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梦一枕》景斋

2、空梦一枕(中)

　　空梦一枕(中)(剑三/羊花/策花)

　　文/干脆面星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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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气盟中的内鬼偷出了一份浩气的高层情报，以及部分城防的布图。顾辞下午的时候已经问出了这个内鬼会到龙门同李相柳接头，现在的问题是龙门此时已经是恶人的势力范围了，要想截住那份情报可谓是难上加难。而柳念尚未踏足任何一个阵营，若说一个万花大夫到龙门去寻药，听起来并不稀奇。顾辞可以扮作同行的万花弟子或者是友人一类与他同行，尽量少露面的话，也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柳念听完顾辞说完这一连串，脑子里还在晕乎。第一，他好歹还是能帮顾辞做些事的，至于是去龙门还是上刀山，这种东西都是次要的。第二，他救过的那个李相柳居然是恶人谷要员，已经与顾辞屡屡交恶数次。想到这儿柳念不免得心虚，可是就算他知道李相柳是何许人也，放回当日的情景他也一样会把人从水中拖出来，毕竟见死不救不是他干的出来的事情。

　　没等顾辞再往深处说那些阵营大义，柳念点头答应得非常爽快。顾辞见他一口答应，一时也没多话，道了句早些休息便起身走了。从这南边一路到龙门有多远，柳念心中其实没有概念。除去原来年年上山找顾辞之外，从万花谷出来一路寻到浩气盟已经是他这辈子走得最长的路了。而这趟出行有多危险，顾辞虽然只字未提，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收拾完桌上茶具后柳念打来水清洗了下身子便上床了。他是木讷了些，但木讷不等于傻。之前柳念就有意无意地回避心中某些所想，今日见到顾辞之后便再难隐瞒。我是喜欢着这个人的吧。柳念一个人躺在床上左翻右翻，脑海中全是顾辞。思绪一旦打开一角便如月光倾泄满地，无论如何都收不回去了。

　　柳念在床榻上辗转之间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一痛，伸手一摸发现是李相柳不久之前留给他的那串东西。柳念还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串东西，这天晚上左右也睡不着，干脆借着月光玩赏起来。皮绳上的白色珠子大小规整，全是椭形的，质地摸上去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而那块残章缺去了半块，剩下的半块上依稀还能辩认出一个李字。这莫不是李相柳自己的私章？可这一方残章既然能被留下，那么肯定是有它值得珍重的地方。

　　如此算起来，李相柳是他出谷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只可惜李相柳与顾辞不同道，但愿下次想见不会付诸兵戎刀戈。顾辞说启程的日子不宜迟缓，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定明天就得走了，尽早休息比较好。柳念思来想去，还是掀开被子下床，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空了的小药囊，将这串东西装起来小心地贴身放好。

　　柳念这夜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跟师兄上华山去纯阳宫，通往太极广场的楼梯一阶一阶长而往复，似乎穷尽毕生都爬不到尽头。柳念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像被人漆上墨一般暗下来，风雪渐催，慢慢地连师兄的背影也寻不着了。柳念一个人还是继续走着，发带散开不知道去哪儿了，梦入桃源的两个大大的发髻顺势披下，发稍被风肆意拉扯，呼呼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他一步也没有停下，仍是那么走着，数着脚下的步子，听着耳边的风声。等柳念终于爬到阶梯最后一阶，他看到了前面站着一个人，是顾辞。顾辞背对着他站着那里，一身浩气蓝的道袍在雪中衣袂随风起落，似是随时都会化雪与风同去。柳念不敢走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他，一双眼睛盯到干涩落泪也不舍得眨上半下。风雪渐大迷了人眼，顾辞迈开步子向前走，柳念想叫他，张口却喊不出一丁点声音。

　　柳念第二天醒时眼角仍旧湿润，精神也更加不好。他起床穿好衣物然后打水清理自己，清晨冰凉的井水抚面终于让他清醒了不少。柳念就着凉了的茶水随意吃了些萧良晴前几日送过来的点心当作早饭，然后便开始收拾包袱行李。他出行时本就从简，收来收去除去换洗衣物就只剩下一个木制的药匣和师兄赠与他的一套银针。

　　就在柳念收完东西没多久的时候，果然顾辞便来敲门问可否出发了。柳念跨上行李推门出去异常从容，顾辞见他早已准备完全也不惊讶，而是将手中牵着的另一匹马的缰绳递过去。柳念接过缰绳跃身上马，他与顾辞相识多年，别的不说，这点默契还是能有的。二人骑着马一路走到门口，便见到了正在同守卫们闲聊的萧良晴。

