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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姻的碎片 新婚中埋藏 ...

  •   四

      大学毕业后,紫鸢和青齐留在了青齐市,工作,生活。紫鸢和青齐没有悬念、顺理成章、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地结了婚。
      爱情走向婚姻,紫鸢从恋人向为人妻的角色转换,这个过渡期漫长,懵懵懂懂而又混乱不清,紫鸢很长时间都把这两个角色混淆起来了。家庭成员很简单,只有紫鸢和青齐两个。婚姻是爱情最终结的果,同时也是爱情中所有问题和病症的集中营。如果说爱情是梦想的话,婚姻则是双脚踩到地上,无可避免的冰冷坚硬的现实。现实生活在梦想中被羽化,梦想却在现实生活中被腐化。爱情是婚姻得以维系下去的纽带,从一个人的心中走到另一个人的心中。但是婚姻就像是人生的大舞台,帷幕已经拉开了,所有人生的,现实生活中的场景、道具、情节、对白、动作、表情都已经摆上舞台,爱情已经退居幕后,被厚重而黑暗的幕布层层遮蔽,在很长时间让你怀疑是否还有爱情的存在,让你因疑惧而绝望地叫喊起来。爱情是否在幕后存在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是,你要走上舞台,按人生分派给你的角色,一个一个地转换下去,一幕一幕地表演下去。即使观众席空无一人。紫鸢经常表演不了,经常因表演蹩脚而大叫起来。她宁愿躲在幕后,和自己的爱情在一起。青齐却希望她台前幕后都一样光鲜亮丽。
      爱情像彩色气球,可以在天上飞,紫鸢和青齐可以跟着这彩色气球飞,想飞多久就飞多久。然而婚姻来了,彩色气球只能暂时放在一边,放久了甚至让人怀疑过他们曾经拥有过彩色气球。虽然彩色气球可以用来装饰他们的新房。婚姻则是要让他们自己来建造自己的房子,用水、用泥、用沙、用砖、用瓦、用汗、用血和泪来建造自己婚姻的房子。刚开始,紫鸢和青齐都很努力,齐心协力地建造着。累了,也相互鼓励和彼此安慰。有时候,也相互抱怨和互相指责,这些大大小小的争执和吵闹像建筑材料一样,色彩斑阑、交错分布、不可或缺地镶嵌在他们的婚姻的房子里面。夫妻间小小的不危及本质的争执,就像高压锅上的泄压阀,不断向外排气,以保持婚姻这口锅的压力平衡。争吵后的拥抱,是一种和解,是受伤害自尊的修复,是对争吵中的沟沟坎坎的谅解和握手言欢,是把心中怨恨、不满和裂痕一扫而空的扫帚,是对无法控制怒火的羞惭和愧疚,是对曾经甜蜜和美感情的致歉和重温,是一剂温和清凉的膏药,贴在火辣辣的伤口上。争吵在婚姻生活中就像家庭成员一样自然而然、普通而正常。但是,得当心,争吵会引发战争,就像感冒是所有致命病症的预先征兆。不要在争吵中留下一次又一次的积怨,埋在双方心中的积怨会像病毒一样毒害婚姻的灵魂,并导致婚姻腐坏变质。当争吵涉及第三者,或争吵的本质是由于双方的生活的价值观、道德观迥然相异引起的,这类的争吵最容易爆发为战争,而一次次的争吵就是一次次的战争,在双方心中留下的就是一次次的痛苦和伤害、废墟和残骸,积怨和仇恨会越来越深,婚姻最终土崩瓦解。紫鸢和青齐婚姻的房子还没有搭建成型,当双方迥然不同的生活的价值观、道德观的矛盾冲突如洪水猛兽般袭来时,他们又到哪里去寻求躲避呢?
