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澹云澹雨》言戌

7、共清晨 暂时的共居

　　吴邪回到家后到头一着枕头就睡着了，反正已经放假了，想睡多久都可以，完全不用担心起床晚的问题。
　　吴邪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月光透过窗帘洒在木地板上。
　　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向卫生间走去，顺手把枕边的手机拿起来下意识地看时间。
　　刚摁下解锁键，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吴邪呲牙咧嘴地把亮度调低，然后就愣住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个来自张起灵的未接来电，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和十二点左右的时候。
　　这么晚了……小哥会有什么事？
　　吴邪想都没想，直接按了回拨键。
　　“嘟嘟”声没响几下，那边就接通了，张起灵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吴邪。”
　　听到他的声音，吴邪松了口气，“小哥，打电话什么事？……对不起啊，我一回家就睡着了。”
　　“没什么。我在楼下。”
　　吴邪懵了，“楼下？什么楼下？”
　　“你家单元门口。”
　　“卧槽张起灵大半夜的你来干嘛？原地等着别动，我现在就下去！”
　　吴邪挂了电话跑到客厅，啪地打开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往楼下跑。
　　“小邪，怎么了？……”
　　被吵醒的吴一穷出声问道，久久得不到回应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吴邪闹出的动静让整个单元楼的声控灯都亮了，他一步几个台阶地往楼下跑着。
　　吴邪气喘吁吁地推开楼道门时，一股半夜的寒风瑟瑟地吹来，穿着一层薄薄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皎洁的月亮悬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风路过树林，发出沙沙的摇晃声。
　　吴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不远处的张起灵，他低垂着头靠在自行车上，身上的衣服还是下午那套，此时已经闻声向自己看过来了。
　　“小哥！你……你怎么过来了？”
　　吴邪一边小跑过去一边喘着气。
　　“我来找你。我没有家了。”
　　张起灵的声音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寒风的长时间肆虐而带了些颤抖。
　　吴邪不可置信地看着张起灵，“你跟家人闹翻了？等了多久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顿了一下：
　　“没多久。”
　　吴邪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还说没多久！你十一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来了吧？你不懂摁门铃吗？”
　　“怕打扰到你。”
　　张起灵的刘海有些长，吴邪看不清他的表情，一阵心疼翻腾着涌上来。
　　“别说了，跟我回家。”
　　吴邪说着把自行车推着走向楼道，张起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眼里却是温度无法冻结的温柔。
　　吴邪把自行车锁好，拉着张起灵往楼上走，不停地朝他手里呵气想让他暖和一点儿，尽管没什么效果。
　　刚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仍亮着。
　　吴邪拿出来拖鞋给张起灵换上后把他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去把张起灵的衣物和包一样一样收拾好。
　　疲惫了几个小时的身体在热水的冲洗下慢慢放松，身上也逐渐恢复了体温。张起灵微仰着头，闭眼任水流顺着头发流下去，满脑子都只剩下刚才吴邪刚才身上只穿着睡衣向自己跑来的样子，心中的甜蜜满得将要溢出来。
　　张起灵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外婆去世的时候，明明不久前还言笑晏晏的她，转眼就因为突发脑溢血离开了他。
　　他那时只有七岁，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到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是外婆的样子和声音，搅得他无法也不敢安眠。
　　似乎是自那以后，开始看淡生死，看淡人情冷暖。
　　是是非非，无所牵挂。
　　直到，他遇到了吴邪。
　　张起灵拿起吴邪准备好的干净睡衣穿好，浅灰色和淡咖色的格子条纹交错纵横，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极了家。
　　一切都结束了，张起灵对自己说。
