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未央之汉宣帝传奇》萧茼

30、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三）

　　宫里的消息传的是最快的，一群无事可做的女人也只会在茶余饭后嚼舌根。

　　刘询匆匆而来时还穿着玄黑的龙袍，带着冠冕旒玉，显然是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旒玉在他眉目间摇晃，掩盖不住眼里的担忧。
　　他大步越过宫人的跪拜，走到她的榻前，欲起身见礼却被他抓住了手制止
　　“你的手还冰着呢”便双手握住她的手给予温暖。
　　“能不冰吗？咱们美人身子本来就弱，这大冰雪天的非冻坏了不可”眉双在一旁酸着鼻子埋怨道
　　“放肆，就你多嘴”她瞥了一眼眉双，佯装着生气。
　　刘询面露为难，转眸说道“她一贯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个心狠的人，你处处多小心着……”
　　看来霍襄在他心中还是有分量的，或许不光是愧疚，更多了些感动。
　　“臣妾知道，臣妾不敢生皇后娘娘的气”她凝望着他，笑道。
　　“你也是的，她让你跪一个时辰，你就乖乖的跪着，不知道意思意思就行了吗？”他像是个普通的夫君再埋怨心疼着笨拙的妻子，而非君王。
　　她扑哧的笑了，调侃道“咱们陛下也不教人家学好的吗？”
　　刘询看她并非非要讨个公道也笑了“朕是教你学的聪明些”
　　那是难得的笑，自周馥玉死后，那是他第一次笑的灿然，萧婧看着他的眉眼，摇曳的旒玉下温暖而平稳，少了些年少轻狂的桀骜，多了些儒雅和深沉。

　　他曾经是周馥玉的天，是她的一切，直到死亡才知道是自己错付一生。
　　“过些日子，朕便封你为夫人，也让那些无事生非的人不敢对你造次”他握着她的手说道
　　“臣妾无功无德，又是……又是这样低贱的身份，如何做的了夫人。”她吞吐着推辞。
　　“是不是皇后她说什么了？”
　　“旁人说不说，臣妾也该有自知之明”她低下头，眼泪也跟着如雨点般打在他的手背上。
　　明明是最厌恶背后搬弄是非，办可怜博同情的女子，自己偏偏变成了这样的女子。
　　斜眼偷偷睨了刘询眉间的心疼，面露难色，再厌恶又如何，他是男人在睿智也猜不透这宫闱之事，他是男人就会怜香惜玉。

　　刘询刚走不久，阮清甯就奉命送来了上好的圆井碳火，治伤的黑玉软膏。
　　多年不见，她越发的坚韧沉稳，张弛有度，并未因她与先皇后样貌相似而亲近些，反而有些莫名的敌意。
　　萧婧暗自一笑，她的心思，刘询不知道，她怎会不知。

　　墨染了般的天空漆黑无比，灯火通明的未央宫在漆黑的夜里尽显气派，恢宏壮丽，华丽异常，却格外的孤独定是住了不眠之人才会彻夜点着烛火。
　　霍襄坐在圆木桌案旁，桌案上的青花瀏玉著碗呈着面相难看的酸黄瓜，她忍着满腹的酸意在口中艰难的咽下。
　　一旁的碧莹看着不忍心劝慰道“娘娘别吃了，这东西吃多了伤胃”
　　她涣散的目光一动不动，木然的又拾起一只胡乱的塞进嘴里，胃里翻江倒海的作呕，她伸手捂住嘴却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吐。
　　侍候的宫人连忙拿着铜盆湿帕前去伺候，呕吐的声音让人心酸，吃了许多的酸黄瓜竟生生的全部吐了出来。
　　她弯着腰单手扶着碧莹的手臂，嘴上的污秽口水还没擦干，她突然大笑，笑的身体都颤抖了，猛的起身，放大了瞳孔，紧盯着碧莹“本宫吐了，你们看到了吗？本宫吐了”
　　“娘娘”
　　“本宫吐了，还不去请太医，本宫有了身孕”她疯癫般的痴笑着扯着碧莹的衣袖
　　“娘娘累了，早些休息吧”碧莹噙着眼泪说道
　　“本宫有孕了，难道你们不为本宫高兴吗？嗯？还不快去请陛下”她哑着嗓子，头上的钗环也松了，头发也散了，嘴上还留着污秽水渍，狼狈的让人不敢想象她是曾经美冠汉宫的霍襄。