      爱情像金鱼,婚姻像水,婚姻的现实生活就是喂美金鱼的面包碎屑,必不可少。同时却把水搅得浑浊不堪,让金鱼不再赏心悦目,模糊起来,甚至让金鱼得病,或者死亡。应该经常把水,把水里的婚姻面包碎屑倒掉,清空。可我们从来都没有学会如何清洗婚姻的鱼缸。
      紫鸢全身心地投入对青齐的爱情中,没有任何保留。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只要有了爱情和热情,就可以做好任何事情。紫鸢的性格使她对于任何事情都是全身心地进入,全身心地退出。其实,对于具体的事情,对于活生生的生活,紫鸢都是囫囵吞枣的。一件一件的事情,紫鸢只是一件一件地滑过,整个生活都不会让紫鸢太费神,也不会使她烦恼。也就是说,对于生活的细节,对于女性细致入微的感情和变化万千的内心,紫鸢是很笨拙的。紫鸢对一件事物的全身心投入,同时导致她对其他任何事物的视而不见。她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同时看见生活中所有事物陈列在那里,并熟知所有这些事物的先后顺序,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关系,及其因果关系。换句话说,紫鸢在生活中,从某个角度来看,相当低能。紫鸢从骨子里崇尚天然健康,女人喜爱的各种化妆品、护肤露、眼膏珍珠霜之类的,紫鸢几乎用得很少。紫鸢从来也没弄明白过大商场里那些名牌服饰之间的风格和区别在哪里。至于围巾、胸针、发卡、项链这些风情万种的小玩意,紫鸢也觉得太过烦琐累赘。整个的生活对于紫鸢来说,就像是大海,紫鸢听任自己坐在海滩上,看生活的浪潮一个又一个地卷起、拍打着,又退下。她的心能装下世上任何的东西,同时她的心也全部都是空的。
      可是青齐对紫鸢是有要求的。婚前的热恋阶段,青齐并没有显露出对紫鸢有什么要求。在紫鸢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青齐虚荣心的满足和明显的优越感很长时间内遮蔽了他心中其他的需求;热恋的激情又在青齐的头脑中过份美化了紫鸢;恋爱时期并没有碰触到现实的土壤,没有遇到任何现实的矛盾和冲突的梦幻时期保护并延续了他的这种美化形象。这些因素使得他们的恋爱完美无缺、甘甜如蜜。青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有着生活要求紫鸢的所有要求。紫鸢的美,对青齐来说,是随着紫鸢陪嫁过来的增加了的一笔嫁妆。这只是增添了青齐的虚荣的砝码,而不是青齐捧在手间、呵在心头的珍宝。青齐希望紫鸢是个处处都令人满意的妻子,他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嗬。他的生活是不能任何迁让和将就的生活。虽然他外表的寡言让人误以为他几乎是温文尔雅的,但他内心却是个专制的暴君。他希望妻子能炒一手好菜,家里永远收拾得井井有条、清洁如新,清晨醒来床头柜上摆好他熨烫平整的衬衫,他希望陪伴他出门的是娇俏妩媚、一身无可挑剔服饰的妻子,他希望妻子在和他一同出席的酒席应酬中应对自如、得体大方。紫鸢却处处显得力不从心,筋疲力尽。紫鸢暗自伤心:这和结婚前的青齐有多么不同呵。年轻时,谁都是第一次结婚,谁能能预先知道婚姻里有这么多的艰难险阻。青齐意外地发现,自恋爱以来,不满开始第一次驻进他心田,他不动声色,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不满不是雪,不是放在那里它就会悄悄融化;不满是腐殖物,放在那里而不清理扫除出去,它就会悄悄腐烂变质;不满是病菌,它会快速地繁殖,侵入肌体,形成病灶,并使婚姻得病。一旦不满在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哪怕只是极小极小的一点地方,就会有一次又一次更多的不满在那个角落堆放下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满是毁坏婚姻堤坝的第一个蚁穴。好多次,面对紫鸢毫无抱怨的温柔眼神,青齐不满的秘密差点就要从嘴里倾泄而出,什么话都说出来该有多好啊,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可青齐那阴郁的性格、无用而