　　他关上灯，轻手轻脚地躺在已经熟睡了的吴邪身边。
　　闻着熟悉而安心的味道，张起灵很快就坠入睡梦。

　　吴邪做了一个长长的很奇怪的梦。梦的画面支离破碎，他站在若有若无的寥寥白雾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触不到。
　　只能听到身边人清冷的声音，熟悉而悦耳，可当他不停地转身想要伸手去寻找那个人的时候，四周却只剩下虚无一片。
　　最后他只剩下一个人，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徒然地举着胳膊。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要等谁。
　　明明有个名字就在唇齿间流转，可辗转几番，仍是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小哥，小哥……你在哪……”
　　张起灵锁着眉头，看着眼前梦呓着两脸通红的少年，把温度计从吴邪胳膊下拿出来，看了一眼眉皱得更厉害了。
　　他轻轻握住吴邪的手，“吴邪？……我在。”
　　吴邪的爸妈忙于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了，反而吴邪因为昨晚一身汗跑下楼又被寒风一吹，今天早上就发烧了。
　　张起灵自责地摇了摇头，替吴邪掖好被子后就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不停地擦着他的额头。
　　张起灵从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尤其是感冒发烧这种事，他从小体质好基本没得过病，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犹豫了一下，张起灵拿起吴邪的手机准备查查资料，弹出来的却是密码的输入框。
　　张起灵的手顿了一下，熟练地摁上了吴邪的生日。
　　出乎意料，密码错误。
　　张起灵轻轻皱了眉，颤抖着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怀着一点点渺茫而小心的希翼与期待。
　　看着解开的手机屏幕，背景是不知道什么被偷拍的自己，穿着深蓝色的连帽衫趴在桌子上补眠，脸色苍白。
　　张起灵看着手机足足愣了几十秒，才点开百度的搜索框。
　　张起灵看了好几个百度回答后差不多懂了，把凉毛巾放到吴邪的额头上降温，又替他擦了一遍身子。
　　吴邪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哼哼唧唧地不停冒出一些音节，一会儿是在叫张起灵，一会儿又在念叨家里早已去世的亲人，睡得十分不安稳。
　　张起灵到客厅去翻药，仔细捡了吴邪能吃的药，按照说明书把药粒挑好放在掌心里。
　　他把吴邪轻轻扶起来靠着床头，微凉的手凑在他的嘴边，声音变得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吴邪，醒醒，吃药了。”
　　吴邪恍惚间听到小哥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放大的张起灵的脸。
　　头脑里一片混沌，吴邪翕动着嘴唇却干哑着嗓子，什么都说不出来。身子也直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朦朦胧胧只想继续睡觉。
　　张起灵蹩了一下眉，强行让吴邪张开了嘴，把药塞了进去，然后自己喝了一口水没有咽下，凑过去贴上了吴邪的嘴唇，把水一点点渡进去。
　　吴邪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把药咽了进去，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张起灵浅笑着把毛巾重新洗了一遍，又放回吴邪的额头上。
　　吴邪的烧下午就退了，他醒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趴在他旁边睡着了。
　　吴邪怕吵醒他，但太久不翻身实在有些难受，正在纠结之间，张起灵已经睁开了眼。
　　“醒了？还难受吗？”
　　吴邪在被子里待了整整一上午，身上和头发上都是热出来的汗，脸也红扑扑的，但在张起灵眼里，无论什么样的他都很好看。
　　吴邪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多了，谢谢你，小哥。”
　　张起灵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碗白粥，晾得已经差不多能吃了，他端起来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用勺子轻轻搅动：
　　“来吃点东西，不然胃里难受。”
　　吴邪仍是病恹恹的样子，强打起精神做起来靠着床头，看着张起灵舀起一勺粥凑在嘴边吹气降温，又尝了一小口确认不烫才给自己喂的样子不由地红了耳根，侧过头不去看他。
　　张起灵看到后想笑，忍不住脑补如果吴邪知道自己是怎么喂他药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想着，他伸手把吴邪的头扳回来，语气却宠溺而无奈，“好好喝粥。”
　　吴邪这才侧过头，稍低着身子把粥吞咽进肚子里，动作像极了啄米的小鸡。
