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白御冬雪》白夷仑

10、半枚玉佩 记忆中那个

　　记忆中那个少年笑魇如花，在三月之时来到了梨花村。

　　因为爹久病未愈一直缠绵于病榻，所以每年梨花盛开的季节，我都会下山到村子里拾捡一大筐子的梨花，晾晒之后揉碎掺进草药里面熬成梨花药羹，因为能亲手为爹做的事不多，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格外珍惜。当我像往常一样挎着篮子踏入梨树林的时候，惊诧地发现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花海中，隐匿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我走进了跟前，只见他半靠着梨树躺下，清瘦的脸十分苍白，微微半垂的眸中隐隐有星光闪动，缕缕青丝散乱地披散在脑后，尽管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却仍然难掩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梨花村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这样一张出众的面孔是我记忆中从不曾见过的，加上北边边境最近时常有战乱发生，所以我猜测他应该是从附近过来的流民。

　　我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拢于袖中的刀柄闪电般抵在了我的胸口。

　　“你是……你是何人？为何睡在这里？”

　　我一时紧张得结结巴巴，眼前的少年和我差不多大，却有着和同龄人不符的冷静。

　　少年打量了我少许，眼中的敌意逐渐褪去，对我报以一笑。

　　“在下遭遇了一伙劫匪打劫，不仅抢走了我身上仅剩的盘缠还将我打得遍体鳞伤，途经此村之时见这里祥和宁静，所以想留下来将养些时日，不知道姑娘愿意收留在下否？若是姑娘伸手相助，他日必报救命之恩，如若姑娘见死不救，那在下的尸骨来年必会化为这些梨树的肥料，而魂魄也会化作孤魂野鬼不得安宁……”

　　说完他撇了撇嘴，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我的篮子，一脸的无辜。

　　我咽了下口水，从来没有觉得心情如此沉重过，估计以后每年下山拾捡梨花，都会想起今天他说过的这番话。

　　“不是我见死不救，只是我爹已经病重很多年了，家里一贫如洗，唯一的补贴都靠乔爷爷上山采药来维持，要是再养你这么一个闲人，我们家还不喝西北风啊？”

　　“我可不是闲人，我可以教村子里的孩子识字，也可以帮乔爷爷上山采药，总之，只要我身体养好了，就没有我干不下来的重活……”

　　“小羽！你在和谁说话？这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是谁？”

　　万小刀适时地出现了，他一把将我扯到身后，一脸敌意地紧盯着梨树下的少年。

　　少年又笑了，弯弯的眉眼眯成一道迷人的弧度，看起来是那样的纯良无害。

　　“在下跟随家人来梨花镇探亲，谁知半路走散遭遇了劫匪打劫，如今已是身无分文。刚才这位姑娘已经答应了收留在下，只等在下伤养好之后便出力挣钱帮补家用。”

　　“小羽他说的是真的？你问过乔爷爷了么？他怎么可能会答应收留来历不明之人？而且如今你爹穆叔叔又病重，最近邻近的村镇也不大太平，我看这家伙一脸怪异不像什么好人家的小孩，你还是别一时心慈手软给自家招惹麻烦了！我们去把这事禀明村长，他的去留让大人们做主！”

　　我挣脱了万小刀的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总之，他的眼睛莫名让我感到信任。

　　“小刀哥哥，你爹最近送药材去镇上不是缺人手么？他个儿这么高做起事来绝对不吃力，干脆先带他去你家吧！万叔叔见到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那在下先谢过姑娘救命之恩了！”

　　少年像模像样地施了一礼，低头的一瞬唇边荡起一抹笑意。

　　“小羽！你太善良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安好心！你看他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普通平民百姓，你知道他姓甚名甚来自何方家住何处么？你可别给村子招惹上麻烦……”