　　“娘娘，陛下已经四个月没来未央宫了”身后的宫人再也看不了疯癫的皇后，提醒道。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木然的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四个月了，是啊，上次见面还是中秋圆夜，只是匆匆寒暄几句便借故朝政离开了。
　　霍襄的眼里充满了阴冷戾气，却掩盖不住那一抹悲凉，那宫人哆嗦着自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是再说本宫失宠了吗？再说陛下不爱本宫了吗？连你也敢嘲讽本宫了吗？”她步步紧逼，一把掀翻了宫人手中的铜盆。
　　那宫娥连忙跪下叩首请罪……

　　这时，随着内侍监的通传声，刘询大步而入，看着眼前的一切狼狈不堪，一眼瞥到了桌上的酸黄瓜刘询没惊诧，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多年来，丧子的痛苦折磨着她近乎疯癫。
　　见他来了，她来不及跪拜，扶了扶歪斜的步摇和散发，慌忙的躲在了床榻朱红烟影帷幔下，瑟瑟发抖。
　　缓缓的走过去，俯身轻轻触及她的肩，她却一颤，又向帷幔后躲了躲，刘询迟疑片刻，伸手板过她的肩，她低着头闪躲着不看他“陛下等襄儿片刻”
　　刘询苦涩一笑，抬起广袖擦拭她嘴脸的汤渍“霍襄不是说过即使她清布粗衣，不理眉目，也是一样美冠长安的吗？”

　　从前的霍襄的确有这般的自信，只是如今没有了，在他多年的无视中消失殆尽了，如今的她也和大多的女子一样在夫君面前尽力的装扮自己。
　　她缓缓的抬眸，凝望着他蕴着少有柔情的眸，四目相对的深情，顷刻间，泪如泉涌般蹦出。
　　她猛的扑在他的怀里，用力的拥抱着他宽阔坚实的脊背，放声的拗哭，抽泣着几乎晕厥。
　　“臣妾好想陛下，真的好想，我好想你”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的清楚，只是觉得轻松，终于有了可以诉说的机会，他听不听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不是说过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吗？难道是骗臣妾的吗？”
　　她的声音凄惨，刘询不知道是应该给了她无尽的希望让她在无尽的失望中绝望，还是应该直接了断的告诉她真相，他不知道当初的选择到底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臣妾觉得好孤单，这未央宫太冷了，臣妾一个人真的好怕”
　　她是最会撒娇的了，这样的话他曾经不以为然的听了无数次，可自从她失了孩子，这样的话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带着她的哭腔那样的让人心碎。
　　他也环抱着她，不轻不重，却想着给足她所有的温暖，深深的歉意“是朕对不起你，可是抱歉，也许朕要对不起你一生了。”
　　她似乎听出了这话里的凉意，哭声渐弱，只是止不住的抽泣着。

　　忘记了他们相拥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何时宫人都悄悄的退下了。
　　他将她抱上了檀木凤榻，盖好了南丝彩金被衾，将她脸上的一缕乱发扶去。
　　“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她征征的看着头顶的朱红琉璃帷幔，声音平缓。
　　他默然，该如何回答？这个女子除了姓霍，她又有什么过错。
　　“在陛下心里，臣妾多年来的真心竟比不过她的一副面孔吗？”她转眸，两行泪水倾然而流。
　　“以后不要再吃酸黄瓜了，对身体不好，奭儿就是你的孩子”他回避这个话题，欠她的情这一生也还不清了。
　　“陛下在关心臣妾吗？”她勾起一抹笑，像是当年初见时的调皮活泼，调侃着他说他假正经。
　　这一笑也打破了空气中凝结的沉重气息，刘询也笑了“朕是怕你再弄脏了衣裙，还要在花银两缝制”
　　“陛下是再说臣妾浪费了，不是个勤俭贤惠的皇后”她不忍看他为难，只是这种情况下的玩笑似乎更加让人心酸。
　　“也罢，皇后的确不够贤惠，不如明日再做些马蹄糕送来让朕检查检查厨艺有没有见长”刘询一本正经的说，看也不看她。

　　当年自己学了一天才做了一盘奇形怪状的马蹄糕，味道难以下咽，他竟然还是都吃了下去。那是她越做的第一道点心，也是唯一会做的点心。如今，这是在给她机会，给她机会去见他，给她机会走进他的心。
　　“臣妾领命”
　　这一夜，她没有梦见周馥玉向她讨命，她梦见了刘询，没有做皇帝的刘询在绿林竹中依然救了她，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她还是爱上了他，一眼万年，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有入宫，而是带着这份相思嫁作人妇，相夫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