　　萧良晴跟人聊天的间隙不时就在张望着，等见着骑着白马走过来的顾辞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朝这边过来了。顾辞看见了她也勒绳下马，两人交谈间都是些路上小心一类的出行必言之语。顾辞一走，原本的事务人手不够，萧良晴便不得不留下。姑娘似乎对于顾辞的远行万分挂心，细针缝出的衾衣，专门求得的平安符，一个包袱塞得满满当当。顾辞听着她带着西湖温侬的软语，接过包袱挎好，眉头也不皱一下。

　　柳念坐在马上，总觉得眼前壁人一双，心下尴尬，干脆低头当作没看见。

　　这一沉默一直延续到二人出了浩气盟北上。柳念其实也不是不想和顾辞说话，只是想说的话太多，挤到一起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句。顾辞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骑着白马身形坐直，目视前方不言不语。年华似水却无痕，淌过的又何止是柳念一个人的青春。顾辞在这几年中经历了什么事遇见些什么人，柳念一无所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人从来不缺自己对他的这一份好和挂念。

　　顾辞依旧是像小时候那样，自己走在前头，而柳念就在后面跟。他知道顾辞是个不会顾人的，而自己虽然受不住这高强度的赶路速度，但是咬着牙也不至于忍受不了。柳念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加入浩气盟待在顾辞身边帮忙，可眼下毕竟那李相柳是他自己救了再放走的，这事于公于私都应该尽早解决。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对顾辞说的。

　　可柳念还是心中有愧。他沿途都在尽量帮着顾辞做能做的事，露宿野外时总是他主动要求守夜的时候更多。顾辞有时候睡不着，会主动和他讲些自己在浩气盟中的事情，不过讲得很少很简略。柳念听得很入心，记下那些对顾辞有所帮助之人的名字，想着将来若自己加入浩气盟，一定要好好报偿这些有心人。

　　后来渐渐的柳念心中的芥蒂浅了，话就多了起来。终究他的性子就是那般藏不住事的，消沉过后才想起来和顾辞这样相处的日子过一少一日。柳念一会儿说说纯阳山上的雪，一会儿说说万花谷里的鹿。曾经有一次无意间提起萧良晴，顾辞似乎想到了什么，回了柳念一句啊，那是个好姑娘。

　　确实是个好姑娘。柳念点点头没说什么，转眼又把话头往别处岔过去了。相较而言他似乎只是待在顾辞身边，看着这个人，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再想要的东西了。毕竟跟顾辞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他也从不入心。

　　两个人一路上走得很快。从浩气盟到南屏山，到洛道，到枫华谷，再到长安。这万花和纯阳都紧临着的大唐都城，依旧是迎着八方来客，热闹得不行。二人在长安找地方歇脚后，又置办了些进大漠需要的东西。龙门已经是恶人的势力范围了，顾辞本想伪装成跟着柳念同入龙门的万花弟子，可无奈身高相差柳念的衣服他穿不了。

　　长安离万花不远，快马加鞭一天跑个来回，入谷向哪位师兄弟借一套合身的衣裳并不是什么难事。柳念是有着几分思念师兄师傅的心思，加之顾辞也从未和他回过万花谷，于是就向顾辞提了这事。顾辞觉得这做法可行，不过他却没有和柳念同去的意思，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快去快回，而自己则留在长安继续打听那叛徒进了龙门后的具体动向。

　　失望归一码，有些心事来了又去徒添烦恼不如不想。柳念自己纵马回谷，也忙不得和师傅师兄坐下来一叙，拿了衣服便要走。他师兄一听他要进龙门荒漠还与阵营之事脱不开干系，虎着一张俊脸满是不赞同。可说归说，柳念始终是他们疼着爱着的小师弟，临走前还说是龙门毒物甚多，专门给他做了个防蛇虫的药囊。柳念仔细着放进怀里，还没等捂热，回到长安就转头给了顾辞。

　　拉拉扯扯几件事办完，二人在驿站将马换成骆驼继续往龙门方向走。出发前顾辞拆下莲冠将一头长发放下，柳念给他梳好头发绑上万花弟子的发饰。顾辞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任柳念在身后执着木梳一缕缕地为他辫发。晨光微熹，斜斜三两从木窗上裱着白纸的缝隙中透进来，柳念忽觉恍惚，竟有了宁愿时光驻足此刻直至白头的念头。