　　“在下姓白，来自九华山下白云山庄，你若是不信，我这里有一个信物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说完他伸手进衣衫掏出一枚白玉玉佩，在我们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家当，也是我极其珍视之物。要不是因为将它缝补进了衣衫的夹层，只怕现在也已经落到贼寇手中了。我现在将它划为两半，你我一人一半，今后只要这枚玉在，在下便会以性命担保全村人的安危。”

　　他手起刀落，石头随着玉佩一齐被一分为二，没想到刚才那炳毫不起眼的匕首，竟是削铁如泥的宝贝。

　　万小刀惊得目瞪口呆，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消失殆尽。

　　我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玉佩，见上面约莫是一只飞鸟图案，右下角处还镌刻着一个小小的‘宸’字。

　　自此之后，这个少年便留在了梨花村。农忙季节他就和大伙一起下田收割庄稼，隆冬之际就随乔爷爷去深山老林采草药，空闲时不但教村子里的小孩读书识字，还帮大家认清了许许多多无名药材。而我和小刀则照常下河摸鱼上树掏窝，做着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的一切事情。只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便会缠着他问东问西，听他讲从古至今的各种离奇趣事……

　　记忆开始断断续续，记忆中那个少年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哥！不要走……不要走……”

　　“小羽？你醒醒！醒醒啊！”

　　有人拼命地晃动我，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张脸放大在眼前，关切的脸上还带了点幸灾乐祸的神色，除了施令香还有谁？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小羽，你先好好清醒一下，施叔叔一会有话问你。”

　　对面的一张大圆桌旁，施叔叔一口口地浅酌着酒，他的右手旁边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模样生得十分玲珑，要不是身型如男子般挺拔，咋一看去我还以为是个女子。而印天大叔则怀抱着他那把三尺来长的‘青锋’剑，面无表情地立于一旁。

　　原来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床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人，左边的是施令香，那么右边的是谁？我转动了下僵硬的脖子，觉得一道白光甚是碍眼，只得眯起了眼睛。只见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手执银针，一手抓着我的手……

　　“啊！什么情况？”

　　我立马条件反射弹了起来，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只是脸却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

　　尽管我的举动有些失态，他脸上的表情却不露痕迹，修长的指尖慢悠悠地将银针插进黑漆漆的匣子中，他抬头望着我。

　　“穆姑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休息两天就能恢复了。”

　　眼前的人白衣胜雪，全身上下都隐隐浮动着白光。我们此时的距离很近，近得我都能数清楚他脸上蝶翼般轻盈的睫毛。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的是一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眼中零碎的星光时聚时散，汇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我仿佛觉得在他眼中看到了整个世界……

　　“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刚才不是你自己紧抓着人家的手不放的么？还‘哥哥’地叫个没完没了呢！幸好我今天晚上没吃宵夜，不然……不过话说回来了，小羽原来你胆儿这么小啊！真没想到一只夜枭就把你吓得昏迷不醒，早知道是这种后果我就不带你去看了，免得被我爹责罚……”

　　一旁的施令香耸了耸肩，双手在自己身上来回搓了搓，脸上的表情别提多浮夸了。

　　“你这疯丫头还不知错！要不是你将‘青翎枭’弄到府上，会闹得鸡飞狗跳么？要是今天小羽出了什么不测，你让我如何向她逝世的爹娘交代？看来最近我是太纵容你了！印天你立刻送她去小木屋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来半步！”

　　施叔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要不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估计今天施令香真的会被扒掉一层皮。

　　施令香吐吐舌头做个鬼脸，似乎对这种呵斥习以为常，根本没当多大回事。她把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道：“小羽，我刚才偷偷给你写了张字条放在枕头下面，呆会儿没人了你就拿出来看，我爹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小木屋那鬼地方又冷又吓人，你可一定要想办法来救我！”

　　说完她再次握了握我的手，细声叮嘱了一遍：“千万要记住了！我的‘青翎枭’就全靠你了！”

　　此时房中除我以外还余下三人，碍于刚才的尴尬，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喂！我说穆羽妹妹呵，你可知道刚才是谁抱你回来的？”