      致命的自尊最终占了上风,牢牢控制了他,他什么也不肯说,轻轻地叹了口气。紫鸢是爱青齐的,她愿意为青齐做任何事情,只要青齐愿意。青齐要求她做为妻子该做的所有勉为其难的事情,她也愿意尽所有努力去慢慢学着做。尽管她的天性与这些要求格格不入。如果青齐愿意谅解、体贴、宽容紫鸢,并把自己所有的不满都倾倒出来,与紫鸢好好交流沟通,他们是可以顺利渡过婚姻开头矛盾大爆发时期的。可是青齐固执地把自己捆绑在沉默与冷漠中,他放开了紫鸢的手,让紫鸢一个人摸索着前进,结果紫鸢处处碰壁。紫鸢努力去做的,和青齐心中的要求的标准总是有差距,总是达不到青齐的要求,而青齐却把这一切都归结为紫鸢的漫不经心、毫不在乎他的表现。于是不满更甚,眼神中也慢慢加上了冷漠。这些总是让紫鸢很伤心,经常一个人偷偷落泪。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特性,这些特性包括了价值观、道德观和伦理观,这些思想观念贯穿在他的言行举止上。恋爱时,整个天空都是他们的,足够他们各自飞翔而互不相扰。而婚姻则是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翅膀注定要相互碰撞、受伤、掉毛,甚至不能各自飞远。两个人都要打碎自己、瓦解自己、溶化自己,再把两个人的碎片溶液倒在一起,杂糅在一起,扔到婚姻的烈火中去冶炼,成为真正结合在一起的崭新的灵魂。大多数幸福美满的婚姻都是这样得来的。紫鸢有足够的爱、勇气和决心去完全打碎自己,然而紫鸢悲凉而无助地发现,自己打碎的碎片只能杂乱而无用地散落一地,她无法用自己的碎片去包围青齐、拥抱青齐、抚摸青齐。青齐顽固地拒绝打碎自己,顽固而冷漠地抱着自己的膀子一个人站立在那里。他心中完美的形象要自发自觉地完成、成型,并婀娜多姿地向他走来。
      他们的爱情太过完美和娇艳,像是栽培在天宫里的名贵花朵,一移植到人间的泥土,就染上斑斑点点的黑斑,得病了。他们的爱情得病了。爱情如果健康地活着,婚姻是长在男人女人身上的皮肤;爱情如果死了,婚姻是枷锁;爱情如果病了,婚姻就是男人女人身上的皮肤病。人们热烈而纯真的爱情为什么在婚姻中会有那么多的悲叹和感慨?婚姻与热恋的不同,不是我们所爱的人改变了爱情,而是生活转过了身子,让我们瞧见了它的全部。婚姻中的爱情必须在移植后重新再生长,它已经不再是婚前那种单纯而脆弱的爱情了。婚姻中的爱情必须不断地死亡和不断地重生,它才能充满活力,它才能生存、持续下去。就像人自身必须不断地打破自己,不断地重塑自己,生活才能继续下去。
      青齐是一道太阳光线,紫鸢被青齐所照耀,所吸引,在太阳光线的温暖明媚里,紫鸢绽放了她的爱情。婚后,紫鸢惊奇而痛苦地发现,青齐只是一道穿越窗户照射过来的太阳光线,摇摇晃晃地斜射着,有时落到她身上,然后又开始摇晃,射向别处。紫鸢的四周落满了阴影、灰暗,尘埃,甚至黑暗。青齐其实是软弱的,当他发现他的梦想中的完美女孩在紫鸢身上撕开了口子,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些,并努力去改变完善这些缺憾。他要么百分百完满,要么干脆放弃,他愿意逃到别处去,找个角落蜗居起来。
      争吵、拥抱、和解。就像在日子中不断地开门、关门。裂缝像门一样打开了,然后又匆匆关上、合拢。一次次的开门、关门,裂缝一次次地打开、关上。裂缝像门一样打开时,它并不是一种欢迎幸福走进的姿势,而是房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随时伺机拨腿溜走,房子随时面临被搬走清空的危险;每当裂缝像门一样打开时,紫鸢就悲伤地感到,所有以前装满她心房的幸福、快乐、爱情、美满都是一种自以为是,用来骗人的,并且心甘情愿被它欺骗的,捉弄人的破烂玩意儿,它站在角落里充满恶意地笑着。当裂缝像门一样打开时,所有这些就像被洗衣机脱水甩干了一样,一霎间哗啦啦全被甩到了门外。我们所有的信仰,我们用以支撑、维持自己生存下去的那么些思想、道德观念的根基又是多么的脆弱、不堪一击。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又有什么东西是美的,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们坚持不懈的,又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我们随时放弃的?什么是对的,又有什么是错的?夫妻关系中永远没有对与错,在婚姻中,只有爱情不断的的死亡与不断的重生,不能重生即面临死亡。只有永远不断的变化与永远不断的过程。与人生一样的不断的变化与不断的过程。既使是面对一个刀口,也要把自己变成粘泥把刀口包裹起来;如果不能包裹,就只有脱落。夫妻是世上最微妙最奇特最诡异最复杂最变化多端最波谲云诡最绚丽多姿最诡计多端最心醉神迷最动人心旌最万箭攒心最生不如死最让人赞不绝口也最使人百□□谤最让人身心放松也最使人心力交瘁的一种组合,日日相与,若不能和谐融洽,必定是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一种关系。