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遇见》文冬晓

23、（二十二）

　　女人梦想的婚礼应该是怎样的？豪华隆重、宾客云集；简单温馨、家人团聚，我想这些外在形式都不是重要的。
　　当我站在攸柏设计的那间教堂门口，身着母亲为我缝制的婚纱，看着前方等待的攸柏，我相信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攸柏的父亲，他代替父亲牵着我，目光柔和慈爱。孩子，你要记得，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虽然你的父母不能在你身边，但是你还有攸柏，有阿柏，有我，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谢谢您。攸柏的父亲不仅有着与儿子相似的轮廓，更有一样的精明睿智，他们都能一眼洞察我坚强外表下千疮百孔的心。爸爸，妈妈，你们的女儿不会再形单影只，孤独一人，请放心吧。
　　我一步一步走近直至攸柏眼前，他从父亲的手中接过我，脸上的笑容是我未曾见过的凄楚决然。在攸柏身边，虽然有时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或是看见他偶尔展露的出神冥想，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觉得与他的距离竟然如此遥远。究竟是我天真，还是他的刻意为之，让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然存在于他的心里？恍然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当初知道病情时的样子，那是明知自己即将离开的决绝。
　　所以，当攸柏回答神父他不愿意的时候，我并不意外。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不断地下沉再下沉，好似落向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渊。
　　站在右侧作为伴郎的阿柏错愕愤然，攸柏，你开什么玩笑？结婚怎么可以这么儿戏？这里是教堂，你怎么可以在上帝面前说谎话？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攸柏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阿柏紧张地扶住我，我却异常平静坦然，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之所以跟你在一起，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阿柏爱的女人。从认识你开始的接近，到我们交往的过程，包括今天的婚礼，每一步都是我预先的计划，精心的布局。为的就是让你爱上我，只有爱我，你才会愿意嫁给我。只有你愿意嫁给我，你才会为今天的一切伤心难过。即使嘴上说着这些伤人入髓的话，攸柏依然可以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演讲论题。
　　你说什么？阿柏冲过去，抓起攸柏的衣领。
　　怎么，很心痛？我就是要你心痛，要你难过。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为了照顾妈妈在美国的五年吃了太多苦想补偿我？你认为是你主动选择照顾爸爸，我才会有后来的辛苦。所以，我对你再怎么样，你都不会计较，那我怎么让你感觉我受过的痛苦？我知道，只有让你爱的人受伤，你才会切肤彻骨地痛。
　　是我亏欠了你，你要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言。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文晓？
　　是你自以为是的退出，让冬晓别无选择地走到我身边。你真的很大方，大方到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弟弟，还不介意做伴郎。我是不是该为你鼓掌喝彩？阿柏，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冬晓的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攸柏没有躲避阿柏狠狠的拳头，攸柏的父亲看着两个儿子老泪横流，你们不要这样，这一切都因我而起。都是我的错，老天才会这样惩罚我。攸柏，你就那么恨我吗？
　　不是我恨，是妈妈恨。攸柏转向他的父亲，我真是要好好地问问我的父亲大人！自从你知道妈妈过世，你还能心安理得吗？你敢当众告诉阿柏妈妈过世的原因吗？你不敢，因为你问心有愧！
　　你一直都知道妈妈爱你成痴。结婚二十几年，妈妈明知你心里记挂另外一个女人，都没有计较埋怨。妈妈不仅全心全意照顾你，还为你生了两个儿子。可是，你为妈妈做了什么？
　　既然不爱妈妈，为什么要接受她？既然接受了妈妈，为什么不好好待她？
　　你自以为很伟大，伟大到为了成全自己心爱的女人安心嫁人而娶了妈妈。你的人虽然留在妈妈身边，却让妈妈不得不面对和忍受丈夫不爱自己的事实。你难道不知道，你所谓的有情有义，对妈妈来说是折磨，是伤害！妈妈跟你离婚，是她逼不得已、忍无可忍的选择。
　　知道妈妈在美国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吗？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严重的精神分裂让妈妈必须留院观察治疗，必须要吃比饭还要多的药。妈妈的活动空间，只是一间细小狭窄的病房，连呼吸户外的新鲜空气都是奢侈。妈妈发病的时候，要被紧紧捆绑在床上，不管如何喊叫都没有人回应。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凄苦绝望，都是因为你！
　　我从来都不在乎自己如何辛苦，我只在乎妈妈的身体何时能够恢复健康。每次看见我，妈妈都会把我当作是你。她总是哭着问，她究竟哪里不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爱她。
　　当我毕业告诉妈妈我要带她回家，带她回来见你的时候，她终于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我以为，一切的苦难都会就此结束。
　　你们一直认为妈妈是因病逝世，事实上妈妈是自杀死的，跳楼自杀死的。我去接妈妈出院的那天，推开病房的门，只来得及看见妈妈的衣角……

　　攸柏，是我对不起你妈妈。你的怨、你的恨，都冲着我一个人来。阿柏和文晓都与这件事无关。
　　阿柏扶住颤巍不稳的父亲，攸柏，我也是妈妈的儿子，失去她，我的心痛不会比你少。可无论我们做什么，妈妈都不可能复生，我跟你，都只剩下爸爸一个。看看爸爸，他已是垂暮之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承欢膝下？攸柏，答应我，让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你觉得可能吗？爱恨只有一线之隔，妈妈爱爸爸至极，亦恨极。妈妈说过，毕家的男人没有人可以快乐无忧地生活。这是妈妈对毕家幸福的诅咒。攸柏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一滴一滴浇熄我心中残存的希望。
　　我拉开阿柏，直视攸柏，如果这就是你当初所说的游戏，你已经成功了。究竟要到怎样的地步你才肯结束它？
　　结束？当然可以。冬晓，你说爱我的时候，不是说过愿意跟我一起万劫不复的吗？所以，我想你是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你一直相信的命定邂逅，爱的最初遇见，并不是我，而是阿柏。
　　攸柏掏出一张照片递至我的眼前，照片上的阿柏比之今天稍嫌稚嫩，不曾改变的是他雅致温文的微笑。那是雾散日出的泰山山顶，在他后面粲然朗笑的身影，居然是我。我想我终于知道阿柏第一次叫我的亲切自然源来几何。原来，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距今已有十年之久。
　　我没有流泪，不是不痛，而是痛到哭不出来。攸柏，你怎么待我，我不在乎。但是，伯母的悲剧，不是伯父能够预见的，阿柏更是无辜的。他们与你血脉相连，是你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如此伤害自己的至亲血缘，你一样会痛不欲生。我只求你，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

　　攸柏转身离去的背影，自此成为我脑海中永恒定格的画面。那样的狠心绝情，那样的不留余地，是我午夜梦回的心痛，是我无法磨灭的伤痕。
　　那条复仇的不归路上，攸柏伤害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那场游戏里面的人，无论阿柏还是我，甚至攸柏，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