　　张起灵的眼底倒映着吴邪的模样，他一勺一勺把粥喂完的时候，每一勺他都亲口尝过，所以他自己也差不多饱了。
　　入口的白米软糯香甜，吴邪斜靠在床边，忽然想，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不错的。
　　大概幸福就是，吃饱穿暖，你在身边。

　　晚上吴爸吴妈回家的时候，吴邪跟他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张起灵。
　　吴一穷和吴妈原本就是热情淳朴的人，让张起灵借住几天完全不成问题，但每日三餐因两人工作繁忙，所以只能让张起灵和吴邪自行解决。
　　倒是吴妈不了解张起灵的身世，还特意建议他跟父母好好谈谈，毕竟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张起灵没有点破自己乱七八糟的家世是如何不堪一提，只是礼貌地接受了建议。
　　从此吴邪每天吃泡面下馆子的生活算是正式告罄了，张起灵从小自己生活，独立生活能力很强，做饭打扫家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于是两个人除了一起补课和写作业以外，又多了一项新的生活内容：买菜。
　　吴邪跟着张起灵去菜市场，看着他熟练地挑菜买菜的时候眼里只剩下“崇拜”两个字，尽管只有初中，却让吴邪恍惚觉得看到了大学毕业乃至工作后他们的生活方式。
　　天气越来越冷了，吴邪所在的城市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以下，每天早晨起床成了最折磨人的事之一。
　　张起灵在假期仍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每天总是他先起来洗漱做饭，收拾好东西后再喊吴邪起床。
　　吴邪再床上翻了个身，“几点了啊……着什么急。我再睡会儿。”
　　“七点半，你还有半个小时穿衣服吃早饭去上课。”
　　张起灵没什么表情地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煎好的鸡蛋。
　　“啊？这么晚了？”吴邪一边慢吞吞地起床嘟囔着，一边半闭地睡眼前浮现的仍是梦里的场景，“小哥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啊。”
　　张起灵无语地听着他的声音，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自己喊了多少遍，“快吃饭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来！”
　　吴邪加紧动作把牛仔裤套上去，踩着拖鞋旋风般冲去卫生间洗漱。
　　吃过早餐，张起灵替吴邪把嘴边的牛奶渍抹去，吴邪帮张起灵把自己送的围巾系好，两人穿着厚厚的棉服，带着心中的暖意，一起出门去补习。
　　吴邪怕张起灵骑车手冷，特意挑了一副手套给他，粉嫩的色系，上面还粘着小兔子玩偶，很符合女孩子的少女心。
　　但张起灵戴上……配上他骨节分明白净的手，倒也不突兀，只是引得回头率一下子高了起来。
　　张起灵对此也没什么反应，表面上每天只是正常地戴摘手套，但背地里却格外爱惜吴邪送给他的东西。
　　这节是数学课，讲台上的中年女教师气势凌人地在复习三角函数，吴邪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思绪忍不住飘远了。
　　他想起艺术节的时候，张起灵换衣服做上台准备，吴邪替他拿着手机。闲着无聊随意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手机壁纸却无比眼熟。
　　阳光正好，自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而张起灵坐在自己旁边，看向他的目光盈满了温柔。
　　吴邪忽地想起这张照片似乎是某节自习课上霍秀秀拍的，当时她还骗自己照片已经删了。
　　原来他曾经竟也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原来他那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吗？
　　吴邪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直到张起灵喊了他好几遍，他才忽地回过神来，慌忙摁灭了手机屏幕，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张起灵一起走上舞台。
　　手掌忽然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一下，吴邪恍然拉回心神来，看到黑板上写的满满当当的解题过程，才发觉自己走了很久的神。
　　侧头看到张起灵微微皱起的眉，“别走神。”
　　吴邪点点头，拔开笔帽往试卷上抄过程，猝不及防被张起灵堵住了嘴唇。
　　讲台上的女老师正转身在黑板上抄题，两人坐的排数又靠后，完全没人注意他们。
　　张起灵只是蜻蜓点水般蹭了蹭吴邪的嘴唇，然后无视吴邪唰得红起来的脸，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吴邪的脸更红了，收回思绪认真听完了整节课都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