没有中间道路可走。而这痛苦是每天都在那里,就像一把刀子每天在心里切、砍、割、剁。它可能会变幻形状,增减份量,但是从不会消失。当门关上时,紫鸢和青齐在筋疲力尽的争吵完紧紧拥抱在一起,裂缝逃遁了,隐身在几不可见的微小的门缝中间,他们又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与安静,又在一起互诉衷肠,又互相原谅,又与他们的爱情一起并肩携手。他们像孩子一样。可是,裂缝并没有消失,裂缝并没有被缝合,裂缝始终是一个问题,存在那儿,并没有解决。裂缝只是暂时隐身了,躲藏起来,跟他们玩起了捉迷藏,或许只是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看不见裂缝,他们甘心情愿地欺骗自己。就像在爱情的梦中,他们诚心诚意地相信自己的梦,梦就在那里,美好也就在那里。现在,生活撕破了给他们看,生活就是把一幅幅画面撕破了的总和与汇集。而生活的奖赏与犒劳在人们心里,在生活之外。所谓梦想就是,明知生活像顽劣的孩子一样,总是不停地把一幅幅画面撕破毁坏,还是在心里不停地去描绘一幅幅画面。撕毁,描绘,撕毁,描绘,这就是我们所有的生活和我们全部的努力。胜利?谁是最终的胜利者?生活中会有胜利吗?下一次,裂缝又会像门一样打开,又关上。门一次次地打开、关上;裂缝像门一样一次次打开,又关上。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溜走了。生活像膜一样贴在人们的眼睛上。
      裂缝是毁坏婚姻肌体无可救药的第一条坏疽。起先,它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刮痕,非常非常微小,小到根本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与重视。它不影响美观,它不会引起任何问题。就像时间久了,卧室木地板的木条与木条之间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这并不影响居住,也不影响打扫卫生。可这小小小小的裂缝,它一直在那里,时间长了,慢慢慢慢地,灰尘会掉进去,螨虫会爬进去,蚂蚁会搬进去,蟑螂会在里面产卵,木板里面会慢慢蛀掉,裂缝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扩大。等主人哪天往地上一瞧,天哪,已经不是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缝了,是很深很大口子的断裂的裂痕了。感情上的裂缝它长在心上,像伪装得很好的蠕虫潜伏在人的心里,轻易不会让人察觉。但是心灵的灰尘会掉进去,不满、猜疑、怨恨、悲伤、嫉妒、厌恶、不信任、仇视都会掉进去,并长久地住在裂缝里,在里面繁殖分裂、败坏腐烂,并慢慢变质,把整个爱情都吞噬一空。裂缝慢慢慢慢地扩大加深,最终变成沟壑,爱情的双方最终变为在沟壑上两军对垒的敌我双方。所有的积怨都是积年累月的产物,都是从第一条裂缝开始的。积怨浓厚深重了,就在寻找一个小小的爆发口,任何一次小小的口角争执,都会像火山爆发一样喷礴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任何一种婚姻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万端的小小的裂缝,即使是最长久的幸福的婚姻里面,也存在着纵横交错的急流暗涌的奔腾不息的小小的裂缝,只是在相对幸福久远的婚姻里头,双方终其一生都在艰苦卓绝地坚持不懈地进行填补裂缝的工程。所谓婚姻的幸福感,绝大部分都存在于填补裂缝的工程中艰苦的劳作和艰辛的汗水中。当然,如果只有一方在努力填补裂缝,这婚姻的裂缝永远也填补不起来。不幸的婚姻各有其不同的借口和理由,放弃已经存在青齐的潜意识里,只是不肯承认是自己首先放弃的。放弃努力的意愿,放弃努力,放弃修复,放弃填补的可能,放弃填补,放弃正视裂缝正在扩大加深的勇气,放弃重生的一切希望,听任死亡,听任半死不活的僵硬状态,甚至放弃另选生路的权力,而听任自己的懦弱在这混混噩噩的半睡眠半僵死的生活中。这就是青齐当前的心态。