　　然而这始终不过奢惘之念。从长安入龙门后天气日渐热了起来，茫茫大漠中一烟黄沙风卷去，人在其中如砂渺小。龙门镇如今已是恶人的地盘，或许是听闻了浩气有人出动，排查异常严密。不过谁又会想着为难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万花大夫呢？过关口时候柳念给守卫塞了些散碎银两，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从关口到龙门客栈一路上并不安全。龙门自古就是荒芜之地，又因为商贸往来而兴盛。来往过路的客商很多，因而流盗散寇一类更是不计其数。柳念同顾辞骑着骆驼出关才行了不久，远听得前面一阵嘈杂人声渐多，熙熙攘攘地叫嚣着什么。等意识到那是一群蒙面马贼时早就为时已晚，只得被团团围住了。大漠无垠，人命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流寇眼中更是草芥都不如。

　　柳念当然不想徒生事端，顾辞本就身份敏感，常用的剑也是藏在行李中，如今就单凭自己几乎没学的花间游功夫，倒还不如舍财免灾。反正他医术傍身，天下到哪没有病人？银两没了是小事，如今正事还是早日截住浩气的情报。

　　四周马贼的叫嚣吵得人神烦意乱。顾辞心中同样也做着这般打算，小不忍则乱大谋。只是他一个浩气高阶，沦落至此不免觉得窝囊。那群马贼大约还从没见过这种乖乖束手舍财的肥羊，二人干干脆脆地丢了身上的银钱袋便打算走，可哪有那么容易？几把长刀马上横在了去路前。

　　马贼们终日对着黄沙三千，难得一见这样面目清秀的中原门派弟子，还两个都文文弱弱没有反抗之力，哪有不揩一把油的道理。柳念哪知这些江湖渣滓的龌龊心思，只得干着急。拉扯间马贼们口中吐出的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甚至有几人已经开始动手动脚。柳念正是被其中一个拽住手腕拉扯的档口，只见那边的顾辞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用布包裹在行李中的剑终于被他抽出，柳念还未反应过来，拽着自己的人已经惨叫着捂住肩头跪了下去，而地上一只断臂已经被黄沙掩去半边。脸上犹有着某种湿热的触感，柳念抬手一拭，发现那是血。顾辞一旦动起真格来，这根本就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满目皆是赤色，柳念觉得他几辈子见过的血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一刀刀一条条的血迹溅在沙地上，混着黄灰变成了极为难看的颜色。他为医者，毕生所学只想如何救人于苦难，却未曾想到这让他下定决心习医之人，取走他人性命如吃饭般稀松平常。顾辞擦干净剑身重新放进行李里，看见柳念仍然现在那儿发呆，不耐地皱起眉头叫了他一声别发呆，走了。

　　柳念木木地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跑到顾辞面前问他刚才受伤了没。顾辞扬扬手臂说不小心给挑了个小口子，无碍。二人翻身上骆驼继续往龙门客栈的方向走，耳边风声凄厉如野魂哭嚎，柳念扯紧身上斗篷，不敢回头看一眼。

　　虽然顾辞是说的无碍，可晚上二人在龙门客栈住下时柳念还是发觉了不妥。顾辞本想入夜就出去寻了那叛贼一杀了事，却不想忽然头疼脑热到连剑都拿不稳的地步。柳念这才想起听得师兄提过大漠中的流寇阴狠异常，多数刀上都淬毒，即使杀不了人，事后也能靠着解药敲诈一笔。

　　如今那队马贼已经被顾辞杀个精光，他又该向谁去讨这解药呢？柳念心急如焚，好歹也得先弄清这是什么毒。他半跪在床边执过顾辞的手想探他的脉搏，这才刚刚掀开万花衣服大大的袍袖，就看到了顾辞手腕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相传有种毒叫做红线。名字听着极是缠绵，可却是十分霸道的毒药。中此毒者手腕上也会生出一条红线，期间红线慢慢往两边伸长，待到合成一圈，纵神仙也难救。中毒之人在这期间也会记忆模糊，浑然不觉手上红线索命。

　　躺在床上的顾辞已经是神智不清。柳念终于发现当年苦背医典的好处为何，翻出纸墨书写药笺时却每一笔都在发抖。他确实是在害怕，害怕顾辞有半点伤病。可如今在这恶人势力范围内的鬼地方他只剩下自己可以依靠，如若不振作起精神来，只怕这趟他和顾辞两人都有去无回。

