　　“你要是再不离开那个舞蹈学院的变态，就别指望我养活你！”陆涛气急败坏，声音比平日里震耳许多。
　　陆星川大概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忍不住偷偷探出脑袋向外看。
　　陆越景站在沙发前，低着头，将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藏了起来。
　　“就是从前太惯着你，才让你现在无法无天，整个一纨绔子弟！”陆涛把烟灰缸砸在他脚边，摔得粉碎，随后又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不指望你有什么大出息，毕业后老老实实娶个正经姑娘，成家立业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害了人家。”陆越景发出一声故作强硬的冷笑，“反正我对女人没兴趣，娶回来也不过是让家里多一件摆设。”
　　陆涛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立刻就要站起来揍他。
　　早已害怕多时的何玫和王伯赶紧从角落里冲出来阻拦。
　　无论子女犯了什么错，母亲总是最先选择包容的。
　　何玫啜泣着说道：“越景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今天是大年三十，你非要跟他计较这些破事干什么？”
　　“都二十岁了还是孩子？”陆涛愤怒地甩开他们，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我看他还没有星川成熟。”
　　“少拿我跟野种比。”陆越景没能压抑住内心对弟弟的抗拒。
　　结果，刚刚被拦下的巴掌瞬间落在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陆涛一字一句地警告道：“星川是我儿子，他流着我的血。你骂他，把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了吗？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别待在这个家里，不管你是谁！”
　　陆越景并不觉得同性恋是什么死罪。见父亲只字不提自己背叛婚姻的罪恶，反而一味袒护陆星川，他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何玫见情况不妙，干笑着打圆场：“越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呢？他又没有做错什么。算了算了，赶紧洗洗手，一起吃饭吧。”
　　“对，对。”王伯满脸无奈，转身说道，“我去叫星川。”
　　正在窥视的少年赶忙后退一步，重新藏进书房里。
　　不是人生中的每一种感觉都能被清晰地概括。刚才被陆涛那样强势地维护，他心里却几乎没有多少高兴。
　　为什么要活成这样呢？
　　如果我们都能和最爱的人相守，不去节外生枝，那么这个世界不就会简单得多了吗？
　　陆星川还没有真正懂得世事沉浮，能够自然而然地冒出这样的天真想法，实在再正常不过。

　　由于一见面就会爆发争执，陆家的年夜饭当然算不上愉快。
　　联欢晚会没播多久，他们便匆匆吃完了饭。该出门玩的出门玩，该约朋友的约朋友，散场的速度比聚在一起快得多。
　　陆星川落单后自得其乐，跟着厨房里的厨师学会包饺子，便亲手给乔白包了一些他前两天念叨过的鸡蛋饺，又叫上司机，趁着夜色去了医院。
　　这样重要的节日，受尽宠爱的傻小子自然有父母陪在身边。
　　陆星川赶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乔白正对着电视里的相声傻乐，一边还吃着刘羽南喂给他的苹果，开心得不得了。
　　那种情绪上的温度仿佛也能够传染，瞬间便让陆星川冰冷的心脏渐渐解冻。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静的表情，敲门走了进去，微笑道：“叔叔、阿姨，过年好。”
　　“你怎么不跟我说过年好啊？”乔白半坐起来。
　　刘羽南推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起身客套道：“大过年的，你这孩子还到处乱跑，也不怕让爸妈担心。”
　　“他们去打麻将了。”陆星川放下保温桶，这才拍了拍肩膀上沾着的雪花。
　　“好吃的，快给我。”乔白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口。
　　“只能吃两个。”刘羽南警告了他一句，才转头询问陆星川父母的近况。
　　寒暄过后，四个人便对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气氛倒也十分和谐。
　　直到刘羽南忽然想起一件事，直起身子说道：“对了，之前还有公司向我打听过你呢。”
　　陆星川不解：“我？”
　　“对啊。他们看到你演的电视剧，就问我的经纪人，你有没有出道的想法。”刘羽南说到这里，又摆了摆手，“不过那家公司主要和韩国方面合作，要出国去当练习生，太辛苦了。你还是应该留在父母身边好好读书。”
　　陆星川从前根本不关心娱乐圈，听了个半懂不懂，点了点头，随后又笑道：“当艺人也没什么不好的，阿姨你不就是演员吗？”
　　“你还太小，还是要听你爸爸的意见。我跟他提过这件事，但被他拒绝了。”刘羽南沉思片刻，无奈地笑了笑，“这个行业吧，喜忧参半。”
　　乔白趁着这段时间已经吃了好几个饺子，还啧啧称赞道：“星川，你家厨师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陆星川微微一怔，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包的。
　　倒是刘羽南瞬间炸了毛：“你说什么？刚才让你吃几个？你这只小肥猪！”
　　乔白完全不怕死，立刻顶嘴道：“我是你生的，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陆星川被他那副缺心眼的表情逗得笑了出来，始终温和地看着这对吵吵闹闹的母子，心中有三分羡慕，七分亲近。然而想起自己的家，又难免泛起一阵酸涩。
　　从父亲对哥哥的态度便可以看出，他有多么厌恶同性恋，正如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态度一样。
　　要是男人也能和男人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就好了。那样的话，陆星川并不是没有勇气表达自己心里刚刚萌生的感情。
　　可惜，现实并不是这样。
　　他不怕家人，也不怕流言蜚语，却很怕自己因此被乔白讨厌，从此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他的世界。

　　从医院回到家时，王伯已经睡下了。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感受不到丝毫人气。
　　陆星川在院子里为母亲烧了些偷偷买来的纸钱，对着黑暗中升腾的火光，轻声说道：“妈妈，我想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噼啪作响的火星，以及风雪掠过时荡起的回声。
　　陆星川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卑微的一团。闭上眼睛后，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多半是在自言自语。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打算喜欢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