      生活是平等的,除了争执和伤害,在天长日久的婚姻生活中,一种互相依恋,相随相伴,守候托靠,相濡以沫,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温情也在慢慢积累,滋生成长起来。这种互相依靠的温情和爱情不太一样,或许是爱情的附属品、增值品或陪嫁物。这温情却在爱情之外,它没有爱情的占有欲和独霸意识。互不相爱的人们在长久的相处过程中也会产生这种温情。通常我们把它叫作亲情。在婚姻的最后阶段,丈夫通常会成为我们的爱人、情人、伙伴、偶像、领导、父亲、儿子、奴仆、杂役、朋友、敌人、同谋、对手、赞赏者、观察家、心理医师、家庭教师、采购员、送货员、修理工、水电工、厨师、观众、评论员、批评家````````在各种不同的场景中他就充当各种不同的角色,或者你需要什么角色就把他当什么角色来使唤。这种丈夫几乎是婚姻中的完美形象。光有爱情是无法完成这些角色转换的。这里边凝结了浓厚的亲情在其中。亲情的最高境界是可以永远无私地奉献,而不需要任何报答,亲情可以奉献或者牺牲自己。爱情则不同,爱情永远有索求,付出时就在索求回报,付出时就在等待回报。否则不成其为爱情。爱情是自私的双方在要求同等的待遇。当待遇不相等,或付出与回报不相符,爱情就开始摇摇晃晃。爱需要激情,激情需要燃烧,燃烧需要燃料,而你总有燃料供给不上的时候,爱情就会减退、衰弱,甚至消亡。当婚姻中的爱情开始疲惫,亲情就在那里默默地埋头打扫婚姻的房间,用它无形的纽带悄悄地维系着婚姻。亲情是婚姻的另一道堤坝。最使人伤心难过的是,当爱情已经踉踉跄跄,紫鸢和青齐却还没有培植出足够强大的亲情纽带来捆绑他们。他们还没有孩子。结婚好多年,紫鸢和青齐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孩子,或许是婚姻里的另一个舵心吧。孩子也是婚姻里所有亲情的凝聚和聚焦,浓缩和交汇。
      每天的日子都是一模一样,每天都在工作和生活中奔波,每天都在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现实交响曲中度过,聒噪而烦闷,没有观众、没有喝彩、没有掌声,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得弹奏,不管愿不愿意都在你耳边响起。你被各种各样的压力和矛盾挤压和碾磨,这样的日子是多么令人灰心丧气。紫鸢好不容易逃到家里,想喘口气,可家里却是另一个战场,冷战或热战。多么令人失望和疲惫呵!假如梦想是在天上飞的话,现实中则充满了砂砾,到处是光秃秃的石头,骄阳炙烤。日子捆绑了我们的手脚,日子从我们体内流出去,把我们汇合,集中在一起,然后又分开,解散,日子最终又流进我们体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子最终掏空了我们最初的那些纯真,朴素,简单的关于爱和幸福的观念和梦想,日子改变并重新锻造了我们,日子往我们心灵里填塞进干草、渣宰,甚至垃圾,日子完全改变了我们最初的模样和希望,并告诉我们最初我们就是这个模样,并且我们一直愿意是现在这个模样,并永远保持下去。日子把人压模成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千秋万代一成不变、冰冷冷漠毫无生气的模子。不知是日子在复制人,还是人在复制日子,抑或最终人和日子合为一体,被成千上百、数以万计地复制,就像地下商场成批成批低价批发出售的廉价商品,而这些廉价商品在我们家里堆积如山。生活的激情可以把这些廉价商品一烧而光,可是,到哪里去购买生活的激情,激情可以购买吗,有人出售激情吗?点燃,可是点燃的火种又在哪里?一个又一个的日子像是画的一个又一个的圆弧;可是日子从出生到死亡这么不停地画下去,又像是一条无限长的直线(我们活着时,我们总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条直线是无限长的),当人们死时,别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条直线的长度,享龄``````日子就像地球一样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自转,同时又围绕着生活这个太阳转。日子,一天又一天,摸得着看得见的圆圈,无限长的直线,有限无限,幸福与痛苦,爱情与指责,努力与偏执,美满与荒谬,滑稽与可笑,严肃与荒唐,责任与逃避,争吵与拥抱,裂痕与修复,憧憬与沧桑,热情与冷漠,回报与付出,开始与结局,我们往这些日子的圆圈里填埋些什么呢,我们最终能成就日子吗,还是日子最终成就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有意义吗,努力是为了眼泪还是为了欢笑?当我们画完了一个又一个圆圈,画完了一天又一天的日子,我们能心安理得吗,我们能心满意足吗,我们能坦然相视吗,我们就能知道日子这无限长的直线,这列载满命运的火车,我们就能知道它开往何处吗?有什么东西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是双手捧起的水,是眼前掠过的美景,还是从发稍溜走的光阴?