　　那个锦衣公子，一双大眼睛贼溜溜地转，似乎对我颇来兴致。他三步并两步来到床边，将手勾搭在旁边人肩上，那人依旧如白杨般挺得笔直，他却跟个圣诞树似的摇晃个不停。

　　“就是我旁边这位仁兄啰！你呢虽然称不上天姿国色，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坯子，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让姑父张罗一下挑个良辰吉日给你俩把这事定了……”

　　“玉龙，这里不是白云庄，你若再胡言乱语没有分寸，我立马送你回去。”

　　“大哥！你咋跟个木头似的一点不开窍！空占了这副好皮囊！”

　　“好了好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俩有话回自己房间聊去，小羽你过来施叔叔有话和你说！”

　　我下了床，有些拘谨地坐到了圆桌边。余光瞥见那位白衣公子微微顿了足，然后径直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也坐到了圆桌边。

　　“先简单介绍一下吧！小羽你旁边这位是白云庄庄主的长子白玉宸，刚才那位是次子白玉龙，这两位都是你婶婶亲戚家的哥哥，今天本该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不料却发生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过还好辛亏有他俩在场，否则还不知道今天的事会闹到什么地步，香香这孩子最近也太莽撞了！要不是看着元宵节在即，我非好好管教管教她不可！”

　　我心里一咯噔，那个梦立刻变得清晰无比，玉佩上面那个‘宸’字瞬间浮现在眼前。

　　“你是不是曾经去过梨花村？”

　　施叔叔一杯酒还未下肚，被我一句话呛得连连咳嗽。

　　“小羽！你讲话怎么也跟香香一个样？你玉宸哥哥第一次来梨花镇怎么可能去过梨花村？玉宸你千万别见怪，这丫头年纪小父亲去世得早……”

　　“梨花村？确实是个好地方，据说‘片片梨海若御雪，春似冬来冬忆春。’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很乐意去转转。”

　　白玉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他刚才的描述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正常。

　　我有些懊恼，莫非那人不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眼前这个人，虽然举手投足都彬彬有礼，但却总让人有种莫名的距离感，记忆中那个少年，一颦一笑都是梨花浅浅春意正浓的模样。可是九华山下就一个白云山庄，而刚好这个白玉宸名字中又带了个‘宸’字，世间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我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才一时控制不住胡言乱语……”

　　边说我边把自己的手往脖颈处伸，思索着要不要把这玉佩拿出来给大家瞅瞅。

　　“对了小羽，施叔叔有话要问你，刚才在后院的时候我听玉龙讲，‘青翎枭’并没有攻击你，它飞过你头顶之后扑向了香香，要知道这种夜袭畜生一直都是认主不认人的，断不可能对猎物视而不见。我想知道你离开了梨花村这些年都去过什么地方？又或者遇到过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施叔叔？”

　　“是吗？我还以为是它眼神不好呢！没想到是对我手下留情啊！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在几天前遭受过一场大难险些丧命，醒来之后就失忆了，而且听说还曾经患过一种怪病，以至于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相信乔爷爷也是怕施叔叔为我担心，所以信中才没有提及此事。”

　　“在下刚才替穆姑娘检查她的身体状况，也觉得有些奇怪，表面上虽没有明显的伤势，但是骨骼似乎遭受过某种变异，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好说，毕竟，对于医术这方面在下只是略懂皮毛，不过我师父他老人家倒是行家，到时候等他来了梨花镇再让他详细替小羽进行诊治。”

　　施叔叔闻言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如此甚好！小羽这孩子命不好，原本我是想代替他爹尽责好好照料她，谁知她这一失踪就是十多年，尽管我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寻找但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不管这么些年发生过什么事，既然现在已经回到了我和你婶婶身边，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庇护好你。”

　　“在下不才，不过也甘为穆姑娘效犬马之劳，以后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可尽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