　　写好药笺的柳念唤来小二，吩咐他仔细着去抓药煎好。小二掂着手中分量组足足的银锭笑得不见眉眼，连声答应客官您放心。打发走那店小二，柳念回到床边给顾辞将被角掖好，倒水打湿毛巾敷上他发烫的前额。顾辞面上表情甚为不安，柳念抚平却始终伸不出手。要是自己会花间游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累极心焦，柳念趴在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没睡得多久，吵醒他的是一阵十分粗暴的吵嚷。柳念揉揉眼睛爬起来给顾辞换了额上的毛巾，见人还未清醒，便就开始惦记托店小二去煎的那壶药。柳念推开门叫来店小二，只见对方神色不对，细问才知道恶人谷不知从哪得来有浩气潜入龙门的消息，如今正沿着搜查，没多久就得到这儿了。柳念听得心惊，这时楼下大堂已经有恶人谷的人走进来了，不经意地一瞥，领头的竟是那多日不见的李相柳。

　　如果李相柳带头搜查，顾辞是绝对会被认出来的。然而没等着柳念多想半分，楼下的李相柳就跟看到他似的，径直就往二楼上走上来。柳念做贼心虚，给他这一举动吓得不轻，折头就想关门往房间里跑。还没等他合上门，李相柳已经阔步走到眼前。

　　柳大夫，你这急忙忙地躲着我，不会是屋子里藏着什么人吧？李相柳低头盯着柳念从门缝中露出的半张脸，神情看不太真切。

　　柳念闻言开门也不是关门也不是，只得自己从门缝中挤出来站好了，同他推说道自己和师兄入龙门来寻药，可师兄不慎染了急病，千万不要传染了李相柳才好。李相柳听了不疑有他，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拉着柳念下楼，顺便散了跟着来搜查的一众恶人。

　　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念也不敢轻举妄动。李相柳一路拉着他出了客栈，他那匹极通人性的白马正在客栈门口站着，见了柳念竟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打着响鼻凑过来。柳念伸手摸摸这白马，下一秒却被李相柳圈着腰塞上马。

　　好好坐着别动，难得你来这地界一趟，我带你去看样东西。李相柳话音刚落，还没等柳念有半句反驳，白马就已经撒欢跑出去了。白日里骑着骆驼一步步走入沙漠深处的柳念哪体会过在黄沙中这般纵马驰骋，只得任李相柳搂着，心中叫苦不迭。

　　颠簸了许久，二人来到了一伏小小的沙丘上。李相柳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已经僵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心下好笑，便复又搂着柳念下马，扶着他在沙丘上站稳。那马儿倒是很识相，见这二人站定，自己打着响鼻跑远去玩了。

　　李相柳自己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又扯扯旁边傻站着的柳念。柳念不知道他想干嘛，不过现在这架势他自个儿也回不去了，于是整了整衣服下摆小心翼翼地也坐下。李相柳也没多话，伸手指指天上，柳念顺着这动作抬头一看，一轮皎月挂在空中，明亮异常。

　　柳念第一次看见那么大，那么明，离他那么近的月亮。大漠接天，星斗铺满整片墨色。而月亮好像伸手就够得到，月光还是如此温润，仿佛什么罪过都能一同原谅洗礼。

　　他不是没看过月亮。师兄领他偷偷爬过三星望月的楼顶，看着头顶的明月吟几句小诗，续一壶清茶能品上半夜。在华山同顾辞也曾披着厚实的衣服爬上那雪松，他不停猜着月亮上的玉兔嫦娥在干什么，顾辞不回话，静静听他说。然而最近的一次看月亮，要数出万花谷时自己站在大路中间那次。而如今不过月余时间，其中的改变又何止物是人非足以形容的。

　　我跟你那么大的时候，刚刚进恶人谷。李相柳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月亮，也抬头看着天。我做了很多事，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烂醉。然后有天晚上，第一次静静地坐下来看月亮。说到这儿，李相柳想起什么似的转过来看着柳念，问他那方残章还在不在。

　　柳念从怀中摸出那个绿色的小药囊，打开抖出来递给他。李相柳也不接过去，只是摇摇头叫他好生收着。柳念心想顾辞身中毒未解，也许以后还得承李相柳的情，只得点点头重新收回去。李相柳见他听一句动一下乖巧得不得了的模样，忍不住乐着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柳念给他笑得莫名其妙，头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

　　那章不是我的，是我爹的。李相柳悠悠开口道。我还小的时候，镇西头的山上有一群山匪，三不五时的就下山来洗劫，坏事做尽，官府也无可奈何。我爹一个穷书生，当年却不知道哪来的正义感，听了人的鼓动跟着上山去剿匪，结果这一去，却再也没回来。

　　我娘说他的仁义道德都读尽，满脑子家国天下，却从不掂量自己的力气和家中的人。后来一队天策府的人途经我们的镇子，听了这事便主动出力为我们剿匪。我和几个玩伴稀里糊涂地混进队伍中，想要打听当年那群失踪人们的消息，结果最后却得知无一活口。