      紫鸢徒然而忧伤地怀抱着她爱的梦想,徒劳地挣扎着,徒劳地努力着,眼睁睁地看着爱一点点一点点溜走。没有回报的努力只能是徒劳无望的努力,没有太阳的希望只能是水中捞月的希望,没有热度的等待只能是空旷的等待。紫鸢就像呆在一场绚丽夺目的焰火旁边,焰火都落尽了以后,寒冷潮湿的夜晚里就只剩下她一人,她尽她最大的努力去保存那场焰火。她愿意燃起一场又一场的焰火,她的一生,应该是一场接一场永不停息的焰火,她心中有的是热情,有的是燃料,有的是烟花,她需要的只是被点燃,一点点火星就足够了。可是青齐走开了,青齐的心在原始社会,没有火种的原始社会。青齐也不愿意去取火,那需要毅力、耐力、信心、智慧、劳作、心血与爱。青齐愿意享用现成的,哪怕是青涩的果子,如果发现自己力不从心,青齐宁愿放弃。紫鸢的努力与无助,如水入沙,了无痕迹。紫鸢的忧伤像地下水潺潺地在心底流过。当爱情改变,受到伤害最深的往往是还在爱着的一方,而这还在爱着的往往是女人。女人往往不容易相信爱情会改变,或者仅仅是一厢情愿地不愿意去相信。她紧紧地抓住各种幻像来保住自己的幻想。爱情就像结婚蛋糕,是有保质期的,女人结婚时却以为这爱情蛋糕可以保鲜一辈子而一辈子在悲哀悔恨中度过。爱情像蛋糕,只能不断制造,却不能永久保鲜。紫鸢伸手向空中抓去,抓住的只是青齐留在她生活中的玻璃碎片,玻璃碎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抓在手中却划出一道道口子。时光碎片,人的一生不就是一连串的碎片的总和吗?时光碎片,爱情碎片,玻璃碎片,紫鸢站在一大堆的玻璃碎片上面,每一块碎片上都有紫鸢的身影,或许,紫鸢可以把这些玻璃碎片打磨光滑,制成项链,首饰,挂在自己身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就像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青齐,英俊,名牌大学毕业,收入不菲,安稳的生活,车子,房子,关于青齐的这些描述像不像是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碎片的堆积,给人的感觉像废墟,使人头晕脑胀。晚风中,传来远处教堂里的歌声,恍如隔世。紫鸢把头转向教堂,不可制止的,心中的伤口如闹钟般响起。
      忧伤像冰,紫鸢在上面滑,却再也停不下来。一首无人伴舞的忧郁的舞曲。沉沦和奋起像截然不同的张力编成蛛网垂直悬挂在那里,紫鸢被牢牢地粘在中间,动弹不得。了无破绽的现实,一帆风顺、一路高歌的人生,完美无缺、美满如意的婚姻外表像豪华跑车,紫鸢坐在里面飞速急驰;爱情的自行车却已开始漏气,在后面吃力地骑着,怎么也追赶不上婚姻的豪华跑车。紫鸢躺在沙发上,手无力抓住些什么。紫鸢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东西从自己心里、身边、手上一点一点地溜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就像一场真正的退潮,海浪一层一层地往后退,虽然也有反冲,潮涨上来拍起更高的浪,但却是一点一点真正地往后退去,紫鸢用双手拼命地抓,只抓起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慢慢滑落。男人如果不愿再爱,女人所有的爱与努力只能是徒劳。爱情需要有不断的养料来补给,紫鸢的爱情已经缺少供给了。痛苦像只小虫子,抽丝剥茧般在紫鸢的心里缓慢地啮咬着,紫鸢感到自己心里蛀了,长了蛀虫。思想、意识、痛苦、哀伤、隐约而模糊的挣扎与反抗,像植物株体因受外物侵蚀而额外长出的突起、节结、根瘤,盘根错节地交错纠缠在一起,悬浮在紫鸢周围的空间里,所有这些盘旋在紫鸢周围的突起、节结、根瘤都伸出自己的触角、触须和触手来抚摸紫鸢,抚摸紫鸢已经有些麻木而凝滞的心。缓慢、无序、沉重、没有出路的思维。爱情是只野生动物,而婚姻是驯兽,把野生动物驯服为家畜而豢养起来。并不是每一桩婚姻都能驯化成功。在驯化过程中,有很多野生动物逃走了,或者生病,死掉了。而紫鸢的爱情生病了,青齐拒绝医治,听天由命。痛苦像毛边玻璃在紫鸢心中长出来,毛毛糙糙,模模糊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里面或者外面。紫鸢用手指一小块一小块茫然而固执地抚摸自己痛苦的毛边玻璃。思绪像蒲公英漂浮上升到天花板上,并吸附悬挂在天花板上。
