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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救英雄 ...

  •   为首的一人穿着黑衣黑裤,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泥泞的皮鞋,显是追了许久。只是泥是土褐色的,不像之前那位帅叔叔,她现在就是再傻也明白了,帅叔叔脚下的泥是和了血的。

      小姑娘的双腿打颤,小腿肚子不由得要抽筋。这一帮人来势汹汹,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心里害怕,有点想打退堂鼓,但如今看似也是跑不掉了的,把心一横,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狼狗追到此处,便停下不动了,天寒地冻,血腥味到了头,便散不出去。领头那人喊住她:“喂,小鬼,你看到一个受伤的人经过吗?”

      小姑娘佯装镇定道:“没有。”

      领头那人明显不信,给左右使了眼色。七八人立即散开,在附近四处搜索。这里离大街就只一个路口,他们不敢开枪,怕招来统军的官兵。有几人带了长刀,往两边的冬青树丛里戳,一下一下,是赶尽杀绝的架势。

      过了一会儿,他们搜查完毕,向为首那人报告。那人将信将疑,脸上蕴着怒气,使劲地踢了身边的狗一脚。狼狗吃痛地嗷了一声,又不敢发作,乖乖地跑到了小姑娘的身边,左嗅嗅右闻闻,每走一步,拴着脖子的大铁链子就“哗啦啦”地作响。大狗温热的鼻息就在耳旁,小姑娘心跳如雷,双腿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狗似是很喜欢她这种表现,得意地摇了摇尾巴,头朝着主人“汪汪汪”地大吠三声,是在传递什么讯号。小姑娘几乎要闻声丧胆,泪水盈在眼眶,忍着不敢掉落。

      大狗突然掉头,冲着她“嗷呜”了一声,小姑娘吓得心神俱裂,身体往后一倾,毛线帽子歪到了一边,掉在了雪地上。

      为首那人忽然阴测测地笑了,四周的温度仿佛更低了。他似乎很满意小姑娘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照理说,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子是没有胆量,也没有力量去救人的,然而狼狗却证实了她就是最后的线索。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小姑娘将双手撑在雪地上,连连后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下来,混着风声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雪绒子,一会子工夫就将路面又覆上一层,是以刚才所有的痕迹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连老天都在帮帅叔叔。小姑娘退了约半米远。领头那人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血痕子。他不再笑,冲前一步抓起小姑娘的双手,劲道十足,像是秃鹰见到了灰兔。只见双手又红又黑,红的是血,黑的是洞。

      小姑娘吃痛,想叫不敢叫,她拿眼偷瞟抓她的男人,他脸上有惊奇,有恍然大悟。似是不想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他厉声问道:“怎么弄的?”

      小姑娘战战兢兢地回答:“你能先放开我吗?痛。”语带哽咽。

      带头那人依言放开了她。小姑娘没料他如此爽快,身子又往后一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低声痛呼----幸好雪厚。

      那人双目圆瞪,叫人心里发毛,小姑娘不敢再看他,低声道:“从家里跑出来,翻墙的时候没注意到。”

      那人似是信了,撤队要走。后面有人说道:“大哥,不如把她抓走。”

      那人“哦”了一声。

      后面的人又道:“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八双皮鞋踩在雪地上,像是陷进了软软的羊毛毯子,细不可闻,渐行渐远。隐约传来喝骂声,是那领头的在教训小弟。

      小姑娘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容易就放了她。她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凄凄惨惨的。

      附近人家里传来挂钟的“当当”声,是在报时,时间很紧迫。她随手抓起一把雪,胡乱地往手心里涂,冻到麻木为止,冻僵了就不疼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帅叔叔还在灌木丛里躺着,身上积了许多的雪,像个雪人,连眉眼都是白花花的。小姑娘使尽了力,方才将他拖出来。她可犯难了,她是那样的瘦,那样的小,该如何才能搬运。

      她去翻他的袋子,触到了后腰,里头硬邦邦的一截,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干巴巴的,要冒烟,不晓得是什么式的,分明是一管枪。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找,找到了十五块大洋。

      她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些事,脚有点麻,于是站起来想要缓一缓。

      突然,她吓了一大跳,不经意间,仿佛看到了对面的阁楼上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她疑是幻觉,用手臂搓了搓眼睛,对面的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幻觉吧。她想。

      这时候物价还没有飞涨,三个铜元就能叫黄包车,这是一笔大钱。她只拿了一块钱,撒开脚步奔向大街。不久,就有一辆黄包车跟在她的后头,她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快点。”明知这样的天气是跑不出速度的,她就是要强人所难。

