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曲案通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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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师父别墅，我懵懂地走在大山里，盘亘荆棘撕扯着单薄睡裙，孤绝的紫色在丛林中来回辗转,碎影陆离，隔世不甘的色彩，今日重载，受俘于孽障的我竟一无所察。师父撒手尘寰，消失得如此猝然，人生如梦，渺茫得措手不及。整整一夜，我不知自己在找寻什么，一路上尽是那恶物留下的腐蚀痕迹，我却始终未能看到它。
天明之后，警方赶到，将现场收拾干净，对着满地的血渍，我游离于躯壳。被问起当晚在那里做甚，我无言以对。师父死了，我竟连个堂堂正正出入他厅堂的理由都没有。人类法则，猜测目光，由来复杂得分厘不让，错过了罗玄，我错过的仅仅是爱情么？当年我千方百计，倾心全力，捍卫的，又仅仅是爱情么？
由于政府最高机密曝光，X档案特工与联邦探长MIRCRO-BEI双双临驾现场。多年不见，MRICRO探长风采依旧，眉宇间肃杀之气较当年沉淀了许多。FBI们在山脚搜出了异形未能消化而呕出体外的杂物。当师父的最后两枚遗物平置我面前时，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一枚银梭弹头，一枚汉白玉戒。
BEI探长先后从欧洲找回了爹娘、老白和PAUL，原来师父临终前差人将他们统统送去了地中海“渡假”，爹娘告诉我，他还吩咐将PAUL与老白单独流放海上，我听得心头一酸，师父手段一贯拙劣昭然，当年欲将我推给天相，如今欲将我的丈夫推给老白。
我排除万难回到了哀牢山，母亲放心不下，寸步不离。时逾深秋，重壑高旷，旧庭疏清，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寒，又冷。
师父的律师找过我，将遗嘱宣读给我听。他将一切都留给了我，仿佛早知这个结局。玱琅群山，如今是我一人世界，站在哀牢山巅，我终于实现了会当临绝顶，我终于完成了至高无上，无上得，只剩回忆。
逗留山中的岁月，万事俱休，母亲却还努力在我与外部世界间建立各式各样的联系，我只是终日冥想。痛到至处，心也无感了。麻木像坠入杯盏的墨，开始是一滴，凝固一处，不知不觉慢慢铺开，一柱香间，灰暗便成为生命的主色。巨大离别来得太突然，还没做好准备，旁人已开始催我遗忘。
我总爱在师父房里缅怀，白天黑夜，须臾不分。趴在他床上，努力嗅吸被衾间好闻的檀香味，当曾经的战栗敏锐变成如今刻骨铭心的追念，我的泪水化作两世尘埃中翻滚的舍利。深夜，哭叫惊醒，母亲在床前再度握住我手时，亲恩的温度却在将另一种情怀放逐。师父，师父，我的惊恐来于对你的愧疚，而你，依旧狠心如昔，一别经日，竟从不曾入梦。你莫非真要把我忘记吗？
清醒之后，我让母亲离去，独自一人魂不守舍地游晃到坐忘堂。纤尘不染的厅廊，没有前世里师父正襟危坐的凛然身影，却有一阵浓似一阵的檀香，不依不饶地拨乱思念。如今，它却成了我最迷恋的味道。站在自己画像前，终而顿悟，我的红颜，他从未错过，若他有心，便能捕到我最本真的姿色。画中，旧日溪头有凤在水一方，临渊而奏，绝艳清狂，那笛韵悠扬，吹落繁华三千，散尽唇角。曾几何时，我是这般天地坦然地不管不顾？又从何时起，自私与伪装，编织了我衷爱千年的嫁裳。一抹月色施施然钻进堂来，照在隔世画像上面，裱后的古画渐呈透明，其后中空，仿佛归置有物，我心起疑惑，搬开香案，掀起裱画，其后果现出一扇人高木门。推门入内，光线幽暗，温度低凉，我微起寒意，此暗室极为宽敞，衬得几盏犀灯如豆，愈加寂寥。环顾四周，此间布置酷似师父在血池中四壁空空的斗室，满地伫立的泥人像一度令我以为此处与血池一样，乃师父特设清修之所，待转神定睛，这才发现所有泥人虽情态各异、大小不一，却都是同一幅容颜。我的容颜。
我在生命旅程里转个圈儿。这里是我，全是我，从开始到如今，从记忆到眼前。这里纪录了我往世今生的大起大落，描摹了赤紫青红的色彩演变，承载了我痴嗔憎怒、嬉笑嗟怨的万种风情，这里全部，全部，都是我。
我张皇失措地转身，碰倒桌上一排小小的黄衫少女，平置的像身内露出白绢一角，我好奇地从中抽出一帛绢文，原来这泥像被从下凿出一小洞，正好容下一枚帛卷，打开一看，是师父的亲笔小篆：“今天教堂里，竟会碰上她，她还在生那天的气。天相也在，他们近来走得很近。”绢上字迹显已保留了些时日，我皱着眉勉力辨认， “想不到红蝎如此凶残。子弹不长眼，天相受了伤，都怪我疏忽。好在她没事。”原来还是那座教堂，当年发生数口血案的地方，师父将那天状况详细记载到这白帛上了，不知他还有这等习惯，我继续往下读：“...她真美，鹅黄很配她。当年也该多给她添置些暖色衣裳......若当初便好好娶了她，今日或能一道宣誓。”我眼角一酸，合上白绢。
几乎每一枚雕像都内置了一枚日笺，我开始意识到这间暗室或许是师父羁旅千载留给我最忠贞详尽的明证，我颤抖着双手提起墙头一盏犀角灯，往暗室尽头摸索而去。以雕像的情态和服饰判断，这些木雕与泥塑皆严格遵循时间置放得井然有序，我心中一动，如此想来，最里面或许有第一枚雕像，那里，或许收留了师父暗藏千年的第一段心事。我突而手脚冰凉，身心却烫热。若隐若现的真实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我朝它靠近。暗室尽头，一枚幽黄橘灯静静燃亮，映照其下一樽精巧木塑，那不是一樽单薄人像，而是套完整的木塑----一座古朴俭约的秋千亭，亭中少女坐在千摆上，双腿悠晃，仰首望天，心事无尽的模样，怀中一左一右，搂上一红一玫两个鲜艳襁褓，一双无邪的大眼睛明亮清澈，直抵我灵魂底岸。我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跪下了。
师父，曾经，我是那么爱你。
木塑内没有信笺，木塑之下却是垄暗盒，打开，几叠竹简整齐地睡着，铅尘累累，白埃覆面，显为长久保存内中字迹，故用耐时的竹简。我轻吹一口，千年的尘嚣在空气中散逸，静静翻开，当年，师父熟悉的纂刻手笔斓斓展现，那为我下笔 “方生方死”的遒劲疏雅，那在血池中万般皆下的精雕细琢。我的呼吸空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原来当年秋日，那个无名午后的书房里，他不单写下了我的一生，也写下了自己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曲案通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