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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捕蛇者说 ...

  •   隐泽距枸雪城一百里,脚力壮的一天就能到。和世子道别后温良玉与几个少年上路了。虽然在拿到剑首的万金彩头后温良玉就买了马,只是这几个少年是最穷最苦甚至连剑都只是两面开刃的薄铁片的,他就只与他们走着。
      “剑首郎君,世子真会废了禁武令么?”问话的是小北,他只有十三四岁,身子很瘦,矮矮的个子,说起话时眉飞色舞。
      “会吧,应该会。”温良玉心中并不确定,却也出言安慰着小北。小北果然笑了:“若真如此,我阿耶阿娘必定开心得很。我们在隐泽又能多干几年。”
      “你阿耶阿娘打算一直在隐泽干下去么?”
      “不在隐泽又去哪里呢?我阿耶说了,先给我阿兄娶上媳妇,过几年再给我娶媳妇。”小北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等我们都娶上了媳妇,就攒几个钱上岸置地去——但我阿娘背后说置地还不如不置地呢,有那么几个虽是置了地,没几年还不是都丢了又回隐泽来。”
      他们一路说,天色暗下去时终于到了隐泽。芦苇荡遮掩着茫茫湖水,一片片的茅屋坐落湖畔,那其中一个就是小北的家了。温良玉遥望夜色笼罩的湖泊,心里想起小北口中的隐泽传说:这隐泽与别处不同,别的湖都是湿地围着湖水;此地恰恰相反,靠近岸边的与寻常湖泊无异,靠近湖心却是大片黑色泥沼,船进不得人游不去,连鱼虾都能陷死在里面。这么一片能陷死鱼虾的泥沼,有许多别处没有的奇珍异兽。数不清丢了田地流离在外的手艺人,就靠捕杀这些异兽为生。

      “这些个奇珍怪兽,可是白衣社留给我们的钱罐子哩。哪像官府,就是蚊子腿都要剐下半两肉来。哼哼,口口声声说人家叛贼逆党,我倒觉得若有一天白衣社再回来我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些……”灶火边,小北爹边滋滋地吸着劣酒,边唠唠叨叨地抱怨。小北娘劈手夺过碗去,将他推到一边嘴里絮叨着骂:“醉不死你,灌了黄汤又胡诌!好好磨你的剑是正经——也不怕郎君看了笑话。”
      嘴里在骂小北爹,一双眼睛却是不安地在瞟温良玉。温良玉知她是心中提防这个自己外人,生怕这点牢骚被告发了去,当即把碗中黄酒也喝得山响,只装作听不见。片刻酒喝完了,小北爹带儿子穿起全套鱼皮鞣制的紧身衣鞋,又用蒲菖叶子将身上空隙处扎得严严实实,这才对温良玉说道:“剑首郎君,我听阿北说了你的剑术是极好的,但隐泽不比别处,你若要看我们捕俢蛇,得听我话,谨记三点。”
      “老丈请讲。”
      “第一,靠近湖心后我们会下泥沼去,你不可跟着我们,只在船上呆着,切记。”
      温良玉点点头:“我记得。”
      小北爹继续说:“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动,还是只在船上呆着。”
      “这其实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下船么。”温良玉笑了:“老丈放心,我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不下船就是。”
      “第三,就是出了泥沼以后了。”小北爹叹了口气:“泥沼里的东西虽然可怕,但更可怕的还是人啊。咱们捕得俢蛇取了宝物出来,若遇上什么拦路的人啊,郎君切不可意气用事,低头跟我们走就是了。”
      “拦路的人?”温良玉好奇心大炽:“隐泽里难道还有水贼?”
      “不是水贼。”小北爹叹道:“总之郎君记住我话就好。”
      “好,我会牢记。”温良玉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们收拾好了坐上船,舟上除了小北父子,船上还有三人,一个划桨两人拿网,像要出去打鱼模样。可他们的渔网鱼叉却与常见的不同,不但格外粗长还镶嵌晶石碎片,在暗夜中闪烁着蓝光,温良玉暗暗纳罕。小舟划向湖心,静夜中隐隐地其他船也来了,如同大片待出猎的蚁群,只怕整个枸雪城的“手艺人”都已聚集于此。
      越往前,空气越冷,湖水也越发凝滞,仿佛渐渐驶进淤泥似的。船帮上结了一层薄霜,小北父子数着霜在木头上凝结的速度,打个呼啸,所有小船都停了下来。那些穿着紧身鱼皮衣鞋,佩着简陋铁片的剑客都纷纷下了水去。
      要出来了?虽被反复叮嘱不可下船,温良玉仍是不自觉地握住剑柄。鱼皮很滑,下船的人游得飞快,很快他们就站起身来,在水中如履平地——想来是进入泥沼区域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几乎与墨似的湖水融为一体。可那片纯粹的黑色忽然变了,有数不清白色的东西从泥中伸出来。
      那是手。人的手。五指向上摸着抓着,探出一条条惨白的胳臂。
      温良玉心中一跳,龙吟声中宝剑出鞘。身边的舟子忙按住他,冲他摆了摆手。温良玉这才想起小北爹的话,定了定神,依旧把剑压回去了。无数惨白的模糊的人影慢慢地从隐泽的黑沼中爬了出来。它们是阴灵,传说中白衣社埋伏在此的死士。武皇帝荡平天下,尽歼白衣社残部后,他们的阴灵仍停留这里。而隐泽黑沼,本就是白衣社驯养灵兽的地方。
      阴灵们拔出武器向闯入者挥舞过去,他们的剑虽淡烟似的没有实体,杀伤力却不亚于任何一柄精钢宝剑。温良玉听着空气中兵器撞击的声音,听着时不时响起的一声活人的惨叫,忍不住问道:“我真不能下去么?”