      黄包车夫大多穷困潦倒,又胆小怕事,而且见识绝比不上开汽车的,容易糊弄。那些个木炭的汽车,背后驮着笨呼呼的烧木炭的板箱,尾部随时能冒起一阵黑烟,肃穆得可怕。

      黄包车摇摇晃晃地行走在狭窄的过道,小姑娘言明,要走人少的路,人越少越好。西北风依旧在呼呼地刮,带着呜咽之声,颇有点风声鹤唳的紧张。雪卷子直往人身上打,小姑娘紧了紧脚夫打满补丁的破毯子,毯子下是男子瘦削冰冷的身体。

      还是要感谢这天气。男子身上无一丝血红之色,有的只是白,雪白。她只说是冻僵了,需要去一家私人医馆救治,脚夫不疑有他。倒不是小姑娘的骗术有多么高明,只是因着她许诺说要多给一个铜元,脚夫便感恩戴德,直将她当成了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专业黄包车夫,他就是一张活生生的全县地图,于是很快便找到了一家个体医馆。医馆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堂上横挂的一块匾幅十分醒目,上书四个大字----悬壶济世,这倒也情景相融。四角的边框上露出几枚钉子,有些发黄的锈迹,想是有些年头了,还没关门,可见医术还算精湛。

      小姑娘依言多给了钱,那脚夫欢天喜地拉着车跑了,连毯子也忘了拿。她将男子安置在厅堂边上的一把藤椅上,走向柜台。柜台上有个学徒模样的人在打盹。

      小姑娘轻轻地扣了扣桌面,学徒立马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道:“是抓药还是治病?”

      小姑娘道:“治病。”

      学徒上下打量了小姑娘,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她的双掌之上,道:“哦,包扎呀,交给我吧。”

      小姑娘摇了摇头道:“不是给我看,是他。”说完指了指藤椅上的人。

      学徒倒吸了一口气,那人气息微弱,像是快要死了,有进气没出气。他稳了稳心神,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叫师父。”小姑娘道:“那你可要快点。”

      学徒已经转到后面,“噔噔噔噔”地上了楼。木架子结构的楼梯,发出难听的“嘎吱嘎吱”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锐利苦涩。

      终于有个天青色长褂的模糊影子出现,小姑娘立时迎身上前,这回看清了,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夫。她问道:“您是这儿的主治医生么?”

      大夫点了点头:“是。敢问病人在哪儿?”

      小姑娘忙不迭地说道:“在藤椅上呢。”

      这大夫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一眼就看出了怪异,这哪是什么病,分明是伤,脸色煞白,嘴唇干涸欲裂,不带人气,是失血过多。他立马招来学徒,指挥着抬上了二楼。手术室就在二楼。

      临做手术,大夫道:“小姑娘,诊金带了吗?”

      小姑娘头如捣蒜般乱点。

      大夫又问:“能拿出来瞧瞧吗?”

      小姑娘掀开袋子:“都给你。”

      大夫满意地进了手术室,只留小姑娘一人在外面等待。等待漫长而又寂寥,不时能听见大夫的催促声和学徒的脚步声----酒精,棉花,纱布,止血钳,无非都是这些。

      木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还是那天青色长褂的影子,小姑娘冲了过去,乞求地看着他,她好怕,她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还算顺利,上帝保佑。”长褂里的影子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架,看起来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主要是失血过多,幸亏伤在大腿,否则我也没有办法,要送去县医院的。”小姑娘这才定下心来,道了一声谢谢。

      “我建议病人住上三天。”大夫道,“我这儿还有一些紧俏的盘尼西林,可以给他用上一点。”

      小姑娘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大夫面对各种各样的伤口伤员,已经见怪不怪,伸了个懒腰道:“我很累了,我要休息,你可以叫阿贵包扎。”说完喊道:“阿贵。”

      阿贵拿了工具药酒跑来,仔细地用镊子夹碎玻璃:“忍着点,麻药刚刚用完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团的棉花。,寒冷的冬日里,汗水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流淌。

      包扎完毕,她问阿贵:“我可以去看看叔叔吗?”阿贵点点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帅叔叔的房间,他现在在休息室里静静地躺着。单人病床的下面装了四个铁轮子,同样生了锈,跟帅叔叔的脸一样,陈旧枯败,没有一丝光泽。

      她看了好久好久,竟是移不开眼。古时就有帝王爱江山更爱美人,为博美一笑,烽火戏诸侯,周师入晋阳,那都是在所不惜的。她才九岁,也好美色,眼中是眷恋,更是贪恋。

      她用缠满纱布的手,笨拙地摘下颈上的鸡血石,挂在了帅叔叔的脖子上,拿衣服掖住,又端详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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