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16、十五 大约阅历多

　　十五

　　——瑛儿，大戏快要上演，想不想看个凑趣？
　　——你一大早的烦不烦！
　　纱帐外天方擦亮，四下一片寂静。才将将要睡醒，皇甫慕瑛此时仍是爱困得很，被陆神逸猛地一惊，立时睡意全消，只余下满肚子的恼怒。
　　——瑛儿，气大伤身。
　　——……
　　皇甫慕瑛自己也不知为何，明明百世中三教九流都当过，偏偏这一世一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否则他真想说些不雅的话来骂骂陆神逸，过过嘴瘾也好。
　　——诶，瑛儿，文雅温润，能赢得更多人的好感啊。
　　——所以你就给我下了咒让我说不出脏话？
　　皇甫慕瑛皱眉，依这厮往日的行事事迹来看，不无可能。
　　——哎呀，瑛儿，我在你眼中已经是这种不择手段的模样了吗？真是让我难过……
　　——……
　　不想再继续这种无谓的交流，起床气过去了，皇甫慕瑛便被听到他起身动静的欧阳显整个抱了起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抱就抱吧，平日里搂搂抱抱缠缠靠靠早已习惯，只是今天这种抱蒙童稚子的手法是怎么回事？皇甫慕瑛将脑袋靠在欧阳显的肩上，等着这个心律跃动失常了的大块头给个解释。
　　“主人……难受。”
　　“哪里难受？”这个看起来如同小山一样壮实的大男人自捡回来那天起可从来没生过病，这句话让皇甫慕瑛听得立刻直起身，手抚上欧阳显的额头，先探探热度是否有异。
　　“不是头……是下边……”欧阳显一脸委屈，又把手中托着的皇甫慕瑛往上抬了几分，就怕他的主人碰到了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也难怪，你也到了这个年龄了……”皇甫慕瑛顿时一股养儿初长成的复杂情绪扑上心来，既是欢喜这个傻大个终于到了可以知人事的时候，但同时却也直觉得预感到，他们二人的分别之期也将近了，不免有些淡淡的惆怅。
　　他毕竟是皇子，能借重皇城中的龙气调息自己的元神。也因此，他在踏进皇城之后便渐渐能看清欧阳显的身份了，杀星转世，主毁灭，他的未来将在战场。
　　聚时欢畅，散时凄凉。这么一想，病中体弱虚软的皇甫慕瑛可就和抱着他的欧阳显一起难受了。
　　心头堵得慌。
　　不过下一刻皇甫慕瑛就开怀了，他带着傻大个走了条捷径小路，绕出了皇宫，直接投进了玉京城的夜市里去，东一个小吃摊西一个糕饼店，从街头搜罗到街尾，直到欧阳显再也吃不下为止。
　　看着傻大个一路吃不停的模样，真的很让人欢喜。他虽长得粗犷些，可进食的样子却很孩子气，嘴里要先塞得满满，再慢慢咀嚼咽下，腮帮子鼓起来还眼睁睁盯着自己看，及其自觉地取悦着他的主人。
　　“哈，你也有吃不下的时候，这一路你吃的可都不带重样的。玉京城比肃罗城要好，是不是？”
　　皇甫慕瑛走得累了，脚步堪堪慢下，欧阳显立即将人一把抱起安放在肩上，嘴里嘟囔道：“不是，我还是喜欢肃罗城，主人喜欢。”
　　肃罗城之中的南山下客栈，便是之前他们住了十余年的地方，那里清静，没有这玉京城里的种种红尘情仇，那里远离名利权势，只有朴素单纯的百姓，皇甫慕瑛确实喜欢肃罗，却也不讨厌玉京。
　　世上何处不是非，因为这些烦人的恼事就厌弃某个地界，实在可笑了。欧阳显很显然对玉京不喜，即使吃了一条街的美味之后，依然不改。皇甫慕瑛心道，杀星的本能会逐渐促成杀性毕露后的个性，此刻如此单纯的他都这样厌恶玉京，若是以后恢复了杀星本性，恐怕大越就不止改朝换代，而是会从历史上彻底退场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皇甫慕瑛摸了摸这大孩子的脑袋，却不说什么。这世上许多事，不该只凭他未卜先知就随意更改，他只是半神，没有那个资格。
　　——只要你愿意，瑛儿……
　　——陆神逸啊……
　　有时候，心甘情愿最为难求。一时欢喜，一时悲愁，谁也难以预料，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如何说得清楚？
　　——哈……