      “不能。”舟子赶紧拉住他以防止这个少年突然热血过头地冲下去:“他们的皮衣和剑都是施了咒术的,可退阴灵,他们的剑术也不是针对活人的打法——因为这样才可下水。换了一般人,一碰那黑水泥沼就迷了魂魄,活人的气息更是片刻之间就引来大片阴灵瞬间把身子吃个干净。你若下去只会碍事,他们一个个都在苦斗,可分不出身救你。”
      “好吧。”温良玉叹了口气,又问:“那他们能把这些阴灵都斩了吗?”
      “哪里能够,小郎君。”舟子笑了:“他们又不是和尚道士,没有那镇魂散魄的本事,也就是暂时将这些阴灵打散,好为我们开路进泥沼罢了。到了明天那些死鬼依旧是会复原的,否则我们一次就能将它们都除掉了,何必年年月月的这么费事。”
      与舟子的话呼应,随着一次次刀剑撞击的锵鸣,有阴灵被打碎,化作尘埃消散风中——这场活人与死人的争斗,终究还是活人占了上风。那些阴灵的时间早已静止,它们只会按三百年前的招式阵法挥剑,如此迟早是会被活人摸透。终于白色鬼影都被劈散,黑沼中只闻活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泥沼中巡视一遍,剑客们发出呼啸。他们收了剑上得船来,小舟齐齐上前,最终围成个一亩见方的圆。
      “你们还好吧?”温良玉低声问已爬上船的小北。他们父子全身糊满泥浆,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鱼皮衣上结了一层霜。小北的牙齿咯咯作响,冻得直打哆嗦:“还好……”小北爹则举起船上的酒葫芦,灌了好一气才说出话来。
      “剑首郎君,这才开了个头儿。捕俢蛇,难的还在后面。”他的声音充满忧虑。温良玉看到他黏着烂泥的发已经全白了,而从小北的年纪来看他应该还在壮年。他们不再说话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船只围住的那个圆。
      圆里的泥是黑色的,不知过了多久忽地翻出朵水花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水花越来越多,气泡汩汩地直往外冒。猛然间泥下喷出一股水柱,与此同时数枚长枪一齐掷过去,水柱立时变红了——嗡的一下大地震动,硕大的带着鳞甲的身躯从沼泽中突出来。
      俢蛇!
      温良玉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蛇,这样大的身躯只应出现在噩梦里,说它是堕龙也不为过。可它又分明不是龙。俢蛇一向潜藏泽底以虾蟹为食,一个月才出水吸气一次。隐泽的水上猎人精确地计算时间地点,在它出水的瞬间给予猎杀——在三百年前俢蛇被白衣社当做拖曳水军战船的动力,如今它完全失去了传说中的神通,如被群蚁围咬的大甲虫般徒劳挣扎。猎手们用箭用弩,用网用枪,困住了俢蛇疯狂刺杀。空中如同下了一阵血雨,大蛇的挣扎使得沼泽地中的泥浆排山倒海一般。哪怕剑术超群,温良玉逢此场景只得紧紧扣住船舷,不敢轻易下去。
      好不容易俢蛇终于不动了,猎手们齐齐跳下去搜检战果。温良玉之前曾听说俢蛇产一种异香,去风疫、杀三虫,非常值钱;如果运气够好碰上出蛇珠的,放在宅中五毒不侵,更是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半日后小北父子和其他人回来,都是一副非常沮丧的模样。温良玉不由问:“怎么了?”
      “是条不产香的母蛇。”小北爹无精打采地搓手上的泥卷子,答道。
      “只有公蛇才产香么?”温良玉再问。
      “母蛇要下蛋要抱崽儿,产不出那些花哨的玩意儿。”小北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一晚上的力气白费了。”
      “哭什么!要在隐泽掏钱罐子,还能怕费力?”小北爹训斥着儿子,又举起葫芦滋的一声。可那葫芦早干了,他晃了又晃也没摇出几滴酒来,懊恼地一下扔进沼泽里。
      “我们好歹是完完全全地出来了。”他低声安慰儿子:“今晚这一场,不知又要多几个孤儿,几个寡母,几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夜色中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那是有人哭死去的同伴。结伴下隐泽的猎手多有血缘亲戚,如此才能齐心协力。那哭声听着让人不忍,温良玉也觉心中沉重。但老猎手们担心的显然另有其事。众人沉默地划着船,快到湖口时忽然亮起一片灯笼,有船靠过来远远吆喝:“来者何人?奉王命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捕蛇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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