      紫鸢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就是照镜子,也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头发是否清洁整齐,很少去看自己的容颜。那天紫鸢照了照镜子,吓了一跳;她不认识镜中那个人了。镜中一个影子通过光的折射浮现出来,镜中并没有人,像是个魂魄在里面漂浮游走,模糊不清,有些不成形的弧线、线段、标点或符号在镜子里面摇摇晃晃、犹疑不定地上下左右漂移,就像大陆架在海洋上漂移。一切都仿佛在失重状态,没有定心,没有重力,没有凝聚点,一切都在破碎、扩散、悬浮和漂移。紫鸢的脸在镜中就像悬浮在牛奶中的颗粒,而且那些弧线、线段正从紫鸢的那张脸上一条一条、一段一段、一节一节地断裂、剥落、独立出来,就像旧中国的那些军阀一个个宣布独立并脱离出去,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紫鸢发觉自己的心境有些悲凉,自嘲而悲伤地笑了一笑。从来,紫鸢都很喜欢镜中的自己,虽然她从不认真地看自己的容貌。即使是匆
      匆一眼,她也能立刻被镜中那充满自信、快乐和希望的笑容所吸引。是的,她一向都是充满自信、快乐和希望,她有一种自然而然、从头到脚渗透到她每一个毛孔的原始古朴的生命力。或许,她是这地球上最后一个未开化的野蛮人,在内心深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未开化的野蛮人,她一直在拒绝什么,也一直在抵抗什么,虽然拒绝和抵抗的是什么她一直不太清楚。说到底,她是顽愚不化的。青齐最初就是被紫鸢这股强悍新奇怪异的生命力所吸引,并围绕在她身边,但是,青齐无法容忍跟这股野蛮的生命力一起生活、朝夕相处并相濡以沫。容颜,这瞬间的容颜,这瞬间破碎、折断并准备逃逸的容颜,是可以相信的吗?所有的容颜都是瞬间的容颜,所有的爱情都是瞬间的爱情。我们守卫的信念、我们信誓旦旦、誓死捍卫的爱情只不过是瞬间的爱情。我们虚伪地说服自己相信的爱情只不过是些瞬间的爱情的积累叠加,于是我们就认定这些积累叠加是永恒不变的。永恒万岁!可是参与积累叠加的瞬间数以万计、千变万化,并且从来不遵守任何规律,从不为我们的喜怒哀乐所左右,每个瞬间就像是浪花,就像是泡沫,每时每刻生成,每时每刻破灭,每时每刻都带走生命或者死亡,每时每刻都产生新的能量或者新的垃圾。只是这每时每刻的泡沫并不能被我们的肉眼所见,那我们就当这些泡沫不存在好了,让我们只相信些泡沫的瞬间的积累叠加好了,让我们相信爱情永恒的神话吧。我们所能看见的爱情,只是爱情的瞬间的泡沫的灭亡的痕迹堆积在新的瞬间产生的笑脸之中。啊,我们无法计算厘清这一切,但至少我们可以抹去这一切看不见的瞬间的泡沫,让我们躺在永恒的爱神的怀抱里吧。容颜,这爱情的引诱者和爱情的媒人,这爱情的甜言蜜语,这爱情的迷魂阵,这爱情的烟雾弹和爱情的巫婆,你相信这容颜吗,这瞬间的容颜。人生于世,就像是站在这浮冰上,到处漂浮,我们总要抓住点什么,或者以为我们已经抓住了点什么,抓住美丽的容颜、抓住爱情、抓住生命、抓住金钱、抓住权势、抓住荣誉、抓住永恒、抓住不朽,我们用尽一生的力量去抓住,人的一生就是抓住什么的一生。没有人相信我们用尽一生的力量只是抓住一把沙子,一把虚无。
      那天,青齐的心情特别好,就像连日连月的阴阴雨之后突然放晴的日子。那天是周末,早上醒来已经很迟了,青齐拥着紫鸢,轻吻着她的耳廓,低语着:“我们去外面用午餐吧,已经好久没有外出用餐了。”这久违了的温存和殷勤让紫鸢心头一震,仿佛把她从遥远的冬眠状态唤醒过来。紫鸢久久地回吻青齐,紧紧地搂着青齐的身子,仿佛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紫鸢为外出的服装着实费了一些功夫,她挑选了好久,终于选中的那件淡紫的连衣裙,那是刚结婚时,两人的感情甜蜜浓烈,青齐特意为紫鸢挑的,他说跟紫鸢的名字刚好相配,淡紫色的底,上面点缀着细小而别致的白玉兰,清新淡雅,却又不失雍容华贵,正是青齐喜欢的那种韵味。
      紫鸢穿上淡紫的裙子,在镜子前前后左右都照了,镜中的那个女子,健美挺拔,恬静安祥,她就像是一块光洁圆润的玉,虽然现在沾满灰尘,身处污浊阴郁的空气中,却并不曾损伤过她玉的本质。擦拭擦拭,她又光洁如新了。紫鸢对镜中的自己很满意,自觉精神饱满,娇柔喜人。
      紫鸢走到青齐身边,转了两圈,自觉很有把握地问青齐:“好看吗?”
