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记》卿云歌

3、第三回 修道 他的目光第

　　上山之后，我就入了清鸿子的门下。
　　拜师的环节十分繁琐，先要拜三清道祖，分别是元始天尊、道德天尊和灵宝天尊。天尊们各有一尊神像，道德天尊长得慈眉善目的，令人大起亲近之感，我对着他磕头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拜完道祖，还得拜祖师爷。清鸿子师父介绍说，我们这一派的开派祖师是玄机道人，他一共收了九个弟子，分散在九大道场，合称为玄机门，乃是当今的道门之首。玄机道人活了上千岁后白日飞升，算是本门得道成仙的第一人。
　　这位上千岁的道士爷爷也留下了一尊雕像，看起来倒是和师父一般年轻，想必真人也长得挺好看的。
　　我对着雕像胡乱磕了几个头，正想爬起来，听见清鸿子说：“别急，还得拜师祖呢。”
　　我以为师祖不是个老头子，就是个年轻小伙子，没想到清鸿子拿出了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赫然是一位道姑，而且是个相当美貌的年轻道姑。不知道是谁画的，这张小像画得极为传神，画中女子眉若远山，目横秋水，脸上没有一丝半点儿笑容，有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呀，师祖原来这么好看啊。”我喃喃自语。
　　清鸿子脸色微变，随即喝令我：“还不快快下拜。”
　　我只得收拾起胡思乱想，俯下身子对着画像磕头。磕完后还想偷看下画中的美貌道姑，却见清鸿子早已经把画轴收起来了。
　　接着，就是拜师父了。
　　我对着清鸿子，恭恭敬敬地一连磕了好几个头，由于太过虔诚，头磕得砰砰直响。
　　清鸿子连忙摆手制止：“够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玄机门下的第十八代弟子了。”
　　“师父！”我高兴地叫了他一声，这回算是名正言顺了。
　　“嗯。”他不动声色地答应着。
　　“师父！”我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师父当的，也够糊涂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收了徒弟了。不过我还是满怀高兴地回答：“报告师父，我姓玉，叫阿瑕，娘亲说，是白璧微瑕的那个瑕。”
　　“阿瑕。”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额头上的那块黑斑上，不过这目光和以往大家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非常宁静。他思索片刻，说：“从今往后，你就叫无瑕吧。”
　　玉无瑕，倒是个好名字。我开心地答应着：“是，师父！”
　　说来也巧，可能是这明霞山上多美玉奇石，师父的弟子名字都是以斜玉旁命名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师父宅心仁厚，机缘巧合遇到了后带上山来的。
　　在我之前，师父一共收了四个弟子。大师兄叫吴琛，长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的样子。二师姐叫琉璃，瘦得像个纸片人，两弯吊梢眉，一双三角眼，美虽美矣，却带着几分刻薄相。三师兄叫曲玮，身材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四师姐叫琪瑶，生得雪肤玉肌，柳眉樱唇，尽管身量还未长成，已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
　　师父介绍完后，让我给各位师兄师姐一一作揖，这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性格了，吴琛师兄连连说不敢当，琪瑶师姐略微往后躲了躲，曲玮师兄笑嘻嘻地回了个礼，只有那个琉璃师姐，大喇喇地受了礼，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拜完师之后，就得开始正式入门学道了。近些年，师父一心忙着修炼，调教入门弟子这种小事，一概落到了大师兄吴琛肩上。
　　我被安排和琉璃师姐住一间房，她倒没太为难我，只是把我当成了小丫环，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之类的杂活都落到了我头上。
　　她可能想试试看我生不生气，殊不知，这两年我受的委屈，比这个要过分多了。我无心和她计较，能做的杂事，就顺手做了。她见我还算顺从，也就没怎么找碴了。
　　这明霞山风光绝美，据说有九九八十一处名胜，其中最有名的分别是摘星台、邀月阁、吟风亭和眠云楼。上山后我闲来无事，已经把这几处名胜一一游览遍了。
　　在山上好生休息了几天后，吴琛一大早来找我，说要开始教我学道了。
　　“学道啊！”我开始发挥想象力：“莫不是要教我御剑飞行？”
　　“哈哈。”吴琛笑着摇头：“不是啦。”
　　“那是要学长生不老之术吗？”我再次发挥想象力。
　　“不是啦，长生不老哪是这么快就能学的。”吴琛一头黑线。
　　“我知道了，是不是要学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超级武功？”我兴奋得两眼放光。
　　“杀你个头啦！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一旁的琉璃师姐看不过去了，给了我一个爆栗。
　　吴琛师兄倒是好脾气，笑眯眯地带着我去了后山。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啊？”后山的路实在太崎岖了，大师兄在前大步流星地走着，我跟在后面小步飞跑着，不一会儿就气喘如牛了。
　　“就快到了。”吴琛笑眯眯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真不知道他的“就快”是个什么概念，我腿都快走得抽筋了，才听到他说“到了”。
