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边有只鬼》纸曳

3、第 3 章

　　第三章

　　我原本以为送走陈蛟这尊大神之后会清净许久，可现实告诉我，这个许久并不怎么久。

　　我双手端着长方的金属餐盘，在长长的队伍中等待窗口阿姨的神之一勺，一边祈祷这次阿姨的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陈蛟站在食堂大厅中央，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蹦跳着叫喊着向我这边挥手。她高八度的分贝即使在纷乱嘈杂的环境中依然鹤立鸡群，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着，顶着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和嗡嗡窃窃私语，硬着头皮迎上去。

　　“你怎么又来了？还能一路找到这来。”我拉着陈蛟的手臂把她拖到一个人少的角落低声责问。她今天似乎化了点妆，高高绑起的马尾辫梳地一丝不苟，神采也比那天晚上送她走的时候好得多。

　　“我今天去你家找你了啊……”她长长的睫毛无辜地忽闪着，丝毫没感觉到我脸色的样子。

　　“你……还直接去了我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快中午才到你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然后我就去一个一个敲你邻居的门。没一会儿房东阿姨下楼来，说你今天全天都有课，中午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让我直接来学校找你。“

　　我无声地用手捂脸，大姐你上回半夜里在我家那么一闹，那几天我都在街坊们饱含深意的眼神下夹着尾巴走路，这下干脆撞在那个师奶八卦团长房东的枪口上了，完了，今天太阳下山后我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我们楼每家每户的饭桌上了。

　　“你学校分岔挺多的，我一进来就迷了路，问路时碰到你同学，真是太巧了！他亲自带我们过来，还把你的位置指给我看，真是个不错的人呢。不然这么多人，我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找不到你。”说着伸手指向窗边的一张方桌，我顺着方向看去，我班上的一群男生抱着饭盒埋头挤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瞥见我们瞧来，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寸头那个转过身，向陈蛟招了下手，露出一口白牙。我呻吟一声弯下了腰，指路的偏偏是我们班最大嘴巴的那个，这小子舌灿莲花，擅长颠倒黑白，死的都能掰成活的。这下我真是斯文扫地，颜面无存，二十年清白一朝丧，陈姑奶奶，我失忆钱是不是欠你一笔巨款……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胃说：“女侠，咱俩要是有什么恩怨今天就一并了结了吧，古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方便不相见。”今天真是诸事不宜，有空问问好兄弟，都说凡事鬼知道，那鬼神精怪什么的能不能帮人看看霉运。

　　“我有这么吓人吗……”陈蛟小孩子似的鼓起两颊，瓮声瓮气道，“人家喜欢你，心里惦记着你，自然想时时刻刻跑过来见你。谁知道……”

　　我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无奈地叹口气，“你学校离我这儿一个城东一个城西，离这么远，你老是一个人过来我不放心。”

　　她听我这么说，笑意如花苞般渐渐舒展开，“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这次可是有正事要办，”说着用肩膀撞了我一下，示意我看向旁边，“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顺着陈蛟的方向看过去，旁边一直站着个被我忽略了的人，没什么存在感，瘦高瘦高的，头发似乎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发梢枯黄卷曲，整个人像一棵青黄不接的毛竹。看见我们终于发现他了，青年努力掀开半阖的单眼皮，扯开一个冻人笑，冲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使劲摇摆。

　　我吃不消这扑面而来的热情，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暗中使劲扯回被甩得酸疼的手臂问道：“这位是……”

　　他正要张嘴，被陈蛟打断：“这里说话不方便，换个地方坐下来谈。”她一脸神秘兮兮地左右四顾，挽着我走到一张空无一人的餐桌边坐下，那个青年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期，渐渐有人陆陆续续离开。

　　放下手中的餐盘，陈蛟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一对修得纤细的眉毛向上蹙起。“阿重，待会无论听到什么你千万不要紧张，你要相信旁边这个人可以帮你解决问题，所以你一定要配合我们。”说完冲青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向我说明情况，那青年会意，身体前倾，眼睛像一把锥子似的盯着我一眨不眨，直盯得我浑身发毛。我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想转头问问陈蛟，哪知道刚转过脸面前的青年的脸也跟着我一起移动，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一直保持着半尺的距离，分毫不差。

　　我以为只有死人有盯着人脸不放的习惯，现在活人也流行这个？

　　我不敢乱动，斜着眼向陈蛟无声地求救，那青年忽地拉开和我的距离，退回到了座位上，挺胸坐正，然后咳嗽两声，开口却是：“先生你印堂发黑，乌云盖顶，最近恐有祸事将近啊！”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怪这句话我耳熟，之前我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在那些围墙深巷里撞见的墨镜老头，见我的第一句话也是“看你印堂发黑”，不过人家后面接的是我有血光之灾，看来我最近还不错，只是要倒点儿霉而已。

