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花翎》奋斗的小黑

6、省亲

　　我坐在轿子里不安地搓着手绢，脑海中反复记忆大祭司与我说的信息。我爹是当朝左相唐棣，娘是已故宣和王之女旭和郡主。我是家里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分别是26岁的大哥，翰林学士唐风，以及22岁的二哥，副将唐飒。大哥已娶两房，大房为太傅之女唐林氏，二房是他游历期间娶回的江南女子唐李氏，两房太太各育一女，然二房唐李氏现有孕在身，假如生下男丁，则地位将不同往日，所以现在家宅内也是风起云涌。相对于大哥的多情，二哥就显得单纯多了，虽早过弱冠之年，但至今尚未婚娶。

　　而我这个表哥大祭司名唤袁爵，乃母上亲妹之三子，与二哥同岁。大祭司均为天定之子，由前任大祭司选定，十岁入宫，待前任祭司归隐或仙去后接替其位，一生不得嫁娶。不过我朝历代帝王皆仁厚，祭司除必须遵守祖上规定，并履行其职，其余生活安排均无限定，可随意出入宫内，所以寻亲访友之类的事情于袁爵而言都是寻常之事。

　　我听着轿外隐约有嘈杂之声，忍不住掀帘一窥究竟，骑着高头大马在轿侧的袁爵听到我的声响转头看过来，轻声问：“娘娘有事？”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我赶紧摇头不语，他向我微笑点头，轻声说，“前方不远便是丞相府，请娘娘耐心等待，市井之内，若让他人窥见娘娘尊容恐有不妥。”闻言我急忙放下帘子在轿中安坐，总忘记自己的身份真是糟糕。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宫人前来掀开我的轿帘，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这才从轿中走出。一脚刚及地便听到前方传来整齐的跪拜之声：“皇后娘娘吉祥。”那声音之响亮吓得我差点没站稳。我抓着小翠前来搀扶我的手正了正身，这才直起身来故作威严地说：“平身。”得了恩准后，大家慢慢起身。一穿着雍容华贵的妇人满眼激动，却举止克制地上前拉着我的手说：“娘娘你终于回来了。”我料想这位必然是我的母亲，此刻便也装出一副亲人相见分外思念的模样，眼中含泪地说：“母亲。”

　　就在我娘俩母女情深，难分难舍之际，身着官服、气质儒雅的青年男人走上前来拉着母亲另一只手说：“娘娘舟车劳顿必定也累了，我们别在外面站着，还是赶紧进屋为好。”我对男人点头示意：“谢谢大哥。”

　　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进入宅府大厅，一路上母亲都牵着我的手不愿松开，想来也是思女心切，我也就任由她拉着进来。刚入内厅我便引父亲母亲高堂上坐，待他们坐定，我退后三步于堂中跪下行叩拜之礼：“父母在上，请受不孝女唐果一拜。”那堂上父母一看我做出此番举动立刻慌了神地起身要来拉我，却被我摆手拒绝，“女儿入宫已逾两载，一直未能出宫探望此乃不孝之一，此次省亲却要父母兄弟跪拜于我，此乃不孝之二。每思及此女儿心下终有不安，故恳请双亲受女儿一拜，以解心中不郁。”

　　在场诸位亲友闻言皆是内心一阵感触，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我此番行为多少也让人留下了孝女的形象，这样此次省亲过程中我若不可避免的出现什么不符往日形象之举，大家大概也能更为宽容地看待。目的达成后，我这才任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丞相夫人拉起我的手于她身边坐下。她与我寒暄几句后便问起了小皇子，我这才让奶娘将小皇子抱出来给母亲。小皇子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此时我便有功夫暂时脱身，细心观察在堂之人。

　　左相唐棣出身官宦世家，世代都是忠君报国之主，人也长得一脸正气，据说民间风评极好，是个真正忧国忧民的好官，从见面到现在他的表现都很克制，发乎情止于礼，面上永远都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眼神中却对这个幺女透露着怜爱。而一直情绪激动的丞相夫人却出乎意料的是一个与普通人无异的慈母，虽然就举止行为来说由于良好的家教，展现出来的比那些粗鄙人家的祖母更加得体优雅，但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深宅主母那种心思深沉、掌控一家里里外外的铁腕形象，估计这与唐棣终身只娶她一人有关，从小到老都是深受宠爱的大家闺秀，自然心思也就简单许多。

　　与主母不同的是，深受妾侍争宠之苦的唐林氏反而更有深宅主妻的风范，无论是一颦一笑都显得颇为克制，且善于观察场上各人的心思爱好，总能在别人提出需求前着下人准备妥当，因此深得丞相夫妇的喜爱，此时母上怀抱皇子，也不忘将其拉来身侧一起逗弄小皇子。而她的夫君，我的大哥唐风则站立在丞相身后，满脸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艳服，容貌娇俏的女子，她看着众人都围绕着小皇子，起先也面带微笑，但笑不达眼底，甚至趁人不注意轻咬了下下唇，手在肚腹间抚弄了一番，便又恢复了常态。

　　我看在眼里，微微皱了皱眉头，抬眼间正巧对上袁爵询问的目光，我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也笑着点头回应，就在我要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发现我的二哥唐飒也正好将目光从表哥身上收回，与我对上。我心下有些疑惑，但面上不表，只默契的与他互相点头微笑便各自收回目光关注到小皇子身上。

