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小蘋初见 吱呀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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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我推开木门。沈凌焉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穿着一身旧式的长款旗袍，高领中隐约可见脖颈瘦削。深粉色的布料上绣有大朵的绿荷，衣服因她过于瘦弱而显得有些空荡，尤其是那从袖口支楞出的手臂，仿佛两只离开池塘的莲藕。沈凌焉的背挺得很直，就像是坐在桌前准备练书法一样，如果忽略那个轮椅，她看起来会是一个很健康的老太太。她的脸上似乎没有细小的皱纹，有的只是一些深深的凹痕，很难让人觉得那是皱纹，倒像是一种装饰，或者化妆技巧。她的两腿被旗袍遮住，并看不清，但感觉应该是修长而美丽的，脚上穿着一双素白的平跟皮鞋，脚背处有根细细的带子，用很漂亮的盘扣固定着。
“您好。”我欠了欠身，进了门。房间里原本还有一位系着围裙的小姑娘，她向我问了个好，将一条浅灰色的小毛毯仔细地盖在了沈凌焉的膝盖上，理顺了上面垂下的小小流苏，就麻利地出了门，哒哒地下了楼。我转身轻轻地将门的插销插上。
沈凌焉并没有理我，她略有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轮椅的方向，使得自己能更好的接触到阳光。我似乎都要听见她身体里骨头错位的咔擦声了，连忙大步上前想要帮忙。她嫌恶地看了看我的膝盖，用平淡的声音说道：“谢谢。”我一低头，才发现因为步子买的太大了，身上本就有些紧的旗袍起了几道褶皱，露出了我并不美观的膝盖。我有些不好意思，理了理下摆，坐到了她右手边的沙发上。
靠近她才能闻到，这位老人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却很舒心的香味，不像是香水，倒像是药香，这味道与深粉色的旗袍有着一种奇妙的契合，让人觉得面前这女人并不衰老，只是身子骨略弱罢了。沈凌焉像是觉得疲惫一样，竟然合上了双眼，阳光把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层浅浅的阴影，那种她不是个老人的感觉更明显了。
看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就偷偷地转动脑袋，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这是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卧室，装修简朴，不过都采用木制家具，隐约有种复古的意味，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富丽豪奢。这也就意味着这里的装饰并没有什么能引起我观察的兴趣的。我有些无措。
这时沈凌焉晒够了太阳，像是补充足水分的植物一样有了活力，她转过头来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你就是冯五少的孙女？”这一笑，像是聚集在她脸上的阳光在我面前忽的铺开，明媚动人宛如广告上的明星。我心里暗惊，果然有些东西是岁月无法从她身上夺去的。我点点头回答说：“是的，我就是冯初。”
“冯初，冯初.....挺好的名字。”她念叨着，嘴角有些悲切地撇了撇，然后恢复了那个动人的笑。
这几乎就是我与沈凌焉第一次见面的全部。在那之后，她又闭上眼，像是在享受阳光，一语不发。然而随着光影的变化，我却觉得她在一点点的年轻起来，晃眼一看竟有惊艳之感。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我突然就想起这句歌词。
在爷爷的嘴里，沈凌焉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女子。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用“精巧”二字来形容一个人，但从沈凌焉年轻时的照片看，她确实有一张细致的脸庞。那也并不是专属于爷爷珍藏的照片，是一本老杂志的封面。年轻的沈凌焉穿着吊带的小洋裙，坐在圆桌旁，画面里并没有太多的摆设。她留着薄薄的齐刘海，烫着齐肩的大波浪。细黑的长眉，眉下两汪清透的眼波，浅浅的双眼皮，透出一股机灵的笑意。右边脸颊有个不大的酒窝，嘴唇轻抿，酒红色的口红使她看上去显得有些老成。右手手肘支在圆桌上，撑着下巴，左手提拉着裙摆，使裙摆成一个半圆弧。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张很特别的照片，只是有些年代感。爷爷却视若珍宝，他说这是沈凌焉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其实沈凌焉留下的，还有在爷爷脑海里深刻的印象。自从住进疗养院，爷爷每天清醒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回忆这个女子上。确切的说，应该是悼念。所有人都认为沈凌焉早已不在人世，包括爷爷。
