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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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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你猜猜他俩谁会赢?”
“唔……我猜不出来。”
“小傻子,每次都猜不出来,笨死了。”
男孩皱了皱鼻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春日的草屑呛进了鼻腔还是因为不高兴对方给自己的称谓。他盘坐在地上,折下一根草茎,将它绕进了枝桠交错的圆环里,“可是,他们俩赛马还得好久才过来呢,现在根本看不到人影……若娜你就猜得出来吗?”
“我才不用猜,”女孩骄傲地一甩发辫,“一定是我哥赢呀!”
“那我……嗯……当然是向着我哥哥的。”男孩又折了一支草茎,新绿上还带着两朵白色的小花,他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春天阳光丰沛,将男孩腰间一轮灿烂的金衬得愈发夺目。
若娜托腮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远方的一只蓝羽雀鸟梳理翎毛,又看了一会夏里手中雏形已成的小小花环,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结果哈欠尚含在嘴里,女孩杏眼陡地瞪了起来,她飞快地爬起来抓住男孩的胳膊:“夏里夏里,你别编你那个破草圈了,他俩来了!”
“哎哎别拉坏了,”夏里连忙将花环换到另一只手上小心拿好,“这个一会要送给你的……”他后半句说的声音小极了,像是给自己听的。夏里跟着站起,顺着若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翠色海洋中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道迅疾的身影,正朝自己的方向不分先后的逼近。
夏里想张口说话,突然红了脸。他偷偷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一只手上握着做了一半的花环,而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女孩牵着,世子金带上的流苏被春风吹动,拂过两人的手。若娜没有松手,她侧过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好啦,你现在猜猜,他俩谁会赢?”
哲勒伏在白电上驰骋,身后带着的一队人马已被他甩了五射之远。
去那个小时候,咱们常去的地方,会有意外收获。
咱们。哲勒,若娜,夏里,墨桑。
那座无名山坡曾是他少年时光中少有的畅快明亮之所,如今在大雨将至的深夜中同样变得诡谲且阴森。他看见了漆黑草坡上燃起了一道火光,也见到了若娜说的“意外收获。”
“我在这等了整整一天,可不是为了看到你的脸。”那位“意外的收获”站了起来。
哲勒停下了马,一只手放在刀鞘,“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墨桑的靴尖不自觉地磕着地面,他抬头看向马上的哲勒:“这地方就四个人知道,我和你,一个如今成了傻子,还有一个……”
“死了。”
“你杀了她?”
哲勒摇头。
末羯汗王听到了不远处哲勒带来的人渐进的声音,他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冷硬的笑,同时喝止了自己人的蠢蠢欲动:“哲勒,既然这地方只剩咱俩知道,那就不要让更多的人踏足了。”
“你想怎么样。”
“让大伙都到一边等会,咱们来聊聊?”墨桑朝哲勒伸手。
远方传来一声滚雷。
“若娜嫁过去的时候,我给了她两份碧水心,一份她交给了哲容,”墨桑道,“我没想到剩下那份她会用在自己身上。”
哲勒喃喃道:“……她恨所有人。”
“所有人?”墨桑微微偏过头,咂了下舌,“对,里面大概也包括了我。当年我怕她路上逃跑,派了整整一百个人守着她。她不想嫁,我知道,不然五年前你从东州回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去杀你?”
哲勒原本平静的面容在听见这话后皱起了眉,他勃然转身要攥墨桑的领子,对方眼疾手快地挡下,哲勒一把握住了墨桑横在二人之间的手腕,他一字一顿冷冷道:“你别拿一个死了的姑娘做挡箭牌,她还是你妹妹。”
墨桑挑起眉道:“可我看你这位丈夫也没见得多伤心。”
哲勒咬牙。
“哲勒,你一直觉得你幼年丧母弟弟痴傻是人间痛事,所以优柔寡断,被哲容骑到头上声也不吭,几个月前要不是那个东州小鬼肯回来,现在这山坡上可没法留下你的脚印。”墨桑一身黑衣快要融进夜里,但一双黑瞳却明亮,“我跟你就不一样,你在东州使馆里好吃好喝呆着的那大半年,我却被丢进兽笼子里跟豹子搏斗,供我的兄长取乐。我从笼子里出来后便斩了他的四肢,让他亲眼看着豹子是怎么吃了他自己的。”
哲勒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墨桑活动着手腕,他忽然笑了:“不过如今都是汗王,再说过去也没什么意思。你派那只小猎犬去了夏场?”
哲勒点头:“就像你派了阿拉扎一样。”
墨桑轻轻地啊了一声,“当年没杀了他是我人生第二件后悔的事。”他毫不避讳地继续道,“救了你则是我第一件后悔的,也是最后悔的事。”
他的视线转向远方,大雨即将落下,气温由闷热转向湿冷,墨桑搭在额头的刘海被迎面的夏风吹得乱舞。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斑点大的水渍,片刻后,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哲勒,既然都到这里了,再来比一次吧。”
“你想比什么?”
“比输赢,”他指指自己的胸膛,“用这里赌。”
哲勒怔了怔,“我以为你会拿整个末羯跟我赌。”
“那个我早就赢了。”对方阴谋得逞般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缓,“你我都明白,北漠的草原只能养这么多人,如果末羯赢了,没了图戎人,末羯当然能活下去;如果末羯输了,那一定会死很多人,你的脾气我清楚,所以剩下的末羯人一样能活下去。”
哲勒霎时失声道:“……你疯了。”
“这不是更好吗?我是疯子,”墨桑指指自己,又指指哲勒,“你是圣人。从很多年前,我就一直在想,黑狼与白狼,实力,智力,勇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到底差异在哪里?是气质吗?是心吗?不,不会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草原上也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东西。我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现在正是时候。”
末羯汗王凝视着图戎汗王的眼睛。
“来比一比吧。来看看到底谁来当王更适合这个草原,是疯子,还是圣人。”
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从天穹的裂隙间倾盆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