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成孤倚》亦池

15、番外 生是过客

　　大盛顺承元年，帝咳血不止，卧床不起达半年有余，着夫子苏予辅政，广召天下名医，时帝坑杀降军上万，残暴之名渐起。顺承二年，帝愈，率军攻打凤鸣谷，后凤鸣谷承筠连夜与帝密谈，自刎于谷前，帝遂退兵。
　　顺承三年，大盛政事渐清，顺帝课农桑，整军制，减赋税，肃派系，减朋党，拓疆土，时人谓之中兴之主。顺承十五年，帝痴迷长生之道，兼之杀伐独断，竟无人敢上疏谏言，顺承十六年，宫殿大火，帝不知所踪。
　　白宵放下手中的笔，泯了一口放在手边的清茶，看着窗外初绽的新绿，轻轻的甩了甩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酸痛的手，这是他游历的第七个地方，自师兄去世后，他便开始一边游历一边编撰史书。
　　匡扶天下和编撰史书是每一任凤鸣谷主的使命，只是后者并不为人所知。现在的白宵已经不再夜观天象，甚至每次不自觉的看到星象时也会撇过头去，他后悔当初违背师父的教诲，妄图插入这万丈红尘，反害的师兄殒命。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好像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这平淡的寥寥数语给带过。闭上眼，当初顾容与浑身是血的带着苏意洲来求医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
　　顾容与容色狼狈，衣衫凌乱，怀里是人事不省的苏意洲，他跪在地上求道：“师父，求你救救小意。”承筠冷道：“如此孽胎祸根，就该死于此劫，免得终有一日倾了我大盛江山。”顾容与神色一冷，狠狠朝承筠看去：“你早就知道小意会有此一劫！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承筠道：“当初年少之时他就影响你至深，如今你已为天下之主，便不能再受任何掣肘，你还是让他安安静静的上路吧。”顾容与眼中血色渐深：“我要杀了你！”承筠从怀中拿出开国信物，淡淡道：“承筠做出决定之时，就没有想过要全身而退，这信物陛下收回去吧，还请陛下多为顾氏江山着想，大局为重。”顾容与惨笑：“当年看到父皇与母妃的情境之时，我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必不为了江山而使心爱之人像我母妃那样受尽苦楚，却没想到，最终心爱之人还是因为此事送命，这顾姓不要也罢！”说着竟大口的呕出了鲜血。承筠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去扶。顾容与大声道：“别过来，今日我顾容与发誓，今后大盛与凤鸣谷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承筠脸色一变，他还想说些什么，顾容与已经抱着苏意洲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白宵也曾为苏意洲诊治过，他搭上苏意洲的脉门，分明是绝脉，却又一息尚存，即使有千年玄冰棺也不该尸身不腐，而且...苏意洲身上竟看不出半分受过伤的痕迹。直到探到苏意洲口里含着的朱果，才大惊失色的看向顾容与：“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顾容与神色平静：“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白宵惊道：“这样的苏意洲就算醒来也只是一具活尸，你又何必再多造杀孽，你可知一颗朱果需要多少活人献祭？”此时的顾容与还在每天咳血，脸色溃败，笑起来有些让人不寒而栗：“那又如何？只要他能醒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白宵叹道：“你好自为之吧。”
　　待顾容与病稍好，立即挥兵南下攻打凤鸣谷，承筠夜探军营，以一命换凤鸣谷周全，自刎于凤鸣谷前，白宵惊痛万分，他想起幼时师父带他去看凤鸣谷的杀手训练，他看见那些杀手每日的训练竟是互相残杀，不禁生了恻隐之心，悄悄的带走了其中最年幼的一个孩子，依靠自己对地势与机关的了解将他送出了谷，不想再一次见到这孩子时竟是一具被狼咬碎的残尸。
　　他泪眼朦胧的看向师父，师父问他：“宵儿，你可知这孩子本身的命格？”他啜泣道：“幼年坎坷，少年穷苦，中年发迹，老年安度。”“你既已知道，又为何出手。”“我只是不忍他小小年纪在刀尖上讨生活，又觉得命格轻易不可改，这才悄悄送他出谷。”师父捻须而叹：“宵儿，白氏后人生来即是人间过客，不可与他人有所牵绊，否则就会有改变他人命格之虞，你既有窥天之能，便要承受它带来的后果。”
　　从那时起白宵就再未想过出谷，他知道有些事情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他现在才明白师父所说的过客的真正含义，多么可悲的命运，匡扶天下，却要游离于天下之外，书写历史，却不能参与其中。
　　白宵苦笑，当初若不是他让师兄出谷，师兄又怎会因此而丧命，苏意洲又怎会躲不过这一劫。
　　顾容与的话回荡在耳畔：“小意一日不醒，我便等他一日，何况小意那么希望我登上帝位，我又怎能辜负他的希望？我要永生永世的坐在这帝位之上等他醒来。”
　　若说白宵在看到承筠的死时心里涌现的是惊痛，那么他在看到这样的顾容与时心里翻滚的便都是对自己的恨意。
　　自古多少帝王追求长生不老，可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却要以这样的方式毁掉自己。
　　白宵恨自己明知天命却无能为力，恨自己留不住那个说要带自己走遍天下河川，吃遍天下美食的师兄，恨自己听从了师兄的提议，让苏意洲在劫难逃。
　　直到很多年以后，于一个夏日，白宵坐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喝着一文钱一碗的清茶，听到顾容与在一场大火中不知所踪的消息，他惊叹于自己的平静。
　　年复一年的书写与行走中他终于放下了往事，甚至于身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昔年的影子，像是苦修多年的老僧一样，心里长满了青苔，后来他在天下第一峰上用凝练的文字写下了当年的历史，一笔一划，都是别人，而他，不过是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