　　横漪在侧君在岸，脉脉杨柳影相依。日光飞霞蒙蒙意，月勾玄云遥遥期。
　　一路不经意地走着，竟逛到了横漪河畔，虽未及一年一度的春华灯会，仍有三两有情人远远地隔着杨柳暗送情思，皇甫慕瑛愣愣地看着那些一举一动皆带着绵绵情意的男男女女，心中忽地有些涩然。
　　轮回池中最后两世，他都没有尝过情爱滋味，连带着这一世也不大能感受这些少年男女们的殷勤爱意。对于感情皇甫慕瑛并不再需求，却也因此，心中莫名地感伤。
　　大约阅历多了，人便懒了，明知那些是美好，却无心经营。
　　然而还没等皇甫慕瑛感伤完，就见一队兵士离着不远停下，领头一脸凶神恶煞的刀疤男子一阵风似得朝他冲撞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金刹咬着牙的模样实在骇人，欧阳显立刻就竖了毛一般一把挡在了皇甫慕瑛呀跟前，还不等回答又自顾自骂了句娘，肃然道：“你该回宫里去，还有，小心火烛……”
　　说完，人便和来时一般，暴风过境一般地离开了。
　　皇甫慕瑛看着他迅速来去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实在是喜欢这个耿直的不会好好说关心话的长辈，他的深情厚谊，让这座玉京城也变得可爱了几分。
　　“阿显，走吧，咱们再去下一条街，转一转再回去。”
　　得有时间，让金刹去处理身边暗桩的传信，他既然敢过来与自己说话，就肯定有了解决的方法，只是需要时间。
　　皇甫慕瑛已经能够隐约猜到他现在到底是在谁的手下谋生的，果然，一切都不同了。

　　兜了一圈又到回宫的路前，越过一堵一堵宫墙，欧阳显带着皇甫慕瑛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馨仪宫。
　　落地时皇甫慕瑛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一路紧捏着水晶环佩的手这才放下，是本就不多的神力消耗太过的缘故。
　　天地有灵气，万物有元气，习武之人有功力，一般百姓身上还有力气，唯独现在半神不人的皇甫慕瑛捉襟见肘，不论是哪种气力都是不济。不过借陆神逸留下的宝物隐匿行迹而已，欧阳显的武功还不到能来去皇宫自如而不为人所察觉，他明明计算过，自己可以负荷来去所需的神力，结果还是忘了估算自己这身凡躯的承受能力。
　　于是，这一回来，又在床上躺了数日起不来身。
　　这数日中，一到夜里皇甫慕瑛就让欧阳显带着宫中的侍卫几番布换，不为其他，只为领金刹相告机密的人情而已。
　　金云泽不会喜欢让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一个有头有脑真才实干的人当皇帝，所以他绝不会支持皇甫伯瑶。金云汐终究一介弱质女流，势力大部分都在后宫，与她兄长根本毫无可比性，否则上辈子也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皇甫伯瑶一人可算是独立对抗着百年传承的金家，雏凤的爪再利，不比鹰鹫盘算机深，除非有绝顶智囊，出奇策扭转乾坤。
　　当然，如今的皇甫伯瑶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本身恐怕就抵得过绝顶智囊，再加上金刹，金云泽恐怕也得意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不小的麻烦。
　　谋略上或许皇甫伯瑶已不逊于金云泽，但权势上的差距却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抹平，他们若不是太过自信，就是有一定能够扳倒金家的的计划了。
　　成帝大行在即，好戏确实是要上演了。
　　“主人。”欧阳显抱着个空盘子靠了过来，耷拉着脑袋，他明明壮得像头牛，此刻的眼神却无辜地像兔子。
　　“嗯，怎么？金元糕又吃完了？”
　　自他又病了之后，越发不想吃那养身的药粥，实际上那只是他维生所需的，他吃的少，好得自然就慢。欧阳显也跟着皇甫慕瑛瘦了一圈，看着床上面颊微凹的主人，他一吃完点心，就要端着空盘子过来晃悠，往常他这么做，他的主人都会渐渐恢复食欲，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太相同。
　　他太高估成帝对馨仪宫的保护，对女子下意识的怜惜让他一时忘了，金云汐在后宫中那无可撼动的位置上待了多少年，成帝的境况就在眼前，却没有防范自己身边竟出现了同样的危机。
　　十多年来，金云汐的手段从未长进啊，用来用去，也仅有这一招罢了。不过想来也对，她这半生以来，还不曾有什么事不遂心愿的，也唯有情太过而成恨，在情感上负了她的父母接连中毒后，自然就轮到他这个被迁怒的孩子了。
　　与阴灵玉、皇甫铖中的皆是不同，但一样是慢性毒。金云汐这些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皇甫慕瑛思来想去后摇头，若真是他想到的那个人，那金云汐能受得了他也是够让人钦佩了。