　　我戏谑地挑眉望向陈蛟，这就是你要我相信的人？他说什么我听什么？陈蛟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什么似的咳嗽了好几声，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开场白串了，不是这句，我的意思是说，池先生，你最近生气渐弱，阴霾聚身，黑气蕴于眉间，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招惹了邪祟，长久下去绝非瑞兆啊……“

　　说人话行吗？我心里腹讳道，什么世纪了说话还拽古词儿，算命的都直接白话文嘱咐我是要破财还是要消灾了。

　　陈蛟看着急了，桌下踢了那人一脚，腆着笑脸跟我解释：“他的意思是你最近身上阴气很重，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就是，那种吓人的，不是人的东西！”她放大的脸配合气氛近看有些狰狞，后面那句话她几乎要凑到我耳朵根上，用手挡着，只吐出了气音。

　　我下意识地去看好兄弟平时待的那个角落，但是他不在那里，张望一圈，都看不见他，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了？

　　我承认我的内心是有点动摇了，这几年除了我自己，没有一个人能发现这个事儿，没人关心我，也没人帮得上我，尽管现在已经麻木了，但当时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印在我的骨子里的。而现在忽然被一个陌生人点破，再怎么样我的内心也不可能像表面那样毫无波澜。但我又不想就这样把脆弱的部分暴露于人前，撞鬼这个说法太容易蒙到人了，一般人也无法验证真假，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几率太高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人是不是在招摇撞骗。

　　陈蛟还在一边打圆场：“高人说话风格都是这么难懂，这位很专业的，我敢打包票，有他在阿重完全不用担心那些东西的骚扰，这方面的事他最拿手，绝对靠谱！”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高人”，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两颊没什么肉，睁不开的浮肿眼皮下眼袋泛青，好像总是睡不醒的样子。一般连着几个通宵组团副本后，镜子前的我就是这么个鬼样子，要是我被鬼上身了，这人大概就要被妖精吸光精气了吧。

　　“池先生……”青年还想说什么，我赶在他前面开口：“你太客气了，叫我迟重就可以了，还不知道高人贵姓，在哪里高就？”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站起身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抽出一张纸片，弯腰九十度，双手呈上，动作标准得像是买保险的，嘴里说道：“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巫栾庸，目前还在念大学，同时经营一些副业，这是我的名片，请笑纳。”

　　无……卵用，听着就很不靠谱好么。我接过那张边角泛黄的名片，纸质皱巴巴的，也不知道被捏了捏去了多久，中央印着“巫栾庸”三个黑字，有点脱色，字体略土，像是在那种五块钱一百张那种小作坊打印的。背面印着几行蝇头小字，主营：驱邪，捉鬼，看面相，手相；星座解析，推算水逆，助攻爱情运；各种改运小饰品批发专卖。其他业务：帮拿快递，打开水，食堂送餐，帮忙打听各种小道消息。热忱欢迎有意者加盟，联系电话：138xxxx9438。

　　我无言地看着这几行字，忽然听见一下声如擂鼓的咕嘟声，才想起来这么半天我们干坐着过了饭点还什么都没吃，我看向陈蛟，陈蛟看向巫栾庸，巫栾庸看看我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干笑一声，说：“看我糊涂地，大家都没吃饭吧，趁菜还没有被打完，赶紧去打点儿回来一起吃吧。”说着手指伸入怀中以一个优雅的姿态拿出饭卡递过去，刚想模仿有钱人潇洒地说“别客气，随便刷”，就看见巫栾庸半睁的眼睛亮了一下，犹豫了一秒出口成了“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菜，东北角的窗口性价比高点儿。”

　　他拿过卡道了声谢就过去了，仿佛连背影和脚步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我趁机凑过去问陈蛟：“这个叫吴……什么用的到底什么来头？你怎么跟他混到一起的？”陈蛟拿出化妆镜打理了下妆容，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吴……哦，你说神棍啊。”

　　神棍？！你刚刚还恭维人家是高人呢！

　　“他是我们系同级的，我们学校的人都管他叫神棍，平时说话神神叨叨的，整天拉人搞一些封建迷信活动，人又长得阴沉。如果不是他主动来追我，我怎么可能跟他认识？“

　　唉？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陈蛟慵懒地撩了撩头发，”神棍在我那群追求者中算毅力不错的了，吃苦耐劳，勤快，脸皮也够厚，可惜颜值太抱歉，被我直接pass了……“

　　我现在尿遁还来得及吗？其实我不太想听你的八卦啊……

　　”陈蛟误会了，我并没有追求过她好吗。“神棍无奈的声音在我们头顶响起，他动作很快，手上的餐盘堆成三角形，每个分量都满满的，中间还叠加摆放着三碗汤，平衡性意外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