　　据说当时山匪们抓住我爹时，都讲这人也算十里八乡的文化人，杀了抛尸可惜，倒不如物尽其用，便用他的骨头为山寨中的师爷打了一把算盘。算盘架子是木头做的，打斗间不知道给谁就踩散了。我趴那儿找了半天，也没捡全算盘的七十五颗算筹，倒是在算盘散了的木柩中找到这半块章。

　　当年四乡八邻的，谁家有个什么事来托我爹写字，他都定是要盖这方章的。可盖了又如何呢？我那时候就觉得，很多事情不是凭着正义二字就能成的。若是没有力量，什么事都做不成。于是等那队天策军走时，我便也跟着走了。

　　听着李相柳略低沉的嗓音讲完这一连串，柳念哽着好会儿，竟是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全。他出谷入世连半年都没有，什么人骨打算盘，简直从不敢想象世上有如此悲切痛切骇人听闻之事。李相柳倒是满不在乎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而柳念还在那儿端端正正地坐着，满脸丧重的表情。

　　起来了。李相柳唤回马儿，从马鞍后面的行囊里取出一件大擎给还在坐着的人披上道。我送你回去，大漠夜里冷，怕你不挨冻。

　　柳念半天没反应，直到李相柳的手伸到鼻尖儿面前才回过神来，点点头伸手任他将自己拉上马。李相柳见他这副模样倒觉得自己失言了，他是难得有个想说话的人，却没考虑到这小大夫跟个罐子似的，无论是自己的哀或是别人的悲，他都一并收纳下储着，酿出的苦酒也是独自去品。天下哪有那么傻的人呢？善极之人也不见得是个个都能有好报偿的。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龙门客栈，两个人都是满腹思虑，到嘴却无话可说。李相柳扶着柳念下马，见他依旧是情绪不好的样子，便笑笑说，浩气的情报我已经拿到了，自是不会再为难那顾辞。你且安心着照顾他吧。

　　说罢也没管柳念满是被戳破的惊惶表情，自顾自骑着马掉头走了。李相柳身为恶人谷要员，理应同顾辞水火不容才是，这下居然容他照顾中毒的顾辞，其中门道有多深，柳念不敢往下再想。如今除去顾辞身上的红线，他也不应该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恍恍惚惚回到客栈屋子里的，而刚刚推开门就看到已经醒过来的顾辞正坐在床上，眼神应声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未等柳念开口辩解些什么，顾辞倒先张嘴问过来。

　　上哪儿了？那人一贯冷冷清清的眸子就这么看过来，柳念连扯谎的念头都让他给看没了，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自己是和恶人谷李相柳出去了一趟。意外的是顾辞也没追着他问，而是揉着自己的额角掀开被子下床，自己倒了杯水。柳念方才想起顾辞中毒之事他自己都尚未知道，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实情。

　　得知这事的顾辞抬手看看自己手腕上已经开始有延长之势的红点，半晌才抛出一句怪不得我很多事已经记得不清楚，若不是自小就老同你在一处，这会儿也该张口问你是谁了。

　　这一番话听得柳念是心惊肉跳，其中居然还夹杂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惊喜。顾辞如今因为中毒记忆凌乱，醒来连抓接头人的事都记不得，却独还记得自己。不仅如此，而且连同性格也温和了许多，仿佛把之前的戾气都尽数忘却了一般。这样的顾辞显然更接近很久很久以前在华山上不言不语为他披上道袍的那个小道童，虽是无多表情，可那毕竟是顾辞，柳念愿离经易道为他一人的顾辞。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响，是那小二熬好药端着送来了。柳念打开门谢过店小二，端着药递给顾辞说这是他先前托人去熬的药，对这红线应该能根治，不过得多花些时日。顾辞没说二话便接过这碗黄汤灌下，满满一碗药咕噜咕噜没一会儿就见底。等碗拿开，柳念见那平日里素来无甚喜怒的顾辞居然紧皱着眉头，略带几分委屈之意地吐出一个苦字。

　　简陋的客栈屋子中隐约可以听到外面撕扯着的大漠夜风，中药的苦味儿氤满鼻腔，柳念觉得自己的视线全被眼前的人占满，难以再挪开。他已经看了这个人十多年了，从他小小一个穿着纯阳入门弟子的衣服到如今一身秦风棱角分明，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够，仿佛就这样地老天荒也心甘。

　　心中有某种疯狂的念头正在不断叫嚣。柳念伸手接过顾辞手中酱色的药碗，暗自做了他此生单修离经易道之外的另一个决定。

　　《空梦一枕》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