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艳鬼兮》梨落纷纷

27、第二十七章 会谈 危机逼迫的

　　舒诺头一次和众人一起混在人群里看热闹，难得这么懒散，他几乎以为这是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舒诺好整以暇地看着尚有些理智地潘暝要怎么做，是直接翻脸闹个笑话呢，还是学淮阴侯忍受胯下之辱？其实他更希望是后者，舒诺勾起笑容。
　　只是这笑容出现在他现在的脸上有些不太和谐，狰狞恐怖的伤疤破坏了美感，只剩下了“乍一看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呢”的感觉。不过舒诺也懒得理会那么多，他垂下眼帘敛住情绪，但也时不时好奇地张望两眼，十足十作出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做派，加上舒诺又刻意用长刘海遮住伤痕，随意扫一眼倒还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个五六岁。
　　周围的窃窃私语开始大声了起来，因着潘暝孛儿李没有一下子就禁止议论的原因，这些人自然就小声地——当然是他们自以为——谈话，甚至舒诺都听到了不远处一位老先生的痛呼：“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舒诺一下子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中招了，幸灾乐祸的心情也淡化了不少，开始真正收了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想起来自己是在乔装打扮策反敌方顺便挖个墙角的事儿了，于是便认认真真地旁观，连买了正准备磕的瓜子都放在一边。
　　太阳有些晒，而那两位话题中心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给别人耍了场猴戏，后知后觉地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过。当然，潘暝是一时又气又恼，说不出话；而孛儿李……难道是想得太过荡漾，没反应过来？
　　舒诺不免有些遗憾。
　　好戏已经上演了，偏偏演员还没有自己的自觉，青衣刚唱了两句，武生还来不及打好架势，便变成了老生慢慢悠悠地唱，实在是有些腻歪。不过或许两位守城主偏将都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竟然没看到潘暝因为气愤而挥舞长剑将孛儿李打个星落云散七零八落，也就是睥睨了民众一眼，淡淡道：“路引并不合格。待政府发放了新一批路引后，尔等方可出行。”
　　这路引中不中用、合不合格，还不都掌握在官府里头，任他搓圆搓扁，任意拿捏？舒诺心下琢磨着这冠冕堂皇的劳什子理由，耸耸肩不发表评价。没办法，谁拳头大谁有话语权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使者，他还是不露锋芒才好。所以出城一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事情，舒诺便只看了城楼上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两人，哂笑一声。
　　内部矛盾？
　　舒诺这样想着，却不料从天而降一盆水将他浇个透心凉，偏偏自个儿就是那个倒霉鬼，被泼个正着。有没有猫腻还不知道，舒诺低着头。听说有些易容之术是能被药水泼融化的？他看着那无色无味的药水，自信而又骄傲。除非是用解药洗脸，否则半点都不会掉！紧接着，舒诺又发现了几位身形与他差不多的少年也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在将他们的嘀咕牢骚听了个一清二楚后便有些不耐烦。
　　来这儿若是就为了这些家长里短，他还不如在萨城待着呢，好歹没有这么危险。万一身份在敌方大本营里被揭露出来……画面实在太过美好。

　　舒诺继续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发丝遮住脸，然后寻了个阴暗的角落用解药水擦拭掉了伤疤，然后发现背后有道黑影逼近，舒诺就转过身来看来人为谁，刚看他就惊讶了，“……大人？”
　　眼前人一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模样偏偏还前呼后拥的待着一大帮同样面容粗犷的人，不是孛儿李是谁。舒诺暗骂了一声好的不灵坏的灵，然后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能，能让来吗？”天知道，他有多不喜欢这种腼腆语气，每次伪装都能让舒诺想起自家老弟扮猪吃老虎的死样子！……哦，孛儿李这人没看到他做了什么吧？
　　“当然可以。”孛儿李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方才才露出了自己的本色，一对眼睛贼溜溜地在他的身上打转，长袍的湿透也让舒诺露了点线条，也露出了薄薄的肌肉来，于是心里下意识就和之前的潘暝做比较了。“你叫什么名字？”
　　哦，春花秋月各有千秋。
　　舒诺依然低着头抓着衣摆不好意思，“哦，好，谢谢大人……”他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望过去，“嗯呐，我叫洛书。”侧着身子通过了这条道路，佯装没察觉对方的咸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臀部。
　　“好名字。”孛儿李发出了无意义的赞叹，舒诺羞怯地简直要落荒而逃，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舒诺顶着一湿漉漉的衣服回去，无视了诧异的侍女，直接说道：“给我一件衣服。”然后想起之前的事情嘴唇再次动了动，偏偏碍于身份他已经好久没有口出恶言了，当下也懒得去发泄情绪出口成脏，换上了新的衣服喝了口姜汤方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总算没有之前如坠冰窖的感觉了。
　　舒诺后来想想，觉得自己实在是态度不够端正。谈判这种事情都是打心理战，就看谁先坚持不住，倒水的时候眼错不见也是有的？呵呵那可真巧，一连几个都被泼。又不是外族的泼水节。他撇撇嘴，觉得自己心肠不够硬，否则现在早想着要让孛儿李付出代价了。
　　“公子……你可需要沐浴？”正是年少慕艾的侍女偷偷地瞟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脸红心跳，说话都嗫嚅起来。舒诺回了对方一个笑颜，“不必了。”他微微扬起了唇角的弧度，显得谦和极了。
　　“那奴婢……奴婢去给你端午膳来！”那侍女急急忙忙跑了，舒诺挑高眉毛，端起茶杯饮了口。
　　茶叶不错。