　　眼前是一大一小并排两个水潭，潭水清可见底，上有飞瀑流下，旁边环绕着万竿翠竹，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我们是要在这练习吐纳，吸收日月之精华吗？”我又开始发挥想象力了。
　　“小师妹，你想得太多了。”吴琛一脸笑地吩咐我：“这里有个木桶，你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小水潭里的水，尽数用桶装到大水潭内。”
　　“一滴都不剩么？”我愕然。
　　“那倒未必，毕竟小水潭下面有个泉眼，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水来。”吴琛交待我：“你只需坚持到太阳下山即可，我给你带了干粮，中午可以吃。”交待完这些，他说自己还有功课要做，得先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不无幽怨地想，大师兄啊，你就不怕我被狼吃了吗。
　　木桶差不多有大半个我那么高，我得费尽吃奶的力气，才能打起小半桶水来，然后再走十几步，倒进旁边的大水潭内。
　　如此劳作了很久，我的手酸得不行，抬起头一看，太阳还是挂在原来那个地方，一点都没移动。
　　这就是所谓的修行吗？
　　我都有点怀疑该不该上山了。
　　等到太阳快下山时，吴琛师兄来接我回去，顺便检查了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发现小水潭的水已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于是亲切地表扬了我。
　　这样日复一日的挑水活动，持续了整整半年。
　　当有一天吴琛对我说：“小师妹，从明天起，你就不用打水了。”
　　我差点没高兴得热泪盈眶。
　　然后听见他说：“明天开始，你每天砍一担柴吧，正好冬天了，需要柴火来取暖。”
　　我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于是，我又砍了大半年的柴，可怜我一双纤纤小手，要饭的时候没长茧子，现在已长了一厚薄薄的茧，粗糙得可以当磨砂纸用。
　　就在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劳作中，我的力气日长，再陡峭的山路，走起来也如履平地。一同增长的还有我的饭量，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顿能吃七八个大馒头。
　　学道除了武课之外，还有文课。清鸿子不知道从哪请来一个老道士，专门教我们念道经。无非是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读起来跟绕口令似的，令人昏昏欲睡。
　　有时候，老道士为了激发我们的学习兴趣，也会给大家讲点奇闻异事。我最喜欢听的，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特别是他还没被压到五指山之前的那一段。
　　这天中午，见大家都在打磕睡，老道士只得应我所求，又开始讲孙悟空的故事，这段故事是以前没听过的，说的是孙悟空终于从五指山中出来了，跟着唐三藏去西天取经。
　　“不对，这后面的故事是不是瞎编的啊？”我一拍桌子，质疑说：“按照孙悟空的性格，他怎么会乖乖听唐僧的话呢。”
　　大家都被我的剧烈反应从睡梦中惊醒了，有个人问我：“那你觉得，孙悟空应该怎么做呢？”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应该再去大闹天宫，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放肆！”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阿瑕，你小小年纪，居然一身的反骨！”
　　我回头一看，顿时魂飞九天之外，我那轻易不露面的师父清鸿子，此刻正一脸怒气地望着我。
　　“修道之人，本该清心静气，去除七情六欲，你却口出妄言，一身戾气，实在是该罚。”入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清鸿子这么疾言厉色，由于太过激动，他拿起老道士的戒尺，在我桌子面前连拍了三下。
　　我真害怕他一怒之下，会把我逐出师门，还好，他只是罚我抄一百遍《道德经》。
　　当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抄到第八十八遍时，忽然想起，白天师父在我桌子上连拍三下，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此时明月西斜，已近三更，我丢掉毛笔，一口气跑到了师父的寝舍。到了门边，我将手握成拳头，轻轻在门板上连叩了三下。
　　“是阿瑕么？”清鸿子的声音有点疲倦：“进来吧。”
　　我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淘气。这么晚不睡，你来做什么？”
　　“师父白天在我桌上连拍三下，我就想，肯定是您约我三更来见。”
　　“我约你来干什么？”清鸿子莫明其妙。
　　“师父你没听过齐天大圣的故事么，须菩提祖师就是这么暗示孙悟空的啊。”我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师父，请传授弟子一些无上秘法吧。”
　　“我看你是听故事听得走火入魔了。”清鸿子忍不住笑了，笑意在他脸上一掠而过，脸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也罢，既然你一心向学，我就传授你一些口诀吧。”
　　“啊！”我惊喜得想大叫，又怕惊扰了师兄师姐，连忙捂住了嘴巴。
　　从那以后，我白天学习武课、文课，晚上就跟师父练习吐纳、修行之法。如此一来，倒是进展神速，只是瞒住了一干师兄师姐。
　　我暗自揣测，师父多半是偏爱我的，不然他为何让我单独一个人住，就是为了避免琉璃师姐发现了，跟着来偷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