      青齐匆忙往紫鸢身上瞄了一眼,带着讨好的口气:“你穿什么都好看。”紫鸢却发觉青齐的语调中有股飘忽不定的东西,带着轻视的味道,那殷勤献媚的劲头,就仿佛紫鸢是酒吧里的舞女。
      他们决定去那家叫百合的饭店,环境清幽,离家不远,可以沿着两旁栽满白玉兰的人行道慢慢散步过去。玉兰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散发出来,真香啊!紫鸢觉得这一切都美极了。
      青齐嘴里跟紫鸢说着话,眼睛却放肆而贪婪地盯着路旁走过的年轻漂亮的女孩,一个也不落下。那眼光贪婪、放纵、肆无忌惮,似乎经过的一个个女孩都已经被他的眼光脱光吞没。别人会把他们当成什么呢?紫鸢忽然觉得脸红得发烫。青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还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青齐?
      青齐却满不在乎。越发忘乎所以地指手画脚起来:“你这裙子太土了,你看人家女孩穿的那才叫时尚、新潮、够味。”难道他忘了这是他新婚时买给紫鸢的那条裙子了吗?紫鸢不禁心如刀割。
      一路过去,青齐都不忘品头论足一番。几乎每一个走过的其他女孩,青齐都要拿紫鸢跟她们评判比较一番。到饭店时,紫鸢几乎已经一无是处,浑身创伤。紫鸢一路上默默低头不语。这只是个开端,青齐以前尽管对紫鸢在某些方面有所不满,大都隐忍着,从来没有这么肆无忌惮过。那么从此以后,就是公开的不满、坦诚布公的敌对和仇视了。紫鸢在心里哀叹着。就像是感情上的肿瘤,以前虽然也经常隐隐作痛,也经常怀疑是不是患了感情上的肿瘤,也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应该不是吧,应该不至于是感情上长了肿瘤吧,至多是情感上的一点小感冒,一些谁都会有的小毛病,也总能自欺欺人地貌似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可是这次龃龉,青齐几乎毫不留情的指责与不满,已经无法再隐瞒什么了,已经无法去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了,就像是情感肿瘤病痛的大爆发,所有的症状、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愦烂都一齐迸发出来了,病痛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告诉紫鸢,这是确确实实的情感肿瘤,而且还是恶性的,此时此刻,情感肿瘤正在大发作,它的脓水流了紫鸢满身满心。只要它还在那里,它就会一次一次地再次发作。它这次只是以恶魔的面貌出现来撕毁紫鸢满心的幻想、撕毁紫鸢的自欺欺人、自我安慰和自我麻痹。
      当一种感情重复再重复,这种情感就成了常态;当一种冷漠与撕裂一再上演,这种冷漠与撕裂便成定式。
      如果说婚姻是座拱桥的话,在相对幸福美满的婚姻中,男女双方在拱桥的两端形成形状、大小、弧度都大体相同的桥拱,这种拱桥的美丽与端庄是让人一望而知的。青齐与紫鸢在婚姻中的付出与努力、期待与承诺、企图弃置不管与默默忍受的痛苦所形成的桥拱弧度是大不相同的,导致婚姻的桥面因桥身承受的压力、用血和泪灌注的钢筋水泥的多少、用心酸悲伤的砂石铺垫的厚度的不同而扭曲变形,并在残酷无情的时间老人的摧残和风化老化的加速作用下,终于有一天坍塌断裂。每一个失败的婚姻都是因为夫妻双方内心的拱桥已经轰然坍塌断裂,直到夫妻的任一方都无法再欺骗隐瞒,最终走向婚姻形式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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