　　虽然潘暝已经在努力防微杜渐，可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偏偏那孛儿李自身不知收敛，频频出言不逊，居然在言语之中还流露出对潘暝有些下三滥的心思，即便是潘暝在海纳百川心胸宽广，也禁不住同僚有着这种龌蹉的心思。这孛儿李倒是自掘坟墓，溃败端倪已见。
　　尤其是最近孛儿李大肆宣扬对曜城太守的不满，似乎要把他撤了换上一个更加受控制的傀儡来，民众有些不安。被这些异族管理，他们还有活路吗？葛玖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快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舒诺已经在猜测葛玖什么时候来寻他商量，毕竟之前太守府的谋士请客都跑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又不确认是不是对方间谍，十有八九就是最近。
　　毕竟想必最近太守大人已经把他查了个底儿掉，想必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了吧？舒诺勾勾嘴角，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不屑。
　　葛玖也没让舒诺等太久，他在某一天沐休时找上门来，叙了两句寒温后便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你觉得我这乌纱帽可还保得住？”这次终于没有称呼“小兄弟”了。
　　对方的身躯向前倾，甚至还有忍不住想捂眼的冲动。舒诺心里快速地过了一下，微笑着打太极，“那要看大人的表现了。”
　　“具体一点？”葛玖眉头蹙起。
　　“那要看大人是想做鞑靼的太守还是大晋的太守了，这个就要看大人的表现了，毕竟他们虽然不缺能顶替大人位置的人，可也没有一个有大人的声望，贸然杀鸡儆猴可是会造成民变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谄媚，但舒诺的神情认真极了，仿佛他说的是绝对无水分的大实话一样，连葛玖也信了三分，在心头唾骂自己遇着一点小事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不过就是名字偶然相似，这个语速过快面目只能算是清秀还有些小小的腼腆的青年真的是旧主棠安侯舒诺？想想也不太可能吧。
　　于是葛玖的语气就软了些，“也不必太过紧张，小兄弟，鞑靼当年一下子还是不能把我替下来的。你说得对。”满是关怀后辈的味道，舒诺顺势低着头，耳尖有点发烫。
　　洛书。你是洛书，一个初出茅庐、害羞腼腆的少年。头一次就被委于重任自然是不太自信，不过偶尔也会说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你的任务是说服潘暝背叛……不，弃暗投明！
　　所谓谎言说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的，舒诺加强了心理建设，认真研究着木几，似乎要把他看出朵花儿来。
　　“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可有高见？”葛玖鼓励道。
　　“高见，倒不敢说。不会大人看在小子年级尚轻，还请提点些个……”

　　舒诺对这个称呼实在有点膈应，但一两月了也该知道这个称呼的来源。这人竟是个当代孟尝，不说门客三千，十来人亦是有的，使得舒诺耳畔竟是些伤春悲秋的琐事，偏偏如今国难当头，还喜欢吟诵几句诗，什么“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类，就差没直说我很爱国我恨不得和外面的鞑靼干上一架似的！
　　一大群人称兄道弟倒是热闹，可舒诺喜静不喜动，这般吵吵嚷嚷吵得心烦极了，一眼望去皆是些读腐了书的酸儒，最近突然关注起了外面的莲池放言高论，大放厥词，直说这枯朽之处不美，要如何如何修改，于是烦不胜烦的的舒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古人有言‘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外头的人幡然醒悟，又互相吹捧起来。
　　舒诺是真不明白，明明自身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这点善心去养一批南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