　　母上大人的寿辰是两日后，于是乎这两天母上大人时时抓着我忆童年，幸亏她沉迷于往事的回忆中，我只需要点头附和即可，不然真是随时有穿帮的危险。这天母上大人还在跟我唠嗑，姨母提前来道贺。姐妹俩有些秘密的八卦要聊，我便主动退了出来。谁料刚走出母亲的房间迎面便遇上了早朝归来的丞相，此时只得上前问候。

　　“娘娘来得正好，为父正有事情要找你。”左相拉着我让我陪他走走，我也不好推却，“今日早朝后圣上问起为父娘娘回家的情况，为父觉得圣上倒是颇为关心娘娘。”我猜想轩辕彻也是担心我在唐家露了马脚才有此关心，但既然左相这么说，我自然不会傻到暴露自己：“陛下对女儿关爱有加，女儿不甚惶恐。”

　　左相摆摆手接着说：“娘娘这次回家，为父觉得你明显成熟了，更加懂得识大体、顾大局，为父甚是欣慰。如今娘娘与陛下关系好转，自是好事，娘娘千万不要辜负了圣上的恩宠。我唐家在朝为官数十载，得恩宠辅佐轩辕王朝历代帝王，当以忠君爱国为己任，妄不可做出危害朝廷之事。”听左相把话说得那么大，我有些困惑，他见我似乎不太明白，便多说了两句点拨我，“娘娘从小与景王亲近，陛下仁厚，不曾多言怪罪，但我们为人臣，为人妻的却不能不在意，娘娘可明白为父之意？”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听不懂就是真傻了。看来过去的唐果真的挺蠢的，她跟景王的事儿居然弄得人尽皆知。而且在全家都站在皇帝那边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还会被景王牵着鼻子走？真是匪夷所思。不过左相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两件事，一是这美人皇帝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一直放任景王和唐果的苟且之事呢？二是明天的寿辰景王也回来，如何做到人前人后都不会被怀疑是眼下当务之急。

　　想清楚孰轻孰重，我便在再三保证自己在大是大非上不会跑偏后辞了左相前去寻找袁爵。

　　袁爵所在的客房在西面，此时由于其他客人都还未到，便只有他一人入驻其中。我敲门后他很快便开了门，还一脸很兴奋的样子，但当看到门外人是我，那失望的表情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强装出好客的样子将我引进屋，我看他今天一身青袍，衬得有几分仙风傲骨之意便随口调笑道：“在等人？穿这么好看，打算出去约会？”他听我这么说却一改往日镇定自若的样子，忙摆手否认：“没，哪有人跟我约啊，我只是随便穿了件衣服，你若觉得好看我以后常穿就是了。”我耸肩摊手：“关我屁事。”他笑着敲了敲我的头：“你是皇后，注意自己言行举止！行了，找我有事儿？”我点点头：“是啊，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他也不喊我坐下，推着我往外走：“行，在屋里憋坏了，陪我出去逛逛。”我心下疑惑，怎么今儿个一个个都要我陪着逛逛？

　　袁爵据说从小跟我们兄妹一起长大，对我们家倒是挺熟悉的，只见他带着我七拐八拐，尽找些僻静的地方走。我要说的事儿本身也不方便被他人听到，于是也挺愿意跟着他避开人群。他听了我的担忧便安抚我，说他到时会在旁边协助我，尽量让景王找不到太多机会与我单独相处。他这样做了保证，我自然放心许多。

　　重要的事儿说完，我斟酌着一件困惑我已久的事儿，有些欲言又止：“表哥，有个事儿困扰我许久，我不知当问不当问。”他听我忐忑的语气，不知为啥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由于这事儿太大，我心里想得深了，也就没注意他语气当中的紧张：“这事儿说起来怕是要危机身家性命，实在是身边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我才贸然开口来询问您。”他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貌似松了口气：“娘娘只管说，在下自不是那多嘴之人。”我咬咬牙狠下心来，凑着他的耳边开了口：“前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袁爵听了我的话身体明显一僵，他往后退开一步，眼中带着警戒地看着我说：“娘娘何出此言？”话都说出来，自是没有吞回去的道理，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有听到一些传言，但我毕竟对这世不了解，片面之词我倒不敢尽信。”他低头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地开口：“树欲静而风不止。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但命里有时终须有，人意始终胜不了天意。娘娘只需知道陛下乃真龙之子，只此一事是绝不会有错的，娘娘切记不要做逆天而为之事。”我皱着眉看着他，心里有了份计较。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威胁之意明显，看来要从他嘴里套话是难了。

　　就在我俩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之际，树丛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我俩同时戒备地转头看向声音方向。

　　“小爵，我去房间没找到你，你果然在这儿！”来人一心只在袁爵身上，从树丛里一出来便直直扑向袁爵方向，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袁爵有些尴尬地推开对方过分热情的拥抱，小声与他嘀咕：“你妹还在呢。”他这才慌忙放开袁爵，一脸局促地看着我。我抱着手臂一脸玩味儿地看着这两人的互动，见他们被我盯得脸都红了才悠悠地开口：“二哥，你跟表哥感情真好啊，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这位面容清秀的少年郎由于长期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练就一身壮实的肌肉和麦色的肌肤，此刻听到我说的话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略有些尴尬地打哈哈：“是啊，嘿嘿，你知道你二哥我从小跟你表哥关系比较好嘛。”我装作真的相信了似的点点头：“是啊，所以家里什么犄角旮旯的隐秘地儿表哥都熟悉得很，若不是知道表哥是男的，我都要以为是我二嫂呢。”两人闻言皆是一阵促狭，袁爵小声嘟囔了句：“娘娘。”我笑着摆摆手：“你们慢慢玩儿，我先回去了。”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便自顾自的走了。

　　看来这个家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