我得知沈凌焉尚存人间是个意外的经历。
我在S大的摄影协会认识了一位大四的学姐，学姐的导师委派她办一场旗袍的摄影展，于是学姐在S城收集民间的各式旗袍，以老式为主，依年代和样式支付租金。隔壁的X大的一个小伙子看到这个消息，从家里偷偷拿出一件民国旗袍，学姐一见就惊呆了。那日恰逢摄影协会的活动日，学姐就把这件旗袍带到了活动会场，让大家出出主意，怎样才能完美地展现它的魅力。
那旗袍主体为蓝紫色，上有白色的蝶状刺绣，布料独特，触手有玉的感觉，在阳光下随观察角度不同会有不同的颜色变化。我惊异于这宛如一尾妖异鲤鱼般的衣裳，细细观摩它的每个细节。当我看到左边袖口时，发现一个小小的不同与其他刺绣的地方，细看之下，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在手腕处，用银白的丝线绣着四个字：“凌波仙子，焉寻人间”。爷爷所说的沈凌焉，莫非就是这件旗袍的主人？就像是听闻福尔摩斯就在隔壁班读书，我有些不敢相信，于是通过学姐认识了X大的沈玉阳。
沈玉阳约我在X大的咖啡馆见面，说让我请客。我见他第一面的差点晕过去。他面前起码有十杯咖啡，看杯子就知道价格不菲。我突然就后悔了，爷爷都去世这么久了，我为了自己一点好奇心也是大出血了...爷爷啊，你可要保佑我不要空手而归。不过沈玉阳这小子还挺有良心，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这旗袍是他家搬家时清出来的一件旧衣服，他奶奶只看了一眼就让扔掉，家人觉得看着应该挺有价值，就偷偷藏起来了，这小子当时年纪虽不大但鬼头鬼脑地就把这衣服记住了。当我打听起他奶奶的名字时，果然听到了意料中的三个字：沈凌焉。
这真是一个大大的巧合了。我一向信命，觉得既然上天让我得知了这个女人的消息，我必然要去会会，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听我说要想见他奶奶，沈玉阳两条长眉就扭了起来，发出了“呵呵”的无奈笑声。这哥们并不难看，细看起来还能发现一些与那杂志封面的美女相近的地方。他说：“我奶奶吧，我就没见她见过客人。就算是我，长这么大和她说的话也不超过五十句。而且吧，她身体不太好。”我略一思索，想出个主意：“这样，你回家去帮我转告一句，说冯百仞的孙女想见她。试一试，行不？”
沈玉阳的眉毛还是扭着：“呵呵。你爷爷认识我奶奶？真的假的？”
我耐着性子，糊弄着说：“你别管了，这是个招，帮我个忙，再请你一顿咖啡怎么样？”
这小子一下就笑了：“成交！”
我心一沉，暗道上当，感觉包里的钱包一紧。
其实冯百仞不是我爷爷的真名，有次爷爷让我帮他找一份旧文件，我们翻出了很多以前的信件，有一封掉了出来，我趁爷爷不注意偷偷打开看了看，那信里面称我爷爷为“百仞兄”。信很短，大概是说写信人过得挺好，找到了新的住处，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焉”。因此我觉得，冯百仞这必然是被沈凌焉所熟知的爷爷的外号一类的。
三天之后，我收到沈玉阳的短信：“你成功了。记得咖啡，喝完给你地址。”这小子！不过还是有收获。就这样，我在一个晴暖的周末前去拜访了沈凌焉。
这个老太太给我的第一影响并不好。无论是从爷爷的层面，还是从她孙子的层面，我也不算是个完全的外人吧，一点接待客人的意识都没有。
结果第二个周五我又收到了沈玉阳的短信。“我奶奶想见你，周末有空否？”我满腹疑惑，这老太太是觉得不好意思了么？于是和沈玉阳敲定了周六的下午。
其实我只是想见见这位先前只存在在爷爷叙述中的人，然而初见并没有让我感觉到这是个有什么特殊的老太太。非要说的话，她确实是美丽的，即使老去，风华不减，气场仍在。不过，去见一下也好。就当是怀念爷爷。
上次去的时候紧张过度，我空着手就去了，这次应该给老太太准备点见面礼吧。送什么呢？脑白金么？我差点被自己逗笑了。突然我想起爷爷书桌里的一个小玩意，于是心里有了主意。
周六一早，我就开始在衣柜前纠结了。上次自以为可以拉近关系地穿了件旗袍去见沈凌焉，然而被秒得渣都不剩，这次是没脸再穿这种不怎么适宜外出的衣服了。眼看出门的时间快到了，我叹了口气，随便拿了件衬衣，套了条长裙就出门了。
公交车站人来人往。我突然觉得我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见了老太太，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是心里确实是想再见她一面的。为什么呢？我暗自纳闷，心想说不定见到老太太就有答案了。
沈凌焉的家其实挺远的，转一趟车之后还要走个二十分钟。其实也很近，就在一个城市。而爷爷一辈子都不知道。
再次推开沈凌焉的房门，我